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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六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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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山中雨水足,没有地方练习骑射,众人只得老实在学堂里温书,下了课业只得回学斋里念书,没什么去处。
谭云风坐在南苑书房前看书,看得累了,往窗子里看进去,只见王井和柳折文正在作画论画。
“这几日不知怎的,原也是这样的纸、这样的墨,如今轻轻点了点,全晕开了,或是放了几日,也是湿了大半。”柳折文抬笔,有些不大满意。
王井微笑道:“这几日连连下雨,加之山中春雪消融,水汽足,难免氤氲开。你画前用微火烤一烤,就好画了。”
柳折文转眼看看王井的画:“大哥也不曾烤过,怎么偏就画得还这样好。”
王井道:“我是偷懒,只得借着这潮气,恰好画些山水,倒是比往常要多几分气韵生动来。倘若画了精细的,也就不成了。”
彼时,谢良辰本坐在屋内窗下看书,只因开着窗,多少飘进些雨丝来,常常滴到他书上。
谢良辰屡屡抬眼望着窗外的谭云风,见那厮趴在窗台上听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理会被雨水洁面的谢良辰。
谢良辰想了一会,搁下书,忽然起身,将窗子合上。
若非谭云风反应快,只怕要夹了鼻子,谭云风怔怔,拍着窗户喊道:“谢奕德,你什么毛病!”
谢良辰抿着笑,道:“你没听着大哥说屋里潮不好作画么?”
谭云风更不清楚,疑问:“这与关窗有什么干系?”
谢良辰一本正经解释道:“屋外下雨,你开着窗户,雨水淋进屋里,岂不是更潮了。大哥三哥体面,开不了口,动不了手,委婉提了,只你这个木头又听不懂。我这做弟弟的,索性关了窗户。二哥,你别处寻个看书地的好。”
说死了,就不肯开窗。
云风讪讪,转头望着天,只见山中雨雾正盛,并无什么兴致看书,转念想起许久不见池文源,好奇那厮在忙些什么便跑到他屋里去寻。
到了屋里,见池文源床铺铺得齐整,书笔也放得整齐。
谭云风只好拉着一侧念书的瞿甫生问:“他去哪里了?”
瞿甫生目光不移,淡淡回道:“今早下山去了,说是清明前后正该采茶呢,这会子想是在山门那。”
谭云风听了转身拿起雨具便走,瞿甫生倒头探出窗外叮嘱:“他若摘了新茶,且叫拿回来,大家也吃一吃。”
云风笑着点头,隐入雨帘中,沿着贯道溪而下,贯道溪平日里静流无声,如今连下了许久的雨,倒是溪水湍急,冲到那漱石上发出叮咚之声和着雨声颇有妙趣。
云风在披蓑戴笠,在雨中踩着青石而下,泥水污溅了衣服,他倒是高兴,随手捡了根木棍石头,击打为乐,清唱小调,欢欢喜喜跑到山门处。
山门西南片,是开垦出的学田,种些瓜果蔬菜、稻米红薯,往东走几步,临近山门的地界四四方方小快地是池文源自个儿弄出的一片地。
池文源素喜喝茶,来到山中不必京城哪里有好茶,他便自己琢磨着种起来,弄了好些年,也没有个成果,难为他年纪小小,意志却坚,断不肯放弃。
谭云风从小路跳到山院正门的台阶上,云雾中见着个人腰间挂着个草篓,披蓑戴笠在茶田里行走,猜定是池文源,兴高采烈摇着手,便跑便喊:“瞧瞧,你爷爷的,可寻着你了!”
话音未落,脚下打滑,四仰八翻摔在田间。
池文源闻声抬头,见他摔得惨,捧腹大笑近前扶他:“叫你不说好话,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谭云风就势起身,笑道:“我是一时高兴,故而忘了规矩。快给我瞧瞧,今年怎么样?”
池文源顺手掐了茶芽塞到谭云风嘴里:“今年倒是长出些了,只是还有些涩,想要后面晒晒,烘干了不知如何。”
谭云风嚼了嚼茶叶,顿时间口鼻之中一股茶香弥散,神清气爽。
云风笑着拦过了池文源腰边的茶篓,道:“你吃着不好,我觉着最好,且拿些回去给大哥烹两壶新茶才是。”
池文源听了抢回茶篓,努努嘴:“难为你口头心头一刻不忘他,来我这没半盏茶功夫,倒是要讨我采了这半日的茶叶回去孝敬,快走快走,此处没你的东西。”
谭云风见池文源吃味,忙笑着脸近前道:“我这不是怕我这个大俗人,品不好这茶,你这耗尽多少心血的东西,若只给我吃了,岂不是糟蹋。故而想起大哥来,你与他品茶论道,才不枉费这雨雾中的茶。”
池文源听了这话,倒也笑了,不与云风计较,二人在田间采了一小篓,便回书院去。
等到了王井住处,雨稍稍停了些,只还有些水雾气笼罩在山头。
“若说要煮茶,我恰好带了些茶具来,还请文源看看,用不用得。”王井笑着,差明珠取了一套茶具出来。
“大哥带来的茶具,自然是好的。”柳折文搁下笔,笑道。
池文源冷笑了一声,倒也不答话,等到明珠拿出茶具来,双目一亮,知那王井是真个爱茶懂茶之人。
王井起身,忽然想起事来,道:“可惜,来时我只带了三个杯子……”
池文源笑起来道:“这有什么,我那屋里这些年来存了不少好杯子,我去拿来。”
几人个便在树下生火煮茶,还君又在山中摘了许多野果回来,热热闹闹倒是像过节一般。
教学斋里众人闻着茶香,倒也坐不住了,陆陆续续跑过南苑来,因夫子嘱托不让他们随意进南苑,只好挤在门口瞧谭云风几人捣腾。
王井见他们拥在门口,搁下书卷让云风请他们进来,大家自带茶杯,聚在树下排着接茶。
徐栩如轻闻新茶,放眼望去,又是空山新雨,天地碧洗一色,心旷神怡,诗性上来,故而提议:“今日蒙相爷和池兄得此片刻心怡,不若我等以此茶此景,此事此感联诗作录,等得来日,各位长风破浪,扶摇直上时,也是佳话一番。”
谢良辰闻此,轻笑一声。
“不知徐某何处说得不对,倒惹谢兄轻笑?”徐栩如皱起眉头,转眼看在树下的谢良辰。
谢良辰摸摸鼻头,道:“我觉得徐兄提议甚好。”
说完低下眉目,却瞧见王井正笑看着他轻轻摇头,谢良辰反倒是红了脸,移开目光,站直了身子。
众人倒了茶水,从南苑至教学斋的长廊上挤满了人,或站或坐,或依或蹲,你一言我一句,伴着瓦当上的滴答水声,别有风味。
谭云风起了个头,便坐在南苑枫树下烧水,忽而有人站在他面前,递了个茶杯来。
云风也不抬头,接过茶杯正要添茶,发现这杯子倒是别致,看着像是汝窑,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孙文才那厮正俯笑着看他:“怎么不添水,倒是看起我来了。”
云风起身笑着打量说:“瞧瞧,这么个大俗人,能用这样雅致的茶杯。”
池文源听了,倒是起了兴致,望了望谭云风手里握着的茶杯,大惊,却稳着气息转头问孙文才:“你哪里淘换来这等好玩意?”
孙文才很是得意,炫耀道:“若说是淘换,只怕你淘上十年二十年也得不来这样好的宝贝,也是今日看得上你这茶,我才舍得请这只杯子出来,若不然,你还见不得这样好的东西呢。”
在王井身后的明珠倒是也看出那杯子来处,微微附耳到王井旁,低声道:“相爷,这杯子……”
明珠话未说完,王井忙摇头示意止住。
谭云风看孙文才那得意模样,笑着给他沏茶塞到他手里,嘲道:“一只喝茶用的杯子,瞧把你嘚瑟的,若说是个真俗人不错呢!快走快走!”
孙文才端着茶,信步走到王井跟前,笑道:“素问相爷文雅,那品茶的杯子定也是别致,不知可否请来看一看。”
王井微笑点头,明珠会意便将王井用的茶杯递给了孙文才。
孙文才举着茶杯,转了几转,笑盈盈望着王井道:“听闻前年,临安进贡了一批上等的越瓷茶器,陛下赐给了太子殿下。去岁,泉州进贡了上等的安溪观音茶,陛下赐给了三皇子。不知,用那越瓷的茶器,喝安溪观音茶,是怎样的风味?”
王井尚未开口,只听见身后传来谢良辰噗嗤一声笑。
众人目光皆挪到王井身后的谢良辰身上。
谢良辰轻笑上前,接过孙文才手中王井的茶杯,放在鼻下轻嗅,淡笑:“陛下赐给太子的茶器一共六件,笤、则、碾、火夹、水方、罗合,唯独没有赐碗和杯。倒不知你从哪里听得风,这样不准,还念着用越瓷品观音茶呢。”
谢良辰说完,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用手肘碰碰孙文才,笑道:“既是俗人,便认了这坑,这山院之中,谁又瞧你不起?偏要拿出来招摇,财不露白,文才兄,可仔细你这茶杯。”
说完,谢良辰右手将王井的茶杯轻轻搁回原位,左手握住孙文才的右手腕,强扭着往上一提,杯中茶水全倒了出来,杯子底那个“杰”字显露眼前。
孙文才大惊失色,反手握住谢良辰。
谢良辰嘴角轻蔑,笑:“文才兄,祸起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