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52、第十五回（1）

　　因冬至得闲，雀生便乘着时机，上山来给谭云风换了被褥，顺带拿了些换洗的衣服，又添置些过冬的物什。
　　打理清秀了，雀生拎着包袱，跑到南苑去寻云风，见几个人正在老树前生火要烤红薯，便朝云风打了个眼色。
　　云风走到旁边，见雀生从怀里掏出信来道：“二爷，家里头传来信，说快年下了事多，嘱我回去，独留雀璧在这里伺候。等到年节时，也好送些东西过来，给二爷带些入春的衣服来。今日上山，一来回禀二爷，将就辞行。二来我恐雀璧不仔细，今儿先来替二爷打整打整。”
　　云风打开信，粗略扫了几眼，点了点头，道：“我这倒也不缺你伺候，只怕雀璧一个人在山中，也是无聊，不如你也带他家去，到了春日再来便好。”
　　雀生小眼睛笑意弯弯道：“二爷说的什么话，我二人虽不机灵，好歹是打小伺候爷的。留他在这里，就是不能百事百应，好在应个七八十件，也省得二爷奔波。况且，他可不无聊。二爷不知道，上月初那山下来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哪家公子的随从，与雀璧玩得甚好[是李耿派来的人]。今日本要叫他上山，他又想随人到城里去开开眼[引诱雀璧入局]，这不都没来不是。”
　　云风疑惑，雀璧呆头呆脑，这番忽然交了群朋友，也是稀奇，便问：“那些人是哪里的？”
　　雀生摇头回道：“我与他们无甚交集，问那雀璧也是模凌两可，只说是打北边来的，随公子在此念学。”
　　云风思索着，若说跟着公子念学，多半是一同来的，怎么自己儿来，却也不细想，只一旁叮嘱雀生，嘱托道：“你回家中，替我问父母的安，只说我在山院都好，莫要挂念。估摸着，年关将至，宓妹也要及笄了，家中肯定也要操办，你替我去奇货居好生买点礼物，送给宓妹才是。”
　　雀生见提起慎宓，便顺嘴说道：“如今三姑娘在信州城可是名声好得很！”
　　云风似笑非笑，道：“她该的。”
　　雀生望了望云风，莞尔道：“去岁二姑娘及笄时，二爷送了把西虞的彩绘琵琶。只不知，今年爷，想送些什么，小的好去挑选。”
　　云风道：“说起那把彩绘琵琶，我就来气。当日见着一共两件，一件琵琶，一件是柄西虞的青铜匕首[王井买的匕首，后来成亲的时候给了谭姮，和谭姮说，那点翠救不了她，匕首却可以]，本要买下一同送去，转眼取个银子的功夫，那匕首便不知去哪了。若说送宓妹嘛，宓妹爱好高雅，我记得那奇货居囤着副水晶打磨的棋子[这副棋子，最后被江步州卖下送给了慎宓]，倘若还在你就买下。如果没有了，你就去定一副玉制棋子。”
　　雀生应喏，便从西侧门走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两双棉袜缠到了包袱里，怕云风寻不见又折回教学斋里拿出来摆到炕桌脚边。
　　恰被孙文才瞅到，那厮先前哄他吃了老鸹肉，如今正得好机会嘲弄。
　　便站在南苑门外，大声道：“哪家大公子，竟是连双袜子都得下人叠好放在床边上，这等金贵且叫我来拜拜才是。”
　　见那南苑里的人不理他，又笑着转头对着身边莫入梦道：“你瞧，哎哟哟，那不是咱们天下第一大药铺谭家大少爷么？难怪难怪，失敬失敬，倒不是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不得人来叠两双袜子不曾。”
　　王井本披着大氅坐在廊下看书，由着谭云风几个在他院子胡闹，忽而听得孙文才挑事，合上书，起身走到门前，温声道：“孙兄，进来喝茶。”
　　孙文才见王井出来，倒也不惧，拱手道：“文才卑贱，喝不上公子的茶。只可惜，有的人倒不自知，插着羽毛扮凤凰呢。”说完不忘，看一眼云风。
　　谁知那呆子，全然不理会他，还围在火边专心致志烤着红薯。
　　王井垂眼，握着手，依旧温笑道：“孙兄若不想喝茶，不如进来烤烤火，此处风寒。”
　　孙文才讪笑，挑着眉看了看王井，道：“相爷，你好赖也是个国公之后，养在御前的人。岂能谁都入你的院子里来，岂不是自降身份？别的不说，那是铜臭气，二流医。相爷，倘若令慈得知，可不大怒？”
　　王井倒也不恼，反问他道：“依孙兄来看，哪些人最为上流，哪些人是为末等？”
　　孙文才正声答道：“普天之下最为上流那是皇家贵族，如你我。这之下，那是勤恳务农采桑养蚕，老实本分的农家，像那徐兄、柳兄，他二人身世干净，又有大才，来日定也是上流人物。那之后的，戏子媒婆、娼妓叫街皆为下流。士农工商，最末一等，奚伯兄是聪明人，自是知道此中规矩。”
　　王井不怒反笑道：“我不抵孙兄，因先祖有功，故得封公，因有前缘，托生府中。这荣耀功身与王某实在是没有半点关系，受之有愧。不过，孙兄自诩上流人物，又看不上娼妓叫街，怎么我却听闻三月前，你在扬州城的群芳楼逗留多日，倒不知令堂知否？”
　　众人闻言，具笑起来。
　　倒是孙文才警觉，抓住肯綮，低声问：“你何处得知，我三月前在扬州城的群芳楼？”[孙文才去见了大皇子]
　　王井噙着笑，上前一步，低声回道：“文才兄觉得呢？”
　　孙文才后退了半步，面色难看，拱手道：“相爷，来日想必还有多打照面的时候，到时候还请相爷，不吝赐教才是。”
　　说完便携着一群人回了教学斋。
　　明珠才走到王井身边问道：“孙大人也是拥护东宫之人，相爷与他起冲突，若传到太子那里，岂不两难？”
　　王井深叹了一口气摇头，低声道：“他老子是谢侯门下的人，自然拥护东宫。可不见得，他就是。你莫说他好找云风的不是，他二人倒颇有些相似之处。孙文才看起来，蠢笨招摇，实则城府极深，也勤奋上进，是有几分真才实学。他去群芳楼也不是寻快活的，而是去见一个人。”
　　明珠看看王井，又看看孙文才离去的背影，像是恍然大悟，担忧道：“他要去襄阳，何必途径扬州，如此看来，岂不是……”
　　王井点点头：“越是不显眼的人，才越可怕。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太子，盯着三皇子，有的人好落个渔翁之利。”
　　“你在这风口处再站一会，只怕又要伤风，快来快来，我这红薯香甜可口，热气腾腾。”谭云风呼着其，掰开红薯，递给王井一半，又给了明珠一半。
　　一旁还君跳着叫道：“你这人好不厚道，先前我烤好了，你吃了我的，说你烤好了分我一半，如今一半何处，何处一半？”
　　谭云风按着还君笑道：“你这肚量，再吃一半，只怕撑了，我是为你好哩！”
　　还君又道：“你只会以大欺小，怎不会以弱欺强。适才那孙无理这样说你，如若是我，定然不甘，不揍他一顿也要辩上一辩！”
　　谭云风讽笑道：“什么叫以弱欺强，孰弱？孰强？那王侯公卿，看起来强，实则弱得很。
　　不过是看着富贵满堂，先祖光彩。看是富贵满堂，实则风吹化作尘飞扬。看是祖功彪炳，实则全是蜃海楼。你看他强，不过是看着这些外物罢了，我且告诉你，好好跟着你家公子学，这些东西全不是自个儿攒下的，终究如云烟罢了。
　　倒是那些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自个儿劳作辛苦，用智用心，图谋生活，倒是可爱可敬的是。试想，无此外物之功劳，仍历经艰险存活于世，岂能不强？我看，是世间第一大强者！我不与他争执，那是不倚强凌弱罢了。”
　　池文源坐在火堆边，听得真切，倒是对这呆子越发敬服起来。
　　还君望着他笑，啃着柳折文趁着谭云风高谈阔论递来的红薯。
　　柳折文神采奕奕，走上前道：“二哥此论，绝好！绝好！都说，万里觅封侯，倒少有知道，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原话出自《西游记》]
　　谭云风听了，陡然一笑，捏着树枝，慢走沉吟道：“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勾取？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出自《西游记》]
　　念完转过头来，看着众人，喜笑颜开道：“这是我入山院来，作得唯一首诗来！”
　　谢良辰揶揄道：“那前日姜夫子课上，你做得那百十首是什么？”
　　闻言，众人捧腹大笑。
　　当日姜夫子课上，要求做一首以“雪”为题的诗，谭云风直呼俗不可耐，扔了纸笔，说无诗可做。
　　姜夫子是何等人物，岂没见过这般顽童，拿着戒尺敲着谭云风案桌，训道：“只你没有墨水，又无本事，才觉俗不可耐，无诗可做。倘若你真是才子豪客，那又何必如人三年得两句，句句震魂灵，你当是才思敏捷，滔滔不绝才是。”
　　谭云风闻言，气鼓鼓执笔，一顿狂草，将自己纸宣写完了不说，又前后要了人家的纸来写，写得没了纸，就趴在地上写在地上。
　　下课时，姜夫子收了众人诗作，四两拨千斤道：“倒不必评了，我看此节，谭慎之当得头名，你们可有意见？”
　　众人憋着笑，点头齐声道：“弟子无异议。”
　　姜夫子卷好宣纸，笑看着云风道：“既然如此，我看，谭慎之，你就把今日课上的诗作给每个同学都抄上一份。下堂课，你来讲讲心得，分享分享经验。”
　　谭云风始料未及，还来不得辩说，姜夫子已拂袖离去。
　　学生们好事，一张一张点起来，谭云风共作了一百一十首诗。
　　想起此段，云风倒也有几分害羞，倒还是义正言辞道：“那算什么诗！这才是诗！这是最好的诗！”
　　王井拢了拢衣袖，笑道：“既非好诗，是谁在课上讲解得唾沫横飞，直言无古今之来者。”
　　谭云风往王井身边靠了靠道：“若说数量当然是无古今之来者！论量不论质，我属第一，有何意见？”
　　众人拱手齐道：“不敢不敢。”
　　满堂哄笑，传到了丹桂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