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51、第十四回（4）

　　转眼冬至，山中白雪皑皑，因是大节，山院中放假一日。
　　晚间雪已停了，唐昀在半学斋前的丹桂亭摆了桌酒席。
　　“与你说了，九月讲学，你倒是好，拖到立冬才来。”姜太叔面阔体壮，生得严肃，曾任国子监祭酒，前些年告老还乡，因唐昀盛情，故又来知晏讲学。
　　岑夫子吃了块肉，才不理姜太叔的怪罪，回道：“你有好马好车，沿途路上，门生故吏接风送洗，自然来得快了。我住那终南山中，这一脚一步走到这里来，全靠一双草鞋，破了坏了还不得停下来修修补补，中途又要觅食打猎，岂不是要花得比你多的功夫。”
　　刘士林忙打圆场道：“师兄重诺，我本以为你不愿来了，偏则唐师弟说你定会来，日日铺了席子等候。”
　　岑夫子斜了他一眼，问道：“你又怎么得空来这荒山野岭，被皇帝老儿贬了不成？”
　　姜太叔板着脸回道：“你好没意思，难不成我们来就得是被官家贬了不成？岁有春秋，我与刘师弟功成身退，告老还乡，你岂不是看不过眼？”
　　屈相公听几个人唇枪舌剑，喜得在一旁咯咯直笑道：“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来，竟还这般嘴碎。”
　　岑夫子咬了口鸡腿，油腻着嘴道：“谁说我黄土埋到脖子来，比不得彭祖，那也图个一半吧，这土最多埋到我孤拐处了不得了。”
　　姜太叔听了冷笑：“折了彭祖一半，看来你是要活个二百五十岁的老妖精。”
　　岑夫子喝了口酒，吃得心满意足：“我不必长一百个心眼，动那一百个心思，自然长寿。啧啧，姜敏呀姜敏，这数年不见，你又比我多添了几条皱纹呀，你要放宽心，才像我这样快乐又年轻。”
　　姜太叔揶揄道：“像你这样秃了头不成？”
　　岑夫子一听，瞪着眼，拿起啃完的鸡腿骨头就要打他，几人笑做一团。
　　吃完饭，唐夫人撤了菜肴，又摆上点心和茶酒来让几人赏雪闲聊。
　　姜太叔问道：“课也上了数月，倒不知道几位心中可有人才。”
　　岑夫子捏了块山楂糕，又顶他：“怎么，又为你哪个门生求西宾呢？”
　　唐昀笑着，几人之中他最年轻，辈分最小，恭敬答道：“我看众人之中，柳云谏天赋极高，文才最佳，倒是个三甲之料。”
　　岑夫子道：“唐昀一向看人，皆以科考为准，普天之下，没中三甲，文气斐然大家之才的人比比皆是，岂能以此盖全？”
　　姜太叔闻言，问：“你既如此说，看来心中已有所选，何不说来听听？”
　　岑夫子笑道，拍拍手：“我看那谭云风，就很有当年我的风范。”
　　唐昀皱眉道：“只是，这谭云风，这一月来，可谓是哪哪都不通。诗词歌赋皆是平平，策论不通，经济不行。倒不是师兄觉其何处好？”
　　岑夫子笑着摸摸白胡子：“他这是还未开悟，悟之，在儒可成圣，在释可成佛，在道可成仙。”
　　姜太叔冷笑：“若说有你当年风范，我倒是觉着成不了圣成不了佛成不了仙，成个秃头倒有可能。”
　　屈相公听了，在一旁拍案大笑，见几人齐齐望着他，忙敛容正声道：“我看，那池文源，倒是不错，颇有池太公当年风范，不枉他在院中多年。”
　　姜太叔若有所思，静静点头。
　　岑夫子用手肘碰了碰他问：“你来说说，你又看上谁，想痛下杀手？”
　　姜太叔严肃道：“胡言乱语！”
　　刘士林手捧暖炉含笑道：“我看着还有个璞玉在其间，那谢良辰，虽然沉默讷言，却又敏捷细致。写文遣字，多有克制之感。见解领悟，也似这般。倒是有几分深藏不露的味道。”
　　他因畏冷，还在脚边摆了火炭盆又在腿上盖了毯子。
　　屈相公问道：“若说，你身子向来是最好的，怎么临了，倒是弄得这般虚弱？”
　　刘士林摆手笑谈：“当日该跟着你和岑夫子跑到山中度日才是，偏偏进京城去了，到头来，一场空不说还落得半身毛病。”
　　屈相公又问：“既说起都中，我倒有一事不明了，这王奚伯是何故？我听唐师弟说，他年少时就被赐同进士出身，也不必再求科考，何来山院？你和太叔具是在都中多年，想必有所耳闻？”
　　刘姜二人面面相觑，皆摇头道：“官家意思，我等若能揣摩清楚，如今便也不坐在此处了。”
　　岑夫子双目灵动，冷笑道：“凡不能说之事皆为不得知。”
　　几人正说话，只闻见一股香甜滋味味从西南边飘来。
　　“莫说，定是谭云风那猴头，又揣度着人烤红薯呢。”唐昀闻着红薯的香甜味，“今日我见他拿着锄头带着池文源跑到外头去，难为他两个，冰天雪地不知在哪里挖的一箩筐红薯。前面被罚了挑水劈柴，抄书五百，也全没用处。”
　　刘士林笑道：“也是他还年少热闹，若说当年，在山院里，我几个也不是规矩的。挑水抄书，顶缸扫梯不知被罚了多少。”
　　众人喝了酒，有些熏熏然，听着南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微闭着眼，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少年。
　　他们也曾在这冰雪天，玩雪弄诗，包饺子打雪仗，嬉笑怒骂。
　　像是大梦一场，醒来时，已是两鬓斑白，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