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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三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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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因山中冰寒,床板又硬,云风辗转未能入眠。
忽而闻得东边传来低弱声音,又透着纱窗看见屋外微晃的烛火,心下有疑,便穿好衣裳,裹着棉衣悄声出门。
寻着声走去,只看见东边二进的屋里亮着灯,便推开门进去。
池文源俯身在床上掌着灯喊道:“栩如,栩如,你哪里不好,可能动身子?”
云风拨开了人群,见徐栩如面色青白躺在床上迷瞪呜咽,却答不上话。
“这也不是事,只怕耽搁了要出人命。”池文源说着放下了蜡烛,就要搀扶起徐栩如背他下山看郎中。
云风忙上前拦住:“哎,你这功夫到哪里去寻郎中来?现快入冬,山中冰寒你再背他下去,他自己受寒不说。山路难走你自个人滑了摔了,岂不耽搁。”
池文源急了忙道:“你既如此说,不如想个法子来。”
云风靠上前去,用手掀开了徐栩如的眼皮,又镶住他的口看舌头:“你将他平放下来。”
云风搓热了手,开始与他搭脉,又靠近腹部静闻,半晌对池文源说:“书院里可有沙仁和冰糖?你将两个用水煎了,给他服下。”
池文源有些顾虑答:“有是有,只是你这法子可有什么依据?”
云风笑道:“你不信我,明日请郎中来看不就行了?”
池文源正思忖,只见有人道:“他是谭氏医馆的二少爷,怎么也懂得点医术,若是不好,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你就信他去。”
云风寻声望去,只见是个长脸细眼,身高八尺的男子,也不知何处认识。
池文源也看了那人一眼,道:“这是救人的大功德,岂能以俗世招牌来揣度。你们两人快去生火打水,我且去寻药来。”言罢又对云风道,“烦你在这里看顾看顾。”
池文源便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儒袍跑了出去。
云风忙褪下棉披追出去裹在池文源身上:“你这冷天的跑,仔细伤风。”
如此折腾了一夜,后半夜时徐栩如已清醒过来,方才说明自己已腹泻多日,因舍不得去看郎中故而一直拖着,谁料今夜已是虚脱至极,多亏云风相救。
第二日,池文源下山寻了郎中来,开了个方子,正欲去抓药想起昨日之事,又跑去寻云风。
推开南苑的门,看见王井和柳折文在枫树下的石桌上下棋,明珠在北边与还君练功,云风恰在王井南边和谢良辰学射箭。
王井见他来忙问:“大夫走了?”
池文源点点头。
云风搁下箭,笑道:“让我猜猜,他给你开的方子里大抵是陈皮、葛根、茯苓、黄连、白芷、大枣、生姜、丁香,应该还有白术。”
池文源对着单子,连连惊叹:“不错不错,一味都不错!正是这个方子,还来想问问你,行不行得。”
云风哈哈大笑:“他是郎中,我是懒人,哪里有问我的道理。”
池文源忙跟前去:“我原以为你正经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昨夜后才晓得,你原是个藏愚之人,定有大本领。”
云风被这一顿夸得春风满面,盖不住说道:“这方子倒也不错,只不过再添上枳实和薏仁为好。”
言罢便继续与谢良辰射箭去,池文源则忙道谢跑出去着人抓药。
“我竟不知,二哥还有这等医术?”柳折文执黑棋,憨笑里落了棋浑然不觉。
“三弟,你是顾着看戏,可是忘了下棋?”王井笑着,见他下错步。
柳折文惊忙要收回棋子:“只顾看二哥逗趣,倒是误我落了错子。”
王井摇扇轻笑:“落子无悔,可就搁着了。”[隐喻]
因着徐栩如病了这一场,倒是让池谭二人关系亲厚不少,池文源只当他不羁下也有真本事,藏愚显拙罢了。
谭云风则更不敢轻视这瘦瘦小小的师弟,他师弟训斥起人来,那威仪足足有八尺之高。
等到午后,唐山长归山,吃了没两口饭,又通禀刘士林也到了,两师兄弟叙话半夜方才歇下。
第二日清早,天才蒙蒙亮。
云风正好睡,昏昏中见有人推搡他。
“你再不起,要赶不上受洗礼,只怕回信州去了!”
云风听见回信州,顿时清醒蹦下床,见王柳谢三人早已穿好儒袍,戴着方巾要下山去。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若耽误了时辰仔细夫子生气。”池文源急忙忙跑来,朝窗里往内看,只见谭云风鸡毛头发,慌张张穿鞋套袜,寻着衣裳。
谢良辰眼精,一把将他推开,拉出儒袍来:“可不是在这,你方巾去哪里了?”
柳折文又忙回头寻望,见桌角处压住快青灰色的方巾,忙又抽出来给谭云风。
几个人折腾半会,撩起裙裳慌慌张张往山门处奔。
顺着清灰石梯,快到浥轻尘时,远远瞧着夫子四人已经落座在泉边,众人也规规矩矩站立于侧。
池文源忙停住道:“此处下去被逮个正着,且走他路上来,排在尾处,方不显眼。”
因他自小在知晏长大,最悉山路,七拐八绕带着五人走了别路倒像是从山下来,众人混到行伍里,正襟屏气听唐山长训话。
“诸位都是从十郡八府而来的英杰,知晏岁短,还望诸君自重才是。”唐昀生得儒秀雅致,虽上了年岁,声音却中气十足,“知晏百年之久,蒙太祖恩遇,赐予学田百顷,御书千本。今日,诸君汇聚于此,亦如鱼龙游市。我亦知各位有雄才大略,念学必有仕途之求恩。但于我知晏山中,不论是王公贵戚,亦或是种田收桑,为商为匠,抑或是求功名科举之路或是明理养生之学,在我山中,只问学不言其他。今日,在讲学之前,先以此泉扫诸位浮尘,以盼诸君既上山门,聊与山盟。”
话已说完,唐昀起身,拿起身旁童子托着玉瓶里的绿枝,沾了沾泉水,挨个头上点了一点。
等点到云风一行人时,唐昀顿了顿,他早就看到了在角落里姗姗来迟的这五位,见他几个模样倒想起自己求学的年岁,生出几分戏弄的心来。
唐昀垂手站在柳折文跟前,像无意般问道:“你来山中几日了?”
柳折文心下疑惑,却拱手弯身恭敬道:“学生已来三日。”
唐昀点点头,又问:“你在山中住了三日,可有什么心得?”
柳折文抿抿嘴,不解何意,云风悄悄扯了扯谢良辰的袖子,低声道:“怎么,睡个觉吃个饭还得有心得不成?”
谢良辰斜了他一眼,恰看见夫子朝这边望来,忙轻声咳了咳。
唐昀淡笑,捏须道:“你是有才之辈,想来定有收获,不妨说说。”
柳折文缓缓应道:“学生愚笨,只这三日游览山中,见提字取名,有些许悟处,不过怕是自己多思了,还请夫子见笑。学生见这山中,道德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廉耻以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无假于雕饰也。正应夫子方才说讲,既入山门,莫言外事,处处为学。”
唐昀满意地点点头:“果真不错。你是有才之人,在山中自当勤勉为上,爱惜自身,日后方成大器。”
言罢还不忘看了看谭云风。
众人见唐夫子暗讽谭云风,不禁偷笑,只那呆子还在暗暗思想,睡觉吃饭当有如何心得,全不在意。
唐昀又行挪至谢良辰跟前,目中微微透出几分不悦,问道:“君知翠竹如何?”
谢良辰拱手答道:“可以傲雪不可任栋梁。”
唐昀板着脸,拿起绿枝轻点了点他的眉头:“汝当谨记。”
行至云风跟前时,唐昀笑得各位开怀,问:“不知君图几品?”
这傻子没料到会突然换题,也没听明白山长问的是什么,只笑着答:“一瓶,一瓶就好。”
唐昀黑了脸,斥道:“我说的是官居几品的品,你这是什么?”
谭云风听明白了题,眼中浮出几抹亮色道:“学生来山中,只求学不言它,无仕途之求。”
唐昀哼笑,拿起绿枝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但愿。”
又移步至池文源跟前时问道:“君图几品?”
池文源捞着他长长的袍子,规规矩矩道:“弟子宏愿,非是为几品大员,只求经世利民而已。”
唐昀笑着追问道:“这官越大,岂不是越能经世利民?”
池文源再答:“一品大员,首辅之臣,不见得就能救世为民。九品县丞不见得就无所可为。故而为官不在大小,而在良心。”
唐昀笑着点点头,在他头上点了两点水,道:“甚佳,不负先祖遗志,不辱家风。”
池家在都中是有名的清贵之家,他哥哥池文裕在都中袭了西京侯,闲得大腹便便。池文源则是老年得子,素来有先祖遗风,可惜家中长辈具逝,只有兄嫂看顾。
唐昀挪步至王井跟前时,深叹一声,正要举手点尘时,王井开口问道:“山长不问弟子么?”
唐昀垂手,面有哀荣,叹道:“君上何所求哉?只怕老朽这枝头净水,浥不清君上尘埃啊。”
王井噙笑回道:“山长是嫌弟子过于俗气了。”
唐昀摆摆手,苦叹道:“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君亦如此。”
言罢,唐昀轻捏绿枝,在王井额间洒了洒,复又叹息,拍拍王井肩膀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君当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