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44、第十三回（2）

　　结拜完后，四人便在城里寻了个客栈吃饭歇息，等到次日再行十多里的路，便可到知晏山下了。
　　一日安睡无话，等到清早携手赶路。
　　爬了许久，步入山门时，只见个瘦小白净的学生穿着宽大的儒袍正在山腰处清扫，见有人来，忙跑到跟前，声音略显稚嫩问道：“四位公子，可是来念学的？先递个名帖才是。”
　　学生放下长帚，一一看了名帖，道：“在下是知晏山院的学生池文源，先生如今尚未归山，交待我若来了学生先安置下，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要跟去，池文源回头瞥了眼雀生，忽而止步，回头瞧着谭云风道：“知晏山中，烧火做饭，种菜施肥均是一同劳作不可带仆从跟随。还请公子们，将人遣回，那山脚处有家客栈，常年住着些家眷仆人，若要方便也可往那处歇息。”
　　雀璧听了，心里乐开了花，要想这山并不好爬，他挑着这许多行李早就累得汗津津了，乐得回去：“既是院中规矩，我们走了便是。”
　　谭云风见着放了一地的行李，左提右提也没个劲。
　　池文源见着笑了，缓缓道：“院中房间狭小，只怕你也放不下这许多，不若差他们拿到山下去，你若要时，找他们便是了。”
　　雀璧听了，登时唬住，埋怨道：“这叫什么事。”
　　雀生望了眼谭云风，得知心意忙上前理了些行李递给云风，道：“公子好生照料自己，我与雀璧在山脚候着，若有事情递个信出来便是。”
　　云风挥了挥手，双雀便挑着行李往山下走了。
　　王井正欲嘱咐明珠和还君二人时，却被池文源叫住：“先生说，想见见湛老遗孤，故请两位也一同到山中才是。”
　　进了山门行了百十步，只见右边山洼处有汪清泉，旁边立着个石碑，上刻“浥轻尘”。
　　池文源停下脚步道：“三日后开学，众人要到此处来受礼听讲，方才能进山院听学，才算得是正经的知晏学生。”
　　谭云风见池文源身量小小，说起话来又四平八稳像那寺庙中的小和尚，便逗他道：“你可有十五？是哪一级的学生？”
　　池文源听他调戏，涨红了脸，因他本就生得白净，越发显红，怒道：“我是几岁与你何干！知晏山中只问学问，又哪有看年纪的。”
　　王井望了眼谭云风，朝池文源躬身道：“愚弟年轻冒犯，还请文源见谅才是。”
　　池文源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又缓言道，“知晏三年招一次学生，能赶上那是幸事。”说完不忘看一眼谭云风。
　　“家父和先生是故交，因家父早逝，长兄见我薄弱，恰好到山中休养得好，便将我寄养在此处。虽也与众师兄同学同乐，但却也不算个正经学生。”池文源对着王井道，“因我年下恰中了秀才，方才得先生应允，今年可与众人同学，三年后也好考考见见本事。”
　　王井道：“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学问，实在难得。”
　　池文源听到王井赞他，不由得又红了脸。
　　池文源带众人顺着枕溪而上，过了枕溪桥，路过独对亭后再步行百余步便到了书院门口，只见上上下下挂了诸多横匾都刻着“知晏山院”四字，是历代名士又或书法大家所撰。
　　谭云风一眼看出了最新的那块乃是刘士林的笔墨，抬起扇子正欲说道，话到口边看了眼王井又吞咽回去，只静静跟着。
　　“这便是山院中门了。”池文源道，“只是要过受礼方才能从此门进去。”
　　说着便往西边走去，不久便在老树下看见一偏门，进了院子方看见是两个庭院，池文源指道：“北面的半学斋是夫子居舍，南面的教学斋便是学生们的住处。”
　　王井踱步到门庭前，只见教学斋前刻着幅对联：
　　“业精于勤，漫贪嬉戏思鸿鹄；
　　学以致用，莫把聪明付蠹虫。”
　　柳折文则漫步到半学斋前，只见上头也有一幅对联：
　　“唯楚有才，知晏弟子遍天下；
　　与世无偶，百代弦歌贯古今。”[这两个对联在岳麓书院。这里是个伏笔，王井和柳折文，一人看下，一人看上]
　　池文源见谭云风窝在一边赏景，方揶揄道：“你年长我几岁，方才在那山下有那般了不起，可也知道这‘教学’出自何处，‘半学’又出自何处？”
　　谭云风轻摇开扇笑道：“莫看我这副样子，也是读过些书的，你休要以貌取人！这教学乃出自《礼记》学记，有言‘建国居民，教学为先’。这半学嘛，出自《尚书》说命篇，有言……有言……”
　　谭云风用扇敲打着脑袋，朝王井挤眉弄眼，王井只笑着摆摆手，不理他。
　　谭云风又朝着谢良辰使眼色，谁知那厮全然看戏的模样。
　　转眼看着柳折文时，折文腼腆方才开合双口悄声提示“惟教半学”。
　　谭云风一个激灵笑道：“有言，围剿半学！”
　　众人摇头叹气，池文源哼声道：“便说你学艺不精又如何，这半学乃是出自说命篇的‘惟教半学’，意为半教半学，教学相长之意，这围剿又从何来？”
　　谭云风听池文源数落他，却也不恼，反倒恭恭敬敬给池文源行了个大礼，道：“是是是，池大学士教训得是，云风自当改进。”
　　池文源仰着脖子哼了一声便扭头进了教学斋，只见里头已经稀稀疏疏住了几个人，见有人来又出来打声招呼。
　　池文源绕过回廊进了西边院落，指着角落一间对着谭云风道：“这是你和谢奕德住处。”
　　只见狭小屋里搁着两张木床，两张案桌和半支白蜡。
　　“那蜡有定数，你们用着要节约才是。”池文源嘱咐着，走到王井跟前低声道，“先生说，相爷来山中做客，可惜山院狭小，匆忙将西边的院子收拾出来，不敌都中安逸，还请公子见谅。”
　　王井连连拱手回不敢：“临时叨扰已是万分惭愧，承蒙夫子之恩才得来山中求学，不敢以客自居，当是学生之礼。”
　　池文源浅笑，抬手引着，几人出了院落只看见西边有一窄门，池文源取了钥匙，开了锁：“院虽小了些，也是个僻静地。”
　　原来这是一处南苑，嵌在书院西南角与谭谢二人住处仅一墙之隔。
　　进了院子，只见是个狭小的独门院落，但也别致，不过也如文源所言，因不常有人而冷清得很。
　　院中种了棵枫树，如今正是季节，丹红夺目。
　　几人正纳罕时候，池文源又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来递给王井，嘱咐道：“另外，先生有嘱咐，公子十五岁时早已赐进士及第，进山中也非有功名之求，多半是看上他的藏书，这里是藏书楼的钥匙，山中只有两把，还望相爷妥帖保管。”
　　谭云风听了双目一亮，道：“长兄原已金榜题名，何故还来书院中？”
　　王井淡笑，解释道：“官家说我腹中无墨，让我再读几年书。只是如今官学废败，离皇都过近，难免利欲熏心，浮躁冒进，哪里是个静心读书琢磨学问的地方。我向来钦佩唐山长之风骨，又仰慕刘士林之才学，如今山长能请得刘士林前来知晏山讲学。我定然是要来此地求学问道的。”
　　谭云风听了啧啧称赞：“既如此，我们也要沾沾这进士及第的福气，走且去瞧瞧一甲进士的居所。”
　　几个人笑闹着便进屋里去了。
　　王井含笑转眼瞧着池文源目中微漏难色，又看了看折文，心有领会便对柳折文道，“云谏不若先看看我这处如何。”
　　柳折文点头半答：“甚好。”便随着明珠等人进屋去了。
　　王井走到后头低声问池文源：“你是有话说？”
　　池文源忙回道：“不瞒公子，咱们书院只收三十八个学生，床有四十张，今年临时接了外头两个，便满了。这柳折文原是灵隐寺的方丈推荐来念学的，先生又爱才如命，定要收他。我原想在哪间屋里多搭张床应付一下，偏不巧，你们倒是一路来了。如今方才想起，那床还没搭好。”
　　王井点头道：“这也不难，我见那外头也是两人一处，你搭哪个屋里只怕都有话说。我此处虽远了些，但还算宽敞，就安在我这屋。”
　　池文源忙摆手道：“不可不可，正是先生知公子的难处，特地独门别院。况且还有两位湛先生遗孤，实在不便。”
　　王井道：“这有什么不便的。”说完便进屋对柳折文道，“此处虽景美，却过分冷清了。不如，云谏你也莫要再往别处去了，就与我同住的好，下了课也好商讨。”
　　柳折文微笑回道：“只怕扰了兄长。”
　　王井摇头道：“哎，你与我一处，方才热闹些，互相作伴，好有学成。”
　　说着便朝池文源使眼色，池文源忙道：“也是也是，既是如此，不如柳相公就和相爷一道眠在此处的好。我差人把东西哪来铺好便成了。”
　　四人便在院中安顿完毕。
　　是夜，云风来邀三人去夜游知晏山，王井推辞身有旧疾，恐寒风，便在东边的书房里看书。
　　明珠添了两盏灯来，询问道：“二爷，要不要……”
　　话未说完，只见王井搁下书卷，摇手道：“不必了。你我具在宫中长大，也知那平日里琢磨的苦楚，如今便顺其自然就好。打听得他二人身份倒也简单，或也放心。只不过……”
　　话未说完，只听得院中门扉吱呀一声打开，笑语喧哗中，几位公子推门入院。
　　王井推开窗，凭着月色认出是谭柳谢几人。
　　“大哥，那临近山顶处有一排破屋子，屋虽破，确实好去处。”[此处是芦雪广，日后有聚]谭云风见王井窗户打开，三两步跑到跟前，还未进屋就开始笑言，“日后大哥也要看看才是。”
　　“大哥还是快将窗合上才是，山中阴寒，若旧疾再起如何是好。”柳折文目露担忧忙拉着云风往边上走，“我们进屋中与大哥叙话便是了。”
　　王井淡笑，转身对明珠道：“我也时常羡慕，有这推窗而笑的友人。”
　　明珠却轻轻皱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