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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二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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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进了房中,只见李母躺在屏风后的榻上闭眼假寐,香烧了半柱,依旧不肯同王井讲话。
冯妈妈见他可怜,心有不忍,上前宽慰:“老太太昨日夜里没睡好,今日身子乏得很,二爷先回去吧,等太太醒了,我会告诉她二爷来过了。”
冯妈妈见王井想回话,拉住他,指指屏风后,打了个禁声的手势,微微摇头:“改明儿来,也是一样的。”
王井叹气,只得回了青莲斋。
见夕阳西陲,百无聊赖,便换了身衣服,卷起裤脚和袖子,蹲在院子给西边种的竹子松土,还君抱着披风出来跑到他跟前,仔细披在他身上,奶声奶气:“二爷,风大了,您穿上。”
王井回头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今日练功没有?小心你哥回来查你。”
还君努了努嘴跑回后院去练功去了。
王井打了桶水来,绕着竹子浇水,想起谭家玄风屋里也种着一排凤尾竹,又想起屋里挂满的草药,塞满的医书,忽然振作精神自个儿骑着马忙赶到刘士林住处。
闵氏正替刘士林梳头,见王井来,便退出去沏了壶茶上来。
闵氏见王井情绪似有低落,问道:“井哥儿,想是有心事?”
王井看着闵氏那双慈爱的眼睛,稍稍松了松,转眼看着刘士林,低声道:“西虞着永昌公主嫁给随侯世子萧怀玉。”
刘士林正用着茶水漱口,听了话,搁下茶杯,挨着臂枕,怔怔,良久深深叹了口气,“哦”了一声。
王井克制着情绪,絮絮说道:“西虞明言说是联姻,但云掖又非独立王土。黄文上写的却是赐字,云掖又非西虞臣属。这摆明了,是与我大梁难堪!”
说到后来,倒有了急忿之感,恨恨顿住。
刘士林微愣,缓缓端起茶杯,低声道:“太后不也将怀玉留在都中十五载。”
刘士林挺直了背,挪了挪身子,轻声慢语:“先帝割了云掖十六州,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费尽心思,担了无赖的骂名。好在太子胤早逝,西虞国内一片混乱,自顾不暇,给了云掖半点生机。如今,有强人治国,望着家门口这亩肥田还放了不成?更何况,那还是先主遗志。[这里说的是虞荣,太子胤身前最后一桩事便是收云掖]他不是给大梁难堪,他只是在试探大梁对云掖的决心。。”
王井面有哀容,垂首听言。
刘士林顿了顿,问道:“如今大梁要与西虞搏一搏,胜负你瞧如何?”
王井提了口气,却又深深叹道:“朝中虽有能战着,却都心无云掖,不肯碰这钉子。况且近几年,江南水患频发,东北又连年干旱,灾荒频繁,国库并不充盈。此外,蕃王颇有联合之势,不得不防。”
刘士林点点头,沉着声道:“当日因金陵卫氏、西蜀吴氏、泉州粟氏叛了大晋转投高祖,助高祖从大晋手中夺得江山,故而封了他三家做个异性王爷,宫中却有密令除世袭王爷外不许他三家男子入朝,女子入宫。想要耗着三家,反倒惹他们越做越大。”
刘士林望着茶,陈年旧事浮上眼前,竟涌出些泪来:“你或许不知,还有桩旧事。当时云掖被破,先帝着西蜀吴王率兵前去支援云掖,吴王爷以病相托不肯出关。先帝那时才恍然,他调不动藩王手里的兵,朝中虽有李大将军,乔老将军,却不敢出都中,也不敢出济南。怕出了都中,则有反贼,出了济南,压不住另外两藩王。当日心酸,你们不曾知晓,这大梁险些就不是大梁了,还有什么云掖?”
刘士林面容肃穆,语意凄然:“三蕃暗中早有勾连,进退一体,我闻去岁进贡时,三个王爷都只遣了世子去都中拜见,这才是给我大梁难堪。”
刘士林缓缓平复情绪,又才问道:“你是从何处得知消息?”
王井压着声音,回道:“长兄昨日回府,带回的消息。”
刘士林点点头:“沪哥儿有心了。既如此,想必官家也早已有数。我听云风说,前几日在信州有看到小随侯,怎么陛下许他回云掖了?”
王井答道:“去年开春我尚在都中时,云掖萧氏便常派人来,欲请怀玉归府。太后和陛下自不愿意,只是萧家说他已经成年,当要回府学习料理云掖之事。虽多有推辞依旧非长久之计,我便与陛下说,怀玉久居都中,并未真正见识过大梁河山,不若许他云游倘若云掖再有人请,只说远游便是。如此倒也过了些日子,偏偏后来云掖来信,说老随侯病重,特请世子回府。如此,陛下再不好推辞,只对来人说不知怀玉走到何处去,倘若寻着了定然送他回云掖。”
刘士林听了,捏须道:“如此,只怕是那边已经接了婚书,怕陛下不肯放人,又恐怀玉不愿,愣是想了法子,请他回去。此事先不论,只说官家遣你去知晏山念书,你可知是何意?”
王井蹙眉:“学生明白。”
刘士林摆摆手:“你既明白就好,莫要辜负官家心意。”
过了许久,刘士林望望院中那棵银杏树,语重心长道:“井哥儿,当年我受先帝之托,进尚书阁讲学。自以为,待众皇子算是一视同仁,然则每每讲到史学策论,又清晰晓得,他们终究有别。比起手足兄弟,要谈的先是君臣家国。”
刘士林横躺下笑道:“井哥儿,你虽年轻,在宫中年岁却也长久,是否也如此,知晓那天家之事,先君臣,后父子。可是,井哥儿你莫要忘记了,君臣之下他们还有个父子根基。这江山给了谁,那都是陛下的儿子,他纵然输了,横竖陛下在世一天,他不过禁足夺王,性命无虞。可你呢,君臣之外,你算什么东西,他又何故要念着你的性命。”
闻此言,王井忽而笑了,坦然道:“这天下黎民都是陛下的子民,君臣之下,我布衣之身,也算他的儿子。何故手心是肉,手背不是肉。”
刘士林摆手:“你是他的儿子,你这样的儿子他有千千万万个,少了几个没什么大碍。可是那样的儿子,他只有那几个。”
王井静默良久,无言可对。
半晌,刘士林道:“今日谭家兄妹要来辞行,你且归家与你母亲辞别,我听你师母说,你母亲并不肯见你。她当日何等艰难撑住国公府,虽是一介女流,都中却没有敢低看她的,没有不服她的。可怜父母心,你当体谅她才是。”
王井低头应诺,方才牵马蹬鞍,便见着谭家马车徐徐而来。
云风与王井小叙片刻,两兄妹便进屋里来拜见士林。
“方才见着国公府的二爷,虽是温和如常,却看着落寞得很。”云风说道,“说也奇怪,先生如何与他相识?”
谭姮静思,片刻又道:“说起此,我倒一向有个惑处。这信国公府,如何又叫是九国公府?”
刘士林笑:“他是我半个学生。他家太公曾生九子,个个都是钟敏灵秀,思明、思聪、思温、思恭、思忠、思敬、思问、思难、思义故而统称为九思公子。可惜,九个儿子,六个死在了战场上。虽然活了三个,也是残一病一,回里故土,没多久也病逝了,统共健全的只剩信国公一人。另几个儿子,打仗时还小,没有娶亲,如今一死,他家从子孙满堂一下子变成子孙微薄。太祖念其家功德,是一门封九公啊。只是,人都死了,这些虚的,也就是个安慰了。”
谭姮闻此,答道:“纵然悲凉,也堪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