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40、第十二回（2）

　　酉时三刻，信国公府掌灯，门前的灯笼上“王府”二字在昏黄的灯火熏托下格外显眼。
　　远远的，一匹马绝尘而来，信差翻身下马，禀道：“沪大爷回来了。”
　　门子听了，忙传回府里。
　　再过三刻，王沪风尘仆仆下了车马，进了国公府，先回房中洗尘更衣便赶去见李老夫人。
　　高堂之上，李老夫人静坐等候，众人敛容屏气。
　　王沪见此，便知是为了王井之事，垂着眼恭恭敬敬跪见李母。
　　“我和沪哥儿说句话。”李老夫人屏退左右，遣王沪坐在东边的紫檀椅上，王沪只略坐了坐并不敢靠。
　　“你从都中赶来，舟车劳顿，先喝口茶吧。”李母端起茶杯，略抿了口。王沪见李母面容平静，心更紧了，只得顺着李母，端起茶杯，并不敢喝。
　　半晌，李母悠悠开口：“你且和我说一说，井哥儿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撵回信州来。”
　　王沪慌忙搁下茶盏，答道：“儿子无能，并不知是何事。只听闻，官家提问太子时，井哥儿也在其中，想是意见不一，被训斥了几句。”

　　李母又问：“意见不一，是与太子不一还是与官家不一？”
　　王沪迟疑，低声答道：“官家。”
　　李母又问：“是何事？”
　　王沪犹疑，答：“儿子并不知详情，只是耳闻。”
　　李母冷笑一声：“你在翰林供职，井哥儿出了事，你难不成不闻不问漠不关心，都不打听？”
　　王沪忙跪下，战战兢兢道：“儿子当时正在襄阳府主持秋闱，实不知都中之事。待秋闱事毕，再回都中才知井哥儿被训斥回信州来了。虽有探问，但具不明言，实不知是为了何事。”
　　李母目光灼灼，微有怒气，转眼瞥着了王沪两鬓布了薄薄细汗，心陡然一软。
　　李母顿了顿，理了理衣摆，叹了口气，只是叹的这口气，那先前的容光焕发之态瞬间消弭，显得格外苍老，倒不像是国公府的老太君，只是寻常百姓家中一老妪，嘴中絮絮：“井哥儿虽是我生的，五岁就被娘娘接走了。倒是你，一直养在我跟前，我虽不是你生母，好赖你还叫我一声母亲。倒是井哥儿反倒……”说着说着，眼中竟起了泪，忙止住，叹道：“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个乡下的老婆子，怎么懂你们的事情。他不说，你也替他瞒着，既然如此也问不出什么来，你回房去吧。”
　　王沪忧虑，忙安慰道：“母亲莫要伤怀，井哥儿自小在宫里长大，其中可怜，母亲也知。非是不与母亲亲厚相提，只是千万顾虑母亲身体，他所承重，实难外道，断非责怪母亲当年送他进宫。母亲莫要多思，好好保养才是。”
　　退出来时，王沪捏袖轻拭两鬓，走到屋外，忙问小子：“二爷在家中吗？”
　　小子回道：“近几日二爷都歇在东坡呢，并不在府里。”
　　王沪长吁一口，点点头招小厮去，又捏袖擦了擦汗，踱步回房。
　　王沪本是王府妾室所生，后养在李母跟前，王沪生母难产而死，而王井又早早送到都中去。
　　他失母，她失子。
　　李母不常提王井，对王井显得颇为冷漠。王沪小时常在李母屋中写字念书，李母握着他的手，一撇一捺，悉心教导。
　　某个秋日，王沪问李母：“母亲，苏君是何人？”
　　李母放下手中的佛珠，踱步到他身侧，坐在他身后，问：“哪个苏君？”
　　“‘如何蹑得苏君迹，白日霓旌拥上天。’中的苏君是何人？”
　　李母手指放在书册上，指着那首元结写的《橘井》，手却顿在了“井”字上。
　　王沪见她愣神又唤她了好几声母亲，李母方才回过神来，指着念道：“‘灵橘无根井有泉，世间如梦又千年。’这说得是……”
　　说着说着，李母眼中竟湿润起来，几次反复，每每落泪，不能克制。
　　八岁的王沪，就在那个秋天，看见了一个母亲隐忍如斯的爱意和思念。
　　王阆之妻李氏李绘娘，那可是坊间传奇，书中烈女。
　　坊间有传，“贤出乔氏，妻娶李门”。
　　这个“李”是先皇后的本家。
　　李绘娘虽与皇后同宗，却是旁支落寞之家。
　　当年她许配给了谢家，谢家正逢盛时，那嫡长公子谢闻玉嫌她家低门矮户又听闻她福德宫上有痣乃是克夫之命，便意气道要娶李家姑娘定要娶正脉纯枝，因而退婚不肯娶她。
　　一时间，她竟沦为京中的笑话。此后多年，她都未能出嫁，成了颇有名气的老姑娘。
　　谁晓得，天有回寰。
　　王阆的母亲乔氏，也就是如今太后的胞妹，偏偏在豪门望族中看中了李绘娘。
　　李氏嫁入王府的第三年，王阆随平西将军李睿西征，凯旋之时，王阆和平西将军均被余匪偷袭中箭，却只有王阆去世。
　　众人便说，绘娘福德宫有痣乃克夫之命，当日谢府退亲，是何等明智之举。
　　绘娘闻此，便当众剜了痣道“若是此痣，害了我夫君，我便剜了它，死有余辜。倘若我未死，那便是我夫君命薄罢了。”
　　剜痣之后，绘娘七天七夜高烧不退，却还是活了下来，此后无人再敢有克夫之言。
　　王阆死后，王家剩着一群寡小，空大的院落，高悬的勋章，外人只盼着他家如何颓败。绘娘却干脆，扶灵回信州后，便锁了都中王府，只守在信州府邸中，尽心抚养四个孩子，正王氏家风。
　　年岁过去，王沪高中一等进士有探花之荣，王井八岁入东宫侍读，十五岁赐进士及第。
　　她倒是挽了多少年丢失的脸面，却也变得像铜墙铁壁一般刚烈，片刻不敢放松。
　　王沪生性温吞，只好在书斋中静读，虽满腹文章却因不善人情在官场中并不得意。但好在他也只好读书，倒无功名所求，居于翰林倒是得其所愿，他又安守本分也是望族后脉过得还算恣意。
　　只是王井便大不相同了。
　　“泺姑娘听说沪大爷回来了，说爷最爱吃炙羊肉，便遣我端了这两盘羊肉来。”青兰笑打着帘子进了里屋，王沪正和妻房周氏用膳。
　　“泺姐儿最体贴。”周氏接过羊肉，夹了两片到王沪碗中。
　　青兰含笑正要退出去，却被王沪叫住：“我从都中带了些樊楼的点心回来，泺姐儿爱吃，你给她捎回去。”
　　青兰应诺，笑退了出去。
　　周氏见青兰走了，方才道：“前几月，泺姐儿生辰，办得可好了。那多少路的人都聚到府里来，比老夫人寿诞都没这样热闹，氓哥儿都乐得四处跑呢。”
　　王府向来盛行简朴之风，氓哥儿满月酒时，周氏想要好好操办好在亲友跟前长个脸面，却过不得李母那关心里颇不痛快，如今瞅着个未出阁的姐们生辰却那般热闹，对李母更有微词。
　　王沪夹了片羊肉，并不理周氏。
　　周氏无趣，又舀了碗汤搁在他跟前。
　　王沪招了招手，小丫头忙端着锦帕茶碗上前来，王沪擦了嘴，没有喝那碗汤，起身出了屋子径直到了刘姨娘屋中歇下。
　　等到第二日清早起来，王沪从怀中掏出封书信，嘱咐刘姨娘：“我明日还得赶去苏州做事，之后便要回都中，你将这信递给井哥儿，切莫忘了。”
　　刘姨娘接了书信，应诺。
　　“你平日无事，多去太太跟前走动，莫要让她闲了，又去嚼别人的不是。”王沪喝了清茶，起身要走，“老夫人虽然望着严肃凉薄，但心底慈善。我不在家中，你平日多去她跟前代我尽孝才是。”
　　刘姨娘点头半答道：“侍奉老太太那是本分，只是，我若常去，怕是惹人议论，太太那里也过不去面子。”
　　王沪清了清痰回道：“老夫人心眼明亮，能辩是非，你不必忧虑。至于其他人，不顾也罢。”
　　嘱咐完又去拜辞李母，便急忙赶去苏州履职。
　　等到黄昏，王井在东坡摘了一篓子的菜才慢悠悠回王府去，路上恰好遇着青兰，便道：“我今日摘了些干净的蔬菜，叫姑娘晚饭别吃饱了。”
　　青兰掩嘴笑接过王井的菜篓子看了看：“二爷还是先回房里洗洗的是，我一晃眼瞧还以为是给府里送菜的呢。”
　　王井笑着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道：“今日老太太心情如何？想着换身衣裳去请安，就怕又飞出个笤帚来。”
　　青兰瘪嘴道：“可不好，昨日沪大爷回府里来，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汗都出了一头，今日晌午姑娘要去请安呢，也只说昨夜里没睡好，连姑娘都不见。”
　　王井一愣，问道：“大哥回来了？怎么也不遣人来叫我一声？”
　　青兰道：“要说呢，沪大爷本没打算回呢，本是要回苏州复职，因着被老太太知道了，着急叫他回来一趟，抽了个缝赶回来的，这不第二日天没亮又走了。”
　　说话间两个人便走到王泺住处。
　　王泺正卸着头饰，瞧见王井来，哼笑了一声道：“你又做得什么好事，快去和王母娘娘赔礼去，因着你两个了不起的人才，倒是火烧到我这里来了。”
　　王井就着丫头端来的盆洗手，回道：“我才从东坡回来呢，哪里晓得，倒是你，大哥回来了也不传个话给我。”
　　王泺起身走到王井边上，道：“你们两个不知道藏着什么，这也不说那也不提，老太太只以为你们嫌她呢。偏觉着我与你们一处，也瞒她，倒是连我也不理了。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哪里知道你们那些事。”
　　转眼瞧着角落里摆着王井的菜篓，便走上前去拿了两根菜出来，打趣道：“瞧瞧，指定觉着你三天两头往我这里送菜贿赂我瞒着呢。青兰快将这些菜拿到厨房去煮了，平白担着这罪名，也要坐实才是，不然，岂不亏了。”
　　正说着只见刘姨娘进屋里来，道：“我听着说二爷回来了，他哥哥正托我转封信呢，便寻到姑娘屋里来。”
　　王泺拉着刘姨娘的手笑道：“来得巧，正好遇着尝尝山中鲜呢。”
　　王井笑着打开信，看着看着，笑容些许凝固，抬头和王泺对望了一眼，笑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给母亲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