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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二回(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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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井回到国公府里,又去李母门前绕了几绕,终究没有进去,转身走出了院子,恰遇着了王泺。
王泺往李老夫人住处望了望,又瞧瞧她哥哥,走进王井半步,低声道:“你明日便要走了,怎么,还与母亲争执不成?”
王井摊手笑,无奈道:“我倒是巴不得母亲与我争执一场。自我从都中回来后,她便不大肯与我说话。见了面,也不愿多瞧我一眼。”
王泺低眉,宽慰道:“母亲也算是李家出来的人,这一生,凭着刚正二字才得以在众世家中立足,一下子得知你……哎,我与母亲毕竟都是女人,困在这后宅之中,难知你身处何等夹缝间,但愿你长安平安的心,却是一样的。”
王井垂目,他其实理解李氏,她行事磊落光明,如今忽而得知自己的儿子侍奉了太子多年突有二心,免不得生气。
一为品行,二为宗亲。
李母自己虽是李家旁支,横竖与太子也当一脉同气才是。
王泺见他久不说话,拿出双毛绒的护膝放到王井手中:“哥哥,山中苦寒,这是我做的一对护膝,到了天凉时,记得戴上才是。”
说完,紧紧握了握王井的手,再不言语,领着青兰到李母处说话。
李母跪在隔间的佛堂里,正念着佛,旁边冯妈妈瞧见王泺进来,欠身打起珠帘,迎她进去。
王泺走到李母身后的蒲团上跪下,低声道:“听说母亲晚饭未有进食,我特地熬了些菜粥给母亲送来。”
李母敲着木鱼,闭眼念佛,并不理她。
冯妈妈见了,忙上前接过青兰手中的托盘。
王泺垂首,语调有些哽咽:“这菜是二哥在山中亲手种的,他明日就要走了。”
王泺调了调气,眼中闪着泪,柔声道:“母亲,二哥虽不曾与母亲多言,却也实在担心母亲身体,郎中说母亲肠胃不好,要多吃些葱蒜,他就在东坡种了葱蒜,郎中说母亲要多吃些鱼肉,他就在后山上开了亩鱼塘,母亲说想吃些地里新鲜的蔬果,他就种了母亲最爱吃的冬瓜蚕豆。虽然二哥每每都将这些东西送到我那去,我心中却明白,他是惦念母亲,又恐母亲不受,才辗转托我。”
李母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敲着木鱼,不肯回头。
王泺略略停顿,哽咽道:“母亲……你我都晓得,二哥……若不谨慎,回不回得来,却也难说……”
王泺拿着帕子拭泪,起身辞去。
李母才停了木鱼声。
冯妈妈忙上前去搀扶起她。
李母坐在椅子上,静思良久,对着冯妈妈道:“晚上觉着吃不下饭,现在又有些饿了,你去弄点吃的给我。”
冯妈妈听了,略惊了惊,喜出望外哎了一声,嘱咐人将王泺端来的粥热了来。
李母一勺一勺吃着,手却微微颤抖着,眼中滴下泪来,和着粥,咽了下去。
旁边伺候的大丫鬟想上前去劝劝,却被冯妈妈拉住,示意莫要说话。
冯妈妈跟了李母一辈子,她太了解李母了。若说开春王井被贬回信州,她知道王井弃了东宫选了三皇子时气恼震怒,那么如今则是她作为母亲,得知孩子选了这夺嫡之路,心中担忧焦虑,又无可奈何,与其说是与王井斗气,不若说,是与自己儿斗气呢。
等到第二日清早天才蒙蒙亮,王井便到李母房中辞行,本以为李母依旧不愿意见他,只在屋外叩了三个头,正要走时见冯妈妈推开帘子出来。
“二爷,这是老太太特意为你去求的平安符,可要好生戴在身上。还有这双鞋是老太太做了许久的,说是瞧你老往山上跑,这双鞋子走路舒服,出远门,鞋子一定要选舒服的。”冯妈妈笑着递给王井,又微微靠前,捏着王井的手,小声道,“另外,老太太说,二爷种的菜很可口。”
王井甚是意外,心中却格外地暖,才想回话,只见屋里传来李母一声:“还不进来!”
冯妈妈打着眼瞧了瞧王井,又推着帘子进屋里去了。
王井握着鞋,朝着屋里喊了声:“母亲保重!”
只听见李母喊道:“还不快走!”
王井欢喜笑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明珠和还君。
秋日清早最好起雾,王井三人行至码头时,水雾愈甚。
在白茫茫一片里只影影绰绰见着抹青棕色,是船。
码头上几个人挑了三四担行李占了半个地方,旁边站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
想是在等雾散了,有些无聊,又像是等得有些急躁,手中扇子摆个不停。
走近了,还君惊笑起来:“是那厮!”
明珠瞪了他一眼,还君忙捂住嘴笑看着谭云风。
谭云风听见还君的声音,料着是王井来了,忙回头来问安。
“竟是这般有缘,前几日听明珠的口气,我还以为奚伯兄早早上路了。”云风见到王井,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话音刚落,晨光微亮,江面上的水雾渐渐散开来,船夫忙喊着:“开船了!”
两人便搁下话,携手上船。
才坐稳了不久,云风话匣子便关不住,有亿万个话头要说。
王井也不拦他,只静默笑着听他聒噪。
这是艘小船,船里并着船夫统共有九人,王井一行三人,云风一行三人,另外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一个弱不禁风面色苍白,背着个书箱,斯斯文文地坐在角落里。
另一个身姿挺拔气质不俗,手握着宝剑,生人勿扰地坐在角落里。
他二人被挤在角落中,一来银两有限,也只是搭了个顺道而已。二来,谭云风行李实在过多,霍然占据了半只船。
“在这船中呆久了,只有些虚闷,我且去船尾吹吹风醒醒才是。”云风说了半日话,行至江中时才肯停下,撩了船帘走到船尾处。
正深深吸了口气,忽望见江中游来游去两条肥鱼,眼睛冒光,撩起长袖就打算徒手捉鱼。
微微弯了身子,清早水汽浸染,甲板上有些滑愣,云风抓的起劲,不注意一咕咚就落入了水中。
十月初的江水,寒骨凌冽,没被淹死也要被冻死。
离船尾最近的那白面书生,忙冲了出去,只见云风在湖中,扑腾便跳了下去,等跳下去方才想起自己也不会水。
二人便在水中扑腾。
明珠见那白面书生走急,也随着出了船舱,见二人落水,赶忙下去救,只见身边一摸黑色也“咻”地扑入水中捞起云风。明珠便赶忙去救那白面书生。[明珠后来是被柳折文所害,因此还君说他欠长兄两条性命,其中一条便是此处的救命之恩]
众人闻了动静,忙赶过来乱做一团。
待到回到船舱,雀生翻出了干净的衣裳并着几床毯子给云风、明珠和着另外两个人换上。
船家又煮了点热茶端给四个人喝了,暖意渐渐上来才回过神。
云风颤巍巍抖着,紧了紧毛毯,颤抖着说:“两位……兄台……今日……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敢问二位尊姓大名,等来日必将重谢。”
还君端着热茶指着云风道:“还不怪你好嘴,牵连起这么多人来。”[暗含是云风提出结拜之意]
白面书生强忍着寒意,轻声回道:“扬州柳折文。”
佩剑少年目有不屑,冷淡回:“谢良辰。”
云风闻言,又燃起好奇之心,问道:“不知……二位恩公,要往何处去。”
白面书生吸了吸鼻子,斯文道:“折文正欲赴知晏求学。”
佩剑少年喝了口热茶,答:“我也是去知晏念书。”
云风双目一亮,喜笑颜开瞧瞧王井又瞧瞧二人,道:“我们也是要到知晏山院去!可不是有缘!原来今日落水,指不定是冥冥中有所天意,既然如此,不若遂了天愿,拜为异性兄弟,来日在山院中也好有所照料!”
此话一出,全船皆静。
相顾无言,各有算计。
正是冷场时,谢良辰目光扫过王井,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忽而放下茶碗,道:“弟十六,不知几位哥哥齿序?”
云风见有人应他,更是了不得笑道:“我十七。”
柳折文道:“上月方才十七。”
众人都答了,目光便纷纷落在王井上,只见王井不紧不慢喝了口茶轻轻喉咙,轻言:“我为长兄。”
还君捂着嘴偷笑,扯着明珠的衣衫低声道:“可是这艘船里二爷最老。”
明珠也笑,迎面看着了王井面若菩萨,眼似寒刀,连忙收敛,手掌握拳放在口前轻咳了两声。
被溺水事一闹,船中气氛倒好了不少。
王井转过头去,看那柳折文容长瘦脸,面色青黄看起来体弱单薄,只是那双眼睛生得灵气有神,颇有些山水滋味。
再看那谢良辰,先前虽端着不苟言笑的姿态此番落水后倒是有几分少年气了,偏巧生得白净清秀,看起来颇为慈善,只是那双桃花眼,笑意天真中总是透出几丝狡黠的味道。
谢良辰明眸眼睛轻转,像是存了什么坏主意,开口问:“看两位哥哥这左右仆从,大小行李,想是都生在富贵之家。”
王井对谢良辰不假思索应下结拜之事,颇有戒备,只温笑回他:“也非什么富贵之家,不过有些闲余。”
谢良辰微扬嘴角,像是看透了王井的心思,有几分戏谑之态:“哥哥这话,说得可不实在。”
王井挑眉,依旧温笑:“眼睛看到的富贵非就是真的富贵,眼睛所见的贫苦非就是真的贫苦。”
谢良辰更进一步,道:“坐在船中央受茶喝酒,和挤在角落里忍饥挨饿,这贵贱岂非顿明?”
云风看着这左一言右一语,舌枪唇剑不解何意,忙笑着打圆场:“哎哟,奕德是嫌那位置不舒服不是?好说好说,雀生快请两个公子坐到这头来,将行李搬过去。”
王井心下更是疑惑,他与谢良辰素未蒙面,如何他像是很了解自己似的。
等到日头西渐,船才靠岸。
王井因船上之事有所顾虑,下船后正欲先辞,却被谢良辰一把拉住:“哥哥着急去哪?我见前方有个古刹,不如我们就在那里结拜得好。”
正说着,忽而从四方涌出一群蒙面人来,话不多说只往上扑抓了王井就走。
明珠原替云风卸着行李,见势忙追上前去。
谢良辰眼疾手快,折了两根树枝,直直就朝王井射去,笑着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哥哥,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两根树枝竟在刺向王井时擦过他的耳朵转进了黑衣人的眼中。
明珠亦赶上前来,那几人见明珠前来,便都散去。
明珠忙扶起王井,关切道:“二爷可有伤到何处?”
王井摆手笑摇头:“无事无事。”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转头对谢良辰颇为赞赏,“你竟有这样好的武艺!”
谢良辰却抿嘴一笑低声道:“哥哥莫谢得早,是杀是救,难说。”言罢便独自往回走,和赶来的谭柳二人说明情况:“不过是一般的匪徒,场子大实力小。”
明珠锁眉:“那几个人竟不与我过招便都散去,只怕是熟人,怕过招后漏出身份。”
王井理了理衣裳,压着声音道:“你也不必追究,只怕如今都中并不平静,已有争斗之气。我行前得知,三殿下及冠后,陛下有意要加封亲王,我避而不见,怕那些个幕僚沉不住气,倒是坏了大事。要谋大事,断不可高声,我如今早为众矢之的,且不可将殿下置于漩涡之中。”
“兄长可有受伤处?”谭云风担忧忙上前拉住王井的手腕,仔细把脉,松了口气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王井笑道:“你莫不是也有令兄的本领?”
谭云风笑摇头道:“我哪会这些个,只是看大哥面色红润,自知无碍。”
四人说着话便行到下船时看到的古寺边。
那古寺想来早有年岁,破败不堪也无人烧香,那木匾上刻着的字也腐朽了大半,模模糊糊辨认得出是“伯劳寺”[劳燕分飞,此外伯劳还是凶猛之鸟]三字。
谭云风见了忙退出去:“不好不好,此处不好。”
谢良辰早已踏步到里头,看见寺里供着位菩萨,前头具是灰尘蛛网,见云风说不好,揶揄道:“礼佛在心不在形,怎么二哥,也挑这菩萨不显贵?”
柳折文也全不在意,背着书箱就进了古刹,四处打量,只当欣赏古物罢了。
谭云风皱着眉解释道:“劳燕分飞说的就是这伯劳鸟,况且这伯劳是顶凶猛的鸟,寓意如此,怎能结拜?”
谢良辰闻此言便回道:“那越发要在此庙里结拜才是了,如此看看,人意逆不逆得过天命才好。”
此言正和王井心意,便接话道:“奕德说得不错,倘若金兰永固,何怕什么伯劳分飞。若真有此不佳,还怕我兄弟四人不能逆天改命不成?”
言罢,王井转向谢良辰,恰见谢良辰也在瞧他,二人相视一笑。
云风反倒看不清了,前头在船里这两人快得掐起来,此番到古刹,两个人倒是心照不宣,心领神会了。
没奈何,只得在伯劳寺里结金兰。
谭云风折了四条枯枝,捻了一把土,就着散在雀璧倒的四碗水里。
谢良辰见了忙道:“二哥,弟弟我这里也有些东西,刚好用上。”
说着只见他掏出一根黄连一根蜜饯,掰成四份放到碗边。
既是准备好了,众人便按先前齿序跪在菩萨跟前起誓:
“穹灵在上,方载为证。今我四人,有缘同赴知晏求学,故结为异性兄弟,同甘共苦,永不相负,立誓人:
信州王井,王奚伯。
信州谭慎之,谭云风。
扬州柳折文,柳云谏。
庐州谢良辰,谢奕德。”
四人叩首俯拜三次,喝了水,又咬了口黄连,忍着苦再吃了口蜜饯。
谭云风最怕黄连,见着众人吃了,只得逼着眼狠下心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