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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一回(2) ...

  •   元成回宫时,还怔怔发愣,伺候的嬷嬷见他衣裳上沾了血,惊道:“哎呀,殿下,不是去打猎去了,怎么弄得一身血。可是伤着了?”
      元成木然,心不在焉摆摆手:“是马血,不碍事,你去给我换身干净的衣裳来,我还要进宫见太后。”
      梳洗完毕,元成便往慈宁殿里去,走到回廊处时撞着了三皇子元婴的生母乔贵妃。
      乔氏雍容华贵,承恩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比起先李皇后在武帝登基未满三年便离世而言,确是个有福之人。
      元成往日也颇为敬重乔氏,但因今日在猎场听了李耿一席话,有些不是滋味,却依旧收着脸,拜道:“见过乔贵妃。”
      乔氏见他似有不悦,猜出五六分来,温和问道:“太子今日去了猎场?”
      元成愣了愣,问:“娘娘怎么知道?”
      乔氏轻笑,轻轻指了指他的鞋:“想是赶着回来见太后,身边的人也不仔细,脚上还带着泥。”
      元成皱眉回道:“成至鲁莽,不如三弟玲珑,才想不到这些细节处。”说完,抬头看了看乔氏脸色,这是头一遭,他也极其想揣测别人的心思。
      乔氏目光微闪,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依旧挂着端庄的笑容,轻声慢语:“太子与成婴一同长大,他是怎样的人,殿下心中明白。如今大了,他人又浮躁爱耍些机灵,若非殿下宽洪,早不知惹了多少祸了。”
      元成就这样直直望着乔氏,没有回话,过了良久,乔氏方错开了目光看了看日头细语温柔:“不早了,殿下快去慈宁殿吧。”
      元成才收回目光,拱手,等乔氏一行人走过,正欲走时,却被乔氏喊住。
      乔氏转过头来,含着笑,温柔道:“太子身居东宫,不若旁的皇子,闻语听言,自己要多思想才是。”
      说完便往承晖殿走去,身旁的姑姑低声道:“娘娘对太子,疼爱如此,谁想今日,却也受这揣测怀疑。”
      乔氏轻叹:“他是太子,难免多疑,可元成,本不是这样的性子。如今竟起了这样的心思,我是怕他,被别人当成枪使。皇后贤德,可惜走得早,徒留太子一人,我虽非他生母,好在他也唤我声娘娘,他也可怜。我自爱惜自己的儿子,又怎忍心害别人的儿子。只是有时候,人居于此,本就是错处。”
      元成见过太后,便往勤政殿赶去。
      “今日政务繁忙,只怕官家无空见殿下了。”苏公公从殿内出来,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正为云掖的事烦呢,有什么事,殿下明日再说便好。如今入秋,天也凉了,还是快回府中去的好。”
      元成往日若说能不见武帝,那快乐得都要蹦起来,偏偏今日执拗的很,拉着苏公公:“烦劳公公再替我通传一声,只寻个空隙就是,我站在此处等候。”
      苏公公见他神色失落,想是有急,便应了声喏又回殿内。
      元成立在殿外,一阵秋风卷过,掀起他的裙角,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
      请安问学,骑马射箭,都是王井跟在他身侧。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的黄昏,王井和他候在勤政殿外,等武帝问话。
      一阵风卷起了元成的裙角,王井蹲下身下替他抚平,忽而再来一阵风,王井又再蹲下来为他抚平。
      一而再,再而三。
      第四次,王井蹲下时,元成拉住了他:“奚伯不必如此,风不停息,自然有皱。奚伯有心,也难知这风起或不起,倒是累了自己。”
      王井温笑,依旧蹲下,替他抚平裙角,起身后立于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贵为中宫太子,一言一行均有礼数,何况这衣褶头冠。这风何时起,臣等愚拙,不能尽料。臣等跟随殿下,要做的,便是这每一次风起时,都能为殿下抚平褶皱,周而复始,不厌其烦,这才是殿下的臣子。”
      “殿下,殿下?官家让你进去呢。”苏公公唤了元成好几声,不见他应答,便走进前去,涨了音量,“殿下!”
      元成回过神来,正了正衣冠,拉了拉裙角,走进殿里。
      “你着急见朕?”武帝坐在案桌前,还看着奏折,并不看他。
      元成本有些赌气攒了一肚子话,方才在殿前又想起与王井昔日主仆恩情,顿时心下酸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帝见他久不答话,放了奏折,端起茶来,瞥见他皱眉愁思,想是遇到了难事,便道:“至儿何事不如意?不如说出来,为父替你想个法子?”
      元成皱眉咬牙,倏地跪下道:“请父皇恩准儿臣出宫到知晏山去。”
      此言一出,武帝敛容,搁下茶盏,警惕问:“你到知晏山去做什么?”
      元成恳切道:“儿臣听闻,王井到知晏山求学去了,儿臣不日要开府另住,想去请他回来做府中长史。”
      武帝目有警觉之色,口气却随淡:“哦,他到知晏山去了?他既去了,就随他便是。你堂堂大梁太子,岂能去求个布衣草民。”
      元成跪行两步,目露坚肯:“奚伯与儿臣朝夕相伴数十载,若非去岁,儿臣伤了他的心,断然不会上知晏山去。儿臣愿驱车千里,亲上知晏,请他回来,望父皇恩准。”
      武帝望着元成,心中不停计较,究竟是谁在指示他这本来单纯又懒散的儿子,请个西宾幕僚,为何要特地来宫中请示,或是谁早知是他派王井上的知晏山。
      元成望着武帝,见他久不言语,心晓他父皇定是在推敲这背后瓜葛。他身边围绕着这样一群人,他们耐心揣摩着每个人的话语、神态、行为,他们总能从一个眼神里推敲出深意玄机,并心照不宣地说着另一套话语,却做着另一套动作。
      被这群人环绕的太子至,却是这样地不擅长于这套法则。
      可是,耳晕目染了二十余载,他不擅长,却并非不会。
      元成匍匐在地,叩首道:“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上知晏山。”
      武帝沉默良久,王井是他留给下一任君王的宝库,是下一任君王,君王并不代表就是太子。
      成至,是武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儿子,他的名字中充满的是父亲对儿子的期待,是如约而至的“至”,是至高无上的“至”,是至善至美的“至”。
      他太清楚这个孩子,如先皇后一般,善良单纯,当日许他为太子,武帝承认是有着那么些任性的,他爱李皇后也爱他的嫡子,因觉太子是最高的荣耀而将作为父亲所有的爱意都寄予这份荣耀之中。
      但是,渐渐老去的武帝,开始对自己年轻时的冲动犯了迷糊,他爱子又爱民,想要做个慈父又望做个明君。
      大梁若逢盛世,太子至是最好的储君。
      可如今大梁四面环敌,内有忧患,倘若将大梁托付给这样的储君,武帝又心下不安。在反复思索,犹豫踌躇后,他将王井赶回了信州,又纵容成婴去追,却在信州城门下拦住抓他回宫,莫不过是想侧击其他皇子,又或者是想激励太子。他把王井送上了知晏山,无非是想给日后不论是谁为君王,都能有个机会得此谋臣。
      武帝望着元成,他挺直脊背,面容坚定,目光灼灼,像是看出了武帝所有的心思,那在灯光下泛着泪光又好像是乞怜的儿子。
      武帝这才看明白,原来这孩子是在试探,试探他的父亲,是否要收回了他所有的恩宠。
      武帝错开了目光,低下头执笔,低声道:“至儿有此心,也算难得,既如此,便去吧。”
      元成闻言既惊又喜,含泪告退。
      等元成走了,武帝用锦帕擦着手,问苏公公:“今日太子见谁了?”
      苏公公陪笑道:“这老奴哪能知道呢,不过,望着太子来时,倒像是从猎场赶来的。”
      武帝瞥了苏公公一眼,也不多话,丢下锦帕道:“打猎便打猎,偏要弄是非,好好好,也叫那些老家伙,伤伤脑。”
      苏公公含蓄笑着,端上茶来:“陛下尝尝,这是去岁,王井从信州带回来的白茶。”
      回到宫中,元成急忙喊来侍卫道:“你去舅舅府上与他说,我要到知晏山院去寻奚伯,快些去,不可怠慢。”
      侍卫策马到李府时,李府已闭门,门子见是东宫来的人复又挑着灯笼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侍卫忙翻身下马:“殿下着我来通禀,陛下许太子上知晏山去请王奚伯回府里做长史。着我尽快,不能耽搁。”
      门子听了急进屋传话。
      李耿正在屋里和谢侯等人议事,闻此消息,顿时大惊。
      坐在角落里的西京侯池文裕,大腹便便,本来昏昏欲睡,听着这个消息,倒来了兴头,调侃李耿:“李大将军这事做得可不怎么样,适才和我们说想个法子要着王井永远呆在山上,如今你这太子侄儿,又要上山请他,感情都没商量好。还着我们在此说什么,趁早散了的是。”
      谢侯谢闻玉一把拉住起身的池文裕,道:“侯爷急什么,太子请是请他的,不相干。”
      李耿听了,颇为赞赏地看了眼谢侯,二人心领神会。
      池文裕端着他那胖乎乎的大肚子落座,中气十足道:“太子才从官家那儿出来,立马通知了大将军,这么着急,摆明了就想留着王井。他要上山去,肯定要见着个活着的人,都和陛下请了旨。怎么,你们还能让他去不了?”
      谢侯轻轻一笑,点了点手指:“哎,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就是让他去不成。”
      池文裕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声音粗广道:“你是药了他的马,还是捆了他的脚?哎,我就奇怪了,那王井也好端端一人,纳到东宫去,有何不可?”
      李耿冷笑道:“背主忘恩的人,你敢要吗?”
      池文裕笑意暧昧,道:“不见得就背主忘恩吧,谁说得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主?”[ 池文裕最后倒戈了三皇党]
      谢闻玉知道池文裕向来不着调,也不理他,只拉着李耿的手,扯到一边,低声道:“只是大将军说得那个法子,我瞧着,倒是有待斟酌。”
      李耿在沙场上战无不胜,倒是这谋略细致处就不及谢侯,好在他却不自傲,善听意见,便示意谢侯说下去。
      谢闻玉捏须一笑,儒雅斯文,开口道:“他好赖是国公府的少爷,与太后贵妃祖上有亲,贸然下手只怕是连官家那都不好交待,指不定也连累太子爷呢。虽是杀敌一千,也自损八百却不值当。依我瞧,倒是有一妙招。”
      说着,目光落到了池文裕身上,谢闻玉走近两步清了清嗓子,笑问:“你家兄弟不也在那知晏山上念书?”
      池文裕咧嘴笑,脖子上厚厚的肉抖了抖,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滚圆的肚腩,中气十足道:“哪里有这样糊涂的事,好端端地不送到宫里去陪太子念书,倒是放到山里去。他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送个好地方去,才托了父亲的人情寄养。如今人大了,免不得在那里耽搁,我才遣人去接他回呢。”
      谢闻玉盯着池文裕的眼睛看了看,像是要将他望透,话锋却转:“那也无妨。虽说不能轻易地了结谁的性命,不过嘛……也并非无能为力,山院之中最多言乱,官家最在意也最忌讳,到时候名正言顺,倒是连太后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池文裕抖抖他的大肚腩,笑哈哈道:“你说言乱他就言乱不成,好歹也是在宫里长大的人,怎会不知这其中的要紧。”
      谢闻玉哼笑道:“侯爷是忘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耿顿悟,赞赏地看着谢闻玉,三人对视,各怀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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