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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乌卷·第十一回:缘聚知晏山 龙斗太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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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王井离开京城已有一年。
三皇子元婴,差半步就跨进了信州,硬是活生生被拦在了城门前。
“请殿下回京。”
侍卫顶着烈日,举着黄灿灿的圣旨跪在城门下,重复请求:“请殿下随微臣回京。”
元婴看着侍卫,肆意要闯,却被赵侩一把拉住。
赵侩顺势跪在元婴跟前,劝道:“殿下,回京吧。”
元婴皱眉,赵侩陪他走了一路,如今走至城门前,却叫他停下来。
正要发问,却瞧着赵侩目光恳切,只好甩袖不情不愿上了马车。
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两疾快马疾驰而过进了信州城,元婴问:“什么事?”
随行的侍卫回道:“随老侯爷病重,着世子回云掖。”
元婴听了,越发急了叫停马车就要进城。
赵侩拉住元婴,盯着他,示意不可。
元婴微有怒气,急道:“怀玉若回了云掖,我大梁与云掖再无干系了!”
赵侩神色如常,在轿中劝道:“大皇子已被分封襄王,殿下再不可恣意妄为了!”
元婴看着他,有几分冷漠,嘲讽道:“奚伯从不曾说这样的话。”
赵侩莞尔,淡然道:“他也从不曾跟在殿下身边。”
赵侩见元婴未再争辩,又道:“殿下,他自入宫就跟在太子身边,他的身上都是东宫的味道。殿下如此招摇,岂不是与东宫宣战?”
元婴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像是在刻意为难赵侩:“宣战又如何?”
赵侩依旧淡笑,不急不慢回道:“太子是百灵扶持,中宫正统。殿下凭什么,与他宣战?”
元婴尚才十七,还有着少年的稚气和浮躁,急回道:“我与皇兄宣战,又非要争太子之位,东宫之荣。只是气不过那西虞多次挑衅,十分无礼。更不满西蜀吴氏、金陵卫氏、泉州粟氏自为一派。三藩进京,皇兄作为皇家太子,全无我大梁气派,当着众官之面,竟被三藩世子愚弄!竟全然无意!”
赵侩耐心道:“殿下说与东宫无意,东宫未必如此想。”
元婴哼笑:“你们是以小人之心揣度惯了,皇兄心地善良,为人大度,定不会如此曲解我。”
赵侩抿嘴一笑,道:“殿下,东宫可不是太子一人的东宫。东宫背后,站着一群人,替他筹谋布局。太子纯善,不见得那群人就纯善。他们在暗中睁大眼睛,盯着那些觊觎东宫的人。太子不仅纯善,他还懦弱,一旦懦弱,就容易被人驱使利用。殿下,不明白吗?”
元婴听懂了赵侩所言,幡然醒悟,反握住赵侩的手目露忧色:“依秉良之言,我此番去找奚伯,反倒害了他不是?”
赵侩满意地笑笑,却道:“虽然如此,倒也并不可惜。”
元婴皱眉,收回手:“这是什么话,我与奚伯引为知己,倘若他因我身入险境,我岂不是饮食难安。”
赵侩笑看着这小皇子,他非嫡子也非长子,生母乔贵妃虽然多年盛宠不断,但因非嫡长便少了诸多注意的目光,也少了约束计较,倒是生得恣意任性。他想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要什么,可是武帝偏偏给他选了赵侩当侍读,他想什么赵侩偏不让他说,他说什么赵侩偏不给他要,他不想什么,赵侩便要让他想。
小时候的元婴常在夜晚辗转反侧,焦躁时踢了被子,哼气坐在床上,一旁的公公关切道:“殿下,何处不舒服?”
元婴指着殿外熟睡的赵侩道:“让他出去!我不喜欢他!让他立马走!他在这里,我睡不着。”
公公讪笑回头瞧瞧帘子外的赵侩,正酣睡入梦,婉转道:“赵侍读已经歇下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贵妃娘娘还要来瞧殿下呢。”
元婴气鼓鼓瞧着公公,见他以母妃之名来压自己恨恨躺下,想着有朝一日,定要赶赵侩出去。
三皇子殿中的人都晓得,但凡哪日元婴满面春风定是瞧着了王井,若是元婴头顶乌云那必是见到了赵侩。
赵侩却坦然,瞧着对他毫不掩饰讨厌的元婴道:“殿下虽爱奚伯轻秉良,何不若学着见奚伯如见秉良,见秉良如见奚伯,等殿下学成之日,小臣便可离殿下而去了。”
可惜的是,十七岁的元婴依旧没有学会藏好自己的喜厌,赵侩也依旧左右不离。
赵侩见他不解,循循善诱:“至少走了这一遭,我们恰也窥得陛下的心思,故而并不可惜。况且……”
元婴仔细听着,却见他打住了话,问道:“况且什么?”
赵侩轻轻一笑,道:“无事。”
元婴冷哼了一声,转眼望着车窗外。
况且,王井不在信州,也就可见其心意。
元婴的马车徐徐往都中赶,正如赵侩所言,东宫已不淡然。
太子元成才回府中,下人便通禀道:“李略和李畇[双胞胎,后战死]二公子等候殿下多时了。”
元成一听,另一脚还没跨进门呢,便忙要走。
他最烦这两个双胞胎表兄弟,他二人的父亲李耿和太子的生母也就是当朝皇后是同胞兄妹,皇后仙逝后,李耿便多提管太子。
为避闲言,李耿倒也不常去太子府,只是多叫两个儿子传话,上到家国天下,下至鸡毛蒜皮就没他舅舅不管的。
还没来得急跑,李家两弟兄就看见他,行了礼,两人一左一右絮絮叨叨和他进了书房。
“父亲问殿下,最近都忙什么呢?”李略道,“殿下不常到猎场中去,父亲说,虽然天冷了,还是要多锻炼的是。”
“父亲说,殿下最近也不常去陛下那里。”李畇道,“殿下不多学国事,日后只怕要吃亏。”
太子坐在书桌前,托着腮,听两个表兄弟你一言我一语。
李略道:“你午后若无事,不如随我们到猎场中去打猎!”
太子忙摇头:“舅舅是大将军,自然尚武艺,你二人随了舅舅,好舞枪弄剑,不见得我就可以。”
李畇思忖片刻又道:“那,下午我们找几个先生来,讲讲学?”
太子听了,急跳起来:“罢了罢了,打猎就打猎,总比读书强。”
三人便到了京郊的围猎场,太子下了马,只见李耿等人早就侯在那里,才知又着了他舅舅的套。
李耿见他前来,忙上前行礼,笑道:“多日不见太子,今日倒是巧得很。”
元成恼着,瞥了瞥他两位表兄弟,转头强颜欢笑回道:“舅舅公务繁忙怎么今日得闲来狩猎?”
元成最怕见李耿,他舅舅是个满心满脑只有朝廷江山的人,不论太子做了什么,他总能扯到朝廷社稷上去,开口闭口总是“这成家的天下……”,明明是成家的天下,倒是惹得这许多人来操心。
故而元成能躲则躲,想来他舅舅也发现元成总是躲着他,今日又想了这招叫李畸兄弟诓他出来。
李耿含着笑道:“今日恰逢公休,好久不曾出来走动,老夫也要来活动活动筋骨才是。”
说完,李耿翻身上马,元成也只得上马。
两马并行,走了还没几步,李耿便开口:“殿下,老夫鲁莽,这马不识得礼数,倒和太子的马并列而行了。”
元成摆摆手:“一匹马罢了,哪里懂得这多礼数,舅舅不必自责。”
李耿笑着,继续说道:“殿下,一匹马倒也无所谓。倒是人若不懂规矩,那就不一样了。”
元成皱眉,想着他舅舅今日便是要拿这马做文章又来一篇江山社稷论了。
李耿接着说道:“我听说,元婴跑到信州去了。”
元成恍然,原来是为着这桩事,前些才被皇帝提训,如今怎么还来,只得硬着头皮答:“元婴与奚伯素来交好,如今奚伯被父皇贬斥,他前去探望也有可原。”
李耿含笑摇头:“殿下,他找的,可不是一般人。是与殿下日夜为伴的东宫侍读,殿下如若开府别门,他来日就是殿下东宫长史,来日殿下登基,他可能就是当朝宰相。三皇子跑去找这样一个人,意图如何,殿下未曾揣摩么?”
太子元成咕哝着嘴,他最不好揣摩,倒是怎么人人都要他来揣摩,若有这多需要揣摩,怎不能直言直语,省掉多少麻烦。
太子元成停住马,转头看着李耿问:“舅舅有何看法,直说便是。”
李耿道:“三皇子此举,就如这马,不知规矩。正如殿下所言,牲畜不识礼数,尚有可原。人不知礼数,那就是故意为之。这是公然与东宫为敌,殿下觉着当如何是好呀?”
元成垂首,有些不耐:“既然舅舅如此说,到时候回来,父皇定然责骂三弟,教他识礼,便也罢了。况且,我想三弟,也并无这多心思。”
李耿叹息,他这傻侄子,有着这般福气降在中宫,偏偏是没这城府,只得解释道:“哎,官家若要责罚,三皇子根本就出不了京城。他能一路通畅走到信州去,分明就是官家默许。更值得推敲的是,就在三皇子要进信州城门时,都中恰好来人给拦下回京。殿下,你可知里面深意?”
元成回道:“许是父皇先允了,后又觉得后悔,派人追三弟。元婴脚程快,到了信州城门前才被拦下罢了。”
李耿抿了抿唇,用马鞭指了指京城城门的方向:“殿下,这进不进城,里头大有学问。就像一个人双手捧着礼物,却在门前被拦下,这事有没有应,这礼有没有收,就暧昧得很。三皇子是便装出行,一路上与另外两位皇子游山玩水,陛下派出的是一支精锐,不可能赶不上三皇子。可见在信州城外拦下,是有所授意。”
太子就算再木讷,也算听懂了他舅舅的意思,有些木然问道:“是父皇,为什么?”
李耿望了望他,见他终于明白了,语重心长:“殿下自出生起就是太子,但殿下可知,这太子也是官家给的太子。老夫上月得到情报,三皇子还未到江南,陛下便早派人加急文书命王井上知晏山院去。三皇子即便去了信州,也根本见不到王井。一则,堵了众人悠悠之口;二则,圣意晦明,殿下这东宫,坐与不坐,都在官家一念之间。官家在示意,他有的是儿子,殿下明白吗?”
太子有些焦躁,他虽然自知无才,但这太子也是他父皇亲授的,对元成而言,与其说是荣耀倒不如说是宠爱的体现,如今他父皇频频示意,也如李耿所言,是他太不成器,父皇难免要重新斟酌,便负气道:“如果父皇,想让元婴当太子,便拿了去。何苦走这些弯弯绕绕!”
李耿耐着性子劝导:“殿下,太子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太子,是一群人的太子。殿下不明白,陛下明白。”
元成目露忧色,又问:“即是如此,依舅舅看,当如何?”
李耿收敛了笑意,眼中透着丝狠意:“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既然是因王井而起,就因他而止,我们得不到的人,断不可叫他人得到。”
元成听出李耿口中的杀意,心有不忍,道:“奚伯与孤,多年交情,未必见得就选元婴。如今父皇既许他上知晏山院,孤再去请,如当年刘公请诸葛一般,诚心诚意,奚伯定然与孤同舟。”
李耿肃声道:“殿下怎还执迷不悟!陛下撵他回信州,又送他去知晏山,殿下以为何意?就是斩断了他和都中的一切联系,斩断了他和东宫的瓜葛,他一上山三年,人们早就忘了他是东宫首席侍读。到时候,他可名正言顺辅佐三皇子。如果王井选了殿下,他就不会上知晏山。他既选择上了知晏山,就是放弃了殿下啊!”
元成有几分动摇,李耿见此,翻身下马拔出刀来,手起刀落,将自己的坐骑红马马头砍了下来。
鲜血四散喷溅,洒到元成脸上。
元成大惊,看那被斩首的马儿倒在血泊中蹬着腿挣扎,直直望着李耿问:“舅舅何意?”
李耿丝毫不乱,取出帕子将粘在手上和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回道:“如此不知礼数的马,就得落这个下场。否则日后,马都像此,如何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