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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个世纪 电话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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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姜奶奶擦了眼泪接电话:“喂?”
是个老头的声音,声音有些颤抖:“喂?是兰袖吗?是姜兰袖吗?”
姜奶奶愣了,尽管声音苍老了,但她还是听出来了哥哥的声音,一下子哭出来:“是,我是兰袖,哥...哥。”
几乎半个世纪之后,隔着八千多公里,兄妹两人第一次通了话。
电话那头姜兰湖也哭了起来:“怎么都不接电话呢?我这几天都打了多少次电话了?你没事吧?啊?受伤了吗?你怎么都不知道打个电话过来报平安啊?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姜奶奶听着另一端的声音,哭得说不出话来,宝儿在一旁看着,她知道,虽然姜奶奶从来没有说过,但心里对自己哥哥还是思念着的,桌子上姜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奶奶每次都看好长时间。
几十年未说过话,两人都不舍得挂掉,没有谁先对谁低头,只是因为对方很重要,所以都默契的在心里让了步。
姜兰湖告诉姜奶奶自己和Chris过几天会回国,看看姜奶奶,他弄了好多帐篷和救援物资,等这两天都齐了,就一起带去。
刘阿姨儿子所在的部队去了灾区支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刘阿姨不放心,但是儿子在灾区又联系不上,就每天守在电视面前,盼望着有那么个镜头可以扫到自己儿子,让自己放心。
巷子里的人害怕刘阿姨心里憋出病,就经常去刘阿姨家里陪她聊天,家里有了好吃的也是先给刘阿姨送去,小风妈也拿了刚蒸好的馒头让小凤给她送过去。
为了迎接姜兰湖和Chris的到来,姜奶奶准备了很多东西,宝儿和溢阳本来就心思敏感,姜奶奶不想让他们觉得委屈,就没有同意让两个孩子搬到店里去住。
还好在院子够大,一楼和二楼还有一个空房和主卧,一楼主卧是哥哥没有走之前住的,姜奶奶一直锁着,里面落了一层灰,打扫了好长时间。
二楼的客房一直用来放旗袍样品和布料,收拾出来后空间大了不少,放了几个盆栽进来装饰也是整洁漂亮,可以让Chris住进来。
姜兰湖怕麻烦没有让姜奶奶去接机,而是跟女儿一起下了飞机就往家里赶。
姜奶奶已经在家忙活了一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只不过是按照哥哥以前口味做的,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他的口味,早早就带着宝儿和溢阳站在巷口站着,生怕自己哥哥找不到家门的方向。
一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棍下车,Chris下了车连忙去扶。
姜奶奶在老人下车的时候便认出来,哭着上前拥抱自己的哥哥。姜兰湖也是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自己走的时候她还年轻,是个孩子模样,可现在她也是个白了头发,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了。
兄妹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家的方向慢慢走着。
“那么长时间没有回来,变化真的是太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都多少年了,这巷子里的老人也没几个了,有的没了,有的搬走了,等改天我再带你到处转转。”
……
说着,两兄妹都笑了起来。
到了家,做坐下,姜奶奶拉了宝儿和溢阳:“哥,这是宝儿,这是溢阳,都是很好的孩子。”
宝儿和溢阳上前打招呼:“姜爷爷好”
姜兰湖看着两个孩子点头:“好,好,听Chris说了,这两个孩子听话懂事。有他们在你身边照顾,我后面就算是撒手去了也放心。”
姜奶奶连忙打断:“呸呸呸,孩子面前说什么这样的话。”
姜奶奶让宝儿去煮一盏茶,溢阳觉得不自在,跟屁虫一样的老是跟在宝儿身后。
吃饭后Chris出去处理带来的物资,姜兰湖跟姜奶奶在屋里说话。屋里没了人,姜爷爷欲言又止:“你还在等那个人。”
“是。”
“兰袖,几十年了,他没有回来,也没有一点音讯,可能已经死了,就算没有死他也可能已经娶妻生子了,你就这样等他一辈子,值吗。”
“我跟他拜了天地,他说过会回来找我,我得等着他,……哥,对不起啊,让你挂念了那么多年。”
“说什么对不起,你说我也是,那个时候跟你置什么气啊,前几天我知道了地震的消息,就赶紧给你打电话,都急死我了,那几天我是真后悔啊,心想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我将来拿什么脸面去见爹娘。”
……
两人说了很长时间,宝儿不想打扰他们,就带了溢阳到前面的旗袍店里盘扣子。
第二天全国哀悼,下午巷子里的人都站在了巷口,姜兰湖也在Chris的搀扶下站在那里。
鸣笛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低头默哀。
大街上所有的路人都停了下来,整个城市都静止了,家里有车的都开了出来,使劲按着方向盘,发出鸣笛声。
区里组织捐款,小巷里的人都拿了厚厚的一沓,所有的孩子打碎了存钱罐,拿了压岁钱,一袋子硬币和小额钞票,拎着由负责人拿去。
溢阳开学了之后换了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班里有学生问李老师去哪里了,她也是闪烁其词,只告诉孩子们李老师回家了。
李老师在默哀的那天吊死在了山上的树林里。
李老师小的时候地震,父母跑进屋子里找他,一起被压在了废墟里,第三天的时候父母没了声响,他以为父母都睡着了,就没有叫他们。
没有多久就有人把他们挖了出来,后来李老师一直觉得如果当时自己叫醒他们,也许他们是可以活下来的。
有的时候李老师还不断地做噩梦,梦到父母从废墟里被抬出来的场景,然后满头大汗的惊醒。
李老师因为这件事,埋怨了自己一辈子,也折磨了自己一辈子。这一次的事彻底压垮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那天李老师在街上买了一根绳子,回了家之后洗了澡,到社区里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捐了出去,李老师的房子是租的,也没有家人,就算是要离开也可以无牵无挂地走。
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李老师上了山,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绳子绑在了树干上。
山下鸣笛响起来的时候李老师闭上眼,低着头和山下的人一起默哀。
待一切归于平静,他朝着老家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枯叶,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站在了石头上,记得小时候母亲最爱干净,每次自己身上有脏东西的时候母亲都会生气的吵自己。
现在要去见她和父亲,也要干干净净的才可以。
李老师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遗书,学校的人找遍了城市没有找到他,三年后几个登山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很长一段时间,悲伤笼罩着所有人。
奥运前夕的时候人们都重新提起了劲儿,大街上满是国旗还有奥运五环和福娃的模型。宝儿也买了插在了溢阳的自行车上和店门口处。
姜兰湖看了觉得太少,就又非要去街上买,挂满了整条小巷。
院子里中的指甲花开了,姜奶奶摘了花磨碎,又摘了好多大一点的叶子,给宝儿染指甲。
姜奶奶放了一点指甲花在宝儿指甲盖儿上,用叶子包了起来,绕了线缠上,Chris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让姜奶奶给自己也染一下。
宝儿和Chris撑着十个手指头坐在紫藤树下面,姜奶奶剥了橘子喂她们,姜兰湖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摇着,溢阳还在外面和巷子里的孩子玩闹,在院子里就可以听见他们打闹嬉笑的声音。
这是姜兰湖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归这样的生活,想着临死之前能体验一下这样的天伦之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弄来了一个投影仪和幕布,把幕布挂在了巷子最里面的墙上,旁边就是李德成的家。
又是繁忙的一天,各家各户都承包了一道菜,把自己家的大桌子和凳子搬了出来,摆在幕布的前面,姜奶奶家里自然还是负责火锅。
姜兰湖坐在门口和巷子里的老人说话,Chris到超市买配菜,溢阳和孩子们跑着摆碗筷,放凳子。
刘阿姨家里在前边架起了烧烤架,她儿子穿着背心,脖子里围了白毛巾拿着扇子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新疆羊肉串啊,羊肉串啊。”
几个孩子在旁边起哄:“来十串儿。”
“我也要十串儿,多加点儿孜然,不要辣椒。”
“我全包了。”
刘阿姨回去搬凳子,出来看见儿子不干活,带着几个孩子闹,追着他满巷子跑,周围的人看着哈哈笑着。
李德成的家门前放了一张高桌子,和一把太师椅,正对着幕布,每家都做了菜摆上,张奶奶儿子拿了茅台倒上一杯,放在了桌子上。
等一切都忙活好了,人们早早在桌子前坐下,闹闹哄哄的说着开幕式会是什么样子。
姜家的人都在一个桌子上,静静地看着幕布上的影像,姜兰湖尤其珍惜这几个月的生活,现在邻居们聚在一起的烟火气息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也许自己以后都没有机会这样和大家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了。
开幕式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大声喊叫了,都小声的跟着旁边的人说着:
“呦,你看,观众都拿着扇子扇呢,肯定热啊。”
“这鼓还会发光呢,拍一下就发光了。”
“你说他们动作怎么那么整齐啊。”
“呦,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个小伙子胳膊和脸都晒那么黑了,你说吃了多少苦啊。”
“能上去表演,吹多少苦都值啊。要是让我去,让我戒烟戒酒十年不吃肉我都愿意。”
“这得多少人啊,你看看都站满了。”
“真是漂亮啊,这奥运五环看着跟银河似的。”
“看看,还有人在飞呢,身上怎么还带着灯呢。”
“那不是废话吗?不给你戴个发亮的你能看见有人在上面飞啊?”
……
快十一点了,溢阳坐在旁边连着打瞌睡,宝儿带着他回去睡觉,Chris也担心两个老人家熬不住,劝着让他们回去睡觉,明天可以看重播,姜兰湖不愿意,非要看到开幕式结束,Chris拗不过,只能陪着姜兰湖和姜奶奶接着看下去。
一直到了开幕式结束,姜兰湖还坐在那里不愿意走,姜奶奶又拉又劝,姜兰湖才回了家。
一个星期后,Chris要带着姜兰湖回去了,这一别,可能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机场里,姜奶奶依依不舍得拉着哥哥的衣角,到了进站口处姜奶奶拍了拍Chris的手背,Chris擦了泪:
“姑姑,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父亲的,您嘱托的事我也不会忘了,您不用担心。”
姜奶奶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赶紧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