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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关公 快到中午的 ...

  •   快到中午的时候孩子们都累了,便回去吃东西,一群孩子都浑身是汗的躺在底布上。

      姜奶奶看着他们的样子,打趣着说:“幸好这底布和遮阳伞够大,要不然这些孩子们想要歇歇都没有地方下脚。”

      话音刚落,几个大人领着孩子往这边走:“请问,您这里寄托孩子是按时间算的还是按人头算的啊?我们要去那边办点事儿,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不放心,存在您这里一会儿,马上回来。”

      姜奶奶和张奶奶都左右看了看,确定这边儿只有他们在这儿,这几个领着孩子的人是在跟他们说话,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些个都是我们巷子里的孩子,我们俩老太太带出来玩儿的。”

      “哦,真是对不起啊,我们看这里那么大的遮阳伞,还有好多孩子,以为都是临时在这里的。”

      “没事儿,你要是放心就把孩子放在这儿,先帮你看着,你们办完事儿回来接他,反正我们也好一会儿回去呢。”

      “谢谢,真是谢谢了,我们马上就回来了,麻烦您了。”

      等那些人走远了,姜奶奶笑着说:“你看看,咱们领着这一大帮孩子,又立了个那么大的遮阳伞,人家都把咱这儿当成儿童托管处了。”

      五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风雨。

      正是星期天,没有事做,姜奶奶和两个孩子在店里玩儿牌。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整个天空就变成了黑色。

      风呼呼的刮着,窗户都在哗哗作响,像是要裂开似的,紧接着就是几道闪电和雷声。

      黑乎乎一片看不见东西,宝儿想打开灯,试了又试就是不亮,大概是停电了。姜奶奶连忙起身把店铺门关上锁死,带着宝儿和溢阳跑回后院把门窗都关上,风太大了,三个人依偎在一起才一步一步挪到了屋内。

      刚坐下,窗外闪过了一道闪电,整个屋子顿时亮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像是雷声,又像是爆炸的声音。

      外面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打在玻璃上,像是洪水猛兽一般,姜奶奶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暴风雨,积水已经通过门缝进了屋,没有下脚的地方,姜奶奶就搂着宝儿和溢阳缩在床上不敢往外面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雨终于停了,姜奶奶打开门,院子里的花草全都倒下了,紫藤上面刚刚开的花落了满地,和瓦片混在了一起,还有几个藤条折断了躺在地上,紫藤花架上面挂着不知道是谁家的衣服。

      外面有人在喊,三个人赶忙出去,见巷子里的人都往里跑,往前又走了走,看见李老头浑身是泥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脸上有几道划痕,两只手已经烂了,甚至可以看见指尖上的骨头,身体周围都是血水。

      姜奶奶担心溢阳和宝儿害怕,捂住了溢阳的眼睛,让宝儿带溢阳回去。

      李老头的丧事是巷子里的人一起办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晚上给李老头守灵,几十年前,他们的父辈也是这样守着李德成的。

      第三天晚上,有一个人闯进来跪在了灵堂,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就是不见他掉眼泪。

      那人对着李德成的照片一边拜着一边说:“我的亲叔叔啊,你怎么就这么没了,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可怎么跟我那老父亲交代啊……”

      旁边几个守灵的人把那人架起来,问他是谁。

      那人一直嚎着哭着,就是不答。几人问了又问,才大概了解这个人是李老头的侄子,之前因为李德成不肯跟别人来往自己就一直没有来过。

      那人又嚎了一会儿,便停止了,开始跟几个守灵的人套近乎,有意无意的说:“哎,我这叔叔就这么没了,这房子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啊,是个麻烦的事……”

      旁边几个守灵的人心里都知会,相互看了几眼,不吭声,任由那人说着。那人看没人搭理他,站起身来:“我家里老婆怀孕一个人在家,就不多留了,我有机会再来。说着便走出了屋子,没有一点刚才伤心的样子。”

      李德成一辈子孤苦,当兵打仗的时候不止一次亲眼看着战友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回了家,李德成回归了平静的生活,但心里的坎儿却怎么都过不去,每次听到打雷的声音都会觉得那是战场上的炮火声,跑到院子里发疯,大喊着自己战友的名字。

      后来为了防止自己跑出去闹事,他每次都会在打雷下雨之前把自己绑起来,等到天晴了再用剪刀把绳子磨开。

      暴风雨那天来的突然,天气预报并没有提及,李德成还没有来得及把绳子拿出来,外面就轰隆隆的响起了雷声,一声比一声大。

      第一声惊雷响起,李德成逐渐失去了理智,看见了关公刀,一把拉下来跑向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李德成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不停地吼道:“大广,福安,班长,你们在哪?回答我。你们在哪?”

      下起了雨,李德成满院子爬着,一道闪电过来,照亮了院子里张牙舞爪的石榴树,在李德成眼里,那棵树便是敌人,正拿着刺刀要刺向自己。

      李德成在地上滚了几圈,一直到了旁边的小菜地里,第二道惊雷响起,李德成赶紧抱着头趴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卧倒!”

      雷声过后李德成抬头,看见了满地泥泞,以为战友被埋在了下面,伸出两只手拼命的挖:“坚持住,我来救你们了,坚持住啊!”

      院子里全是李德成挖出来的坑,雨水掺着鲜血,一起渗入到了地里。没有挖出来什么东西,便撞开门靠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闪电又一次打了下来,李德成回到了战场上,敌人在前方迎面走来,流弹从身边一颗颗划过,战友一个又一个的倒下,炮火在周围不断燃烧。

      李德成脖子上的青筋爆了出来,紧握着关公刀的手往下滴着血,他坚定地看着前面的敌人,做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拼劲全身最后力气喊出:开枪啊!

      第三道惊雷响了起来,李德成向后倒了下去,雨水毫不犹豫的打在他的身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盼了那么多年,他还是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天。

      李德成下葬了之后,巷子里少了一些欢声笑语,大概是在为了李德成的去世伤心。巷子里最深处的门前,一直都有菊花放在那里。

      自从那天以后宝儿精神就不太好,经常坐在那里发愣,第一次经历生死,宝儿想人活一世,最后撒手西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晚上吃过饭,姜奶奶和宝儿在店里裁衣服,看着从店门口走过去守灵换班的人,叹了一口气:“哎,也是可怜,自己孤苦伶仃一辈子,就那么去了,巷子里的人都一个个走了,也快轮到我喽。”

      宝儿在旁边拿着剪子的手顿了一下,鼻头酸酸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姜奶奶听见宝儿在吸鼻子,放下剪刀问:“宝儿,怎么了,不舒服?”

      宝儿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姜奶奶慌着抱住了宝儿:“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宝儿还是不说话,姜奶奶一下反应了过来:“是因为我刚才的话?”

      姜奶奶坐在了宝儿身边,理了理宝儿的头发:“宝儿,那一天总会来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人会永远停在你的身边,等我走了,你们能想着我,念着我也就够了,你和溢阳还得好好活着,你要接受这件事,逃避,是没有用的。”

      宝儿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头,听了姜奶奶的话,抱着姜奶奶抽泣。

      过了几天,巷子因为暴风雨的残枝败瓦收拾的差不多了,人们的生活也在慢慢恢复。

      溢阳去上学了,姜奶奶和宝儿在店里清点刚到的布料,宝儿站在梯子上放布料,感觉梯子在动,抬头看见吊灯也左右晃着,宝儿看着灯叫了一声姜奶奶:

      “奶奶,是我看错了吗?您看这灯是不是在动啊?梯子好像也在晃。”

      姜奶奶停下手上的活儿,四周看了一圈,也感到一阵眩晕。等姜奶奶反应过来的时候立马冲宝儿喊道:“快下来,是地震,快下来!”

      宝儿全身颤抖,几乎是从梯子上滑下来,和姜奶奶相互搀扶着出去,其他人也正大叫着往外跑。

      巷子里建筑太密集,不能呆人,大家都聚集在了巷子口,胆战心惊的等着地震过去。

      还好这次地震不是太强,马上就结束了。孩子们都在学校,大概也不会受伤,每家都派一个人一起去接孩子回来。

      姜奶奶年龄大了,宝儿不放心她自己在家,便拖刘阿姨暂时照看姜奶奶,自己跟着大人们去学校接溢阳回家。

      大家都心急看孩子,是跑着去学校的。学校大门已经呜呜泱泱聚集了很多人。

      校长拿了喇叭一直在喊,告诉各位家长不要过度担心,直到目前为止没有学生受伤,所有人都在老师的带领下安全的待在操场,十分钟后会打开学校大门,请家长有序进入学校接孩子,不要引起骚乱。

      大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往操场上跑,想要第一时间只好到自己的孩子。

      宝儿刚跑到操场边缘,大地又一次晃动起来,家长们慌作一团,大声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像蚂蚁一样走动。

      孩子们害怕,都尖声叫着,刚才还整齐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这次震感比刚才强烈,操场边上的人工池塘里,荷叶跟着水波不断左右起伏,远处的教学楼瞬间裂开了一条缝,好多人都站不稳,一下子倒在地上,像筛子里的豆子一样不受控制。

      宝儿在人群中大喊着溢阳的名字,寻找他的身影,每次看到像是溢阳的男孩儿宝儿都扑上去,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宝儿嗓子已经喊哑了,大脑一片空白,继续往前走,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看向周围不断闪过的人影,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班里正上着课,李老师讲到重要的地方,溢阳想拿笔记下来,却看着那笔顺着桌子滚了下去。

      低头去捡,看见前面同学系在书包上的流苏在晃动,此时老师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班里一阵低语声,看着上面晃动的灯管和吊扇。老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抱着头,钻桌子下面。”

      李老师经历过唐山大地震,当时钢筋穿过了他的身体,身上现在还留着几道疤。孩子们不知道地震有多厉害,可他知道,被压在废墟下面几近绝望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一次震感很小,可保不齐一会儿会再发生。

      孩子们都蹲在桌子下面,第一次地震停了之后,李老师喊着让学生们出去,可都还迟疑的没有起身,李老师更大声的吼道:“快跑啊!你们这些孩子!快跑啊!到操场!”

      李老师跑到走廊上,嘶声力竭:“地震!快跑!到操场!”

      整栋楼顿时想起了孩子们的尖叫声,李老师折回班里,站在讲台上面指挥着学生往外跑:“别挤!注意安全!不要管你们的书包了!赶紧往外跑!说了不要拿东西!站起来快走!”

      李老师平时从来没有跟学生生过气,可现在嘶吼的样子让孩子们也重视了起来,立马站起来往外跑。

      李老师确定了班里的学生全都出去,便站在楼梯口处和其他几个老师维持秩序,好在学校教学楼楼层不高,学生加上老师也只有几百人,很快教学楼就空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从地震开始,到所有学生和老师集结在操场,一共用了五十二秒。

      老师们清点了各班的学生,然后分散开来在操场上围成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孩子们都围在了里面。

      有年龄小的孩子害怕,吓得哭了出来,几个女老师在不停地安抚,最后干脆抱着,重新回到了圆圈的外面站着。

      过了一段时间,外面的家长已经来了很多,校长决定打开门让家长们尽快接孩子回家,拿了大喇叭去门口维持秩序,老师们各自领着自己班里的孩子站在制定的区域,方便家长们找。

      门一打开家长们便一拥而进,校长和老师们控制不住,拿着喇叭不停地喊:“小心!不要挤!别伤到了孩子!”

      还没有几个人找到自己的孩子,大地又一次晃动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尖着跑往家长们的方向,溢阳也混在其中,耳边都是家长们的喊叫声和小孩子们的哭声,有的孩子站不稳,趴在地上起不来,整个操场乱成一片。

      在往前走,溢阳似乎听见宝儿姐在叫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找过去,却不见宝儿姐的身影。

      溢阳大声喘着气,来回转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往前走,穿过来回的人群,看见了宝儿姐正反向走过来,急切的叫着自己的名字。

      “姐!”

      宝儿转头,溢阳正站在不远处,往自己的方向来。

      宝儿擦了脸上的泪,一把拽过溢阳,把他护在怀里,抱着头,跑到操场中间,蹲在了地上,有的家长找到了孩子,不敢带着孩子乱跑,就都护着孩子蹲在了这里,等震感过去。

      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十几秒,震感消失了,对于每个人来说,这十几秒漫长的让人窒息。

      蹲在地上的家长起身,没有来得及打掉身上的灰尘,狼狈地抱着孩子就往大门的方向跑。还有的家长没有找到孩子,继续在操场上来回奔走。

      宝儿牵着溢阳出了校门往家里跑,刚才的震感强烈,不知道姜奶奶在家有没有受伤。

      街上到处都是人,在跑,在叫,在哭,没有人敢待在家里。

      路边有房子塌了,有人在上面哭着刨砖块儿,说有人被压在了下面,寻求帮助,一个人全身都是土灰,抱着一个小孩子茫然地坐在地上。

      宝儿走了之后姜奶奶和巷子里的其他人都待在巷口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树,也没有建筑,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第二次地震才刚刚有震感,姜奶奶和邻居们相互搀扶着,抱着头,蹲坐在地上,一直等到地震停止才站起来。

      通讯暂时断了,电话打不出去,巷子里的人都担心孩子们在学校是不是能安全,但又害怕去了学校之后会跟回来的孩子错过,就都急切地跑到巷子口往学校的方向看。

      姜奶奶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尖泛了白,姜奶奶不信佛,也不信基督,可这个时候她心里不断地祈祷,宝儿,溢阳和孩子们千万不要受伤。

      宝儿带着溢阳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姜奶奶立马迎了上去,宝儿看见姜奶奶的那一刻崩溃的哭了,溢阳也抱住了姜奶奶轻轻地啜泣,姜奶奶不断地安抚着两个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回家了,别害怕。”

      巷子里没有人受伤,孩子们也都安全回来了,但是有的墙裂了一条缝,玻璃碎了一地,整个区都停了电,因为害怕地震会再次发生,没有人敢回家。

      下午,有人拿了收音机,才知道汶川发生了地震,收音机里不断播报着地震的最新情况。

      刘阿姨说:“哎,咱们这里震感都那么强,他们那里要成什么样子啊?”

      有年轻人在一旁接到:“不会那么严重吧?咱们这里不是就塌了几个房子吗?下面的几个人都救出来了。”

      “谁知道啊,等新闻里怎么说吧。”

      大家围着收音机左一言右一语的说着地震的事,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场地震到底有多严重。

      晚上大家都卷了铺盖,在自己门前打了地铺,撑起了蚊帐,几个人商量了一起守着,万一夜里再次地震,也方便往外跑。

      一夜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空地上支起了架子在那里做饭,收音机里的报道一直都没有停,昨天夜里守夜的人听了一夜,心里觉得难受,早上也没有吃饭坐在那里抽烟。

      孩子都是没心没肺的,不把什么放在心上,跑到空地上玩起了沙包和跳皮筋儿。

      下午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孩子们也安静地待在妈妈身边,收音机里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听得他们喘不过起来。

      几个人蹲在墙边低着头吸着鼻子,姜奶奶握住宝儿和溢阳的手,依偎在一起。

      一整个下午,没有人再说话。

      在外面住了三天,巷子里的人都回家去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沙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播着最新的信息,学生们的书包被挖出来,上面满是尘土,整齐的排列在地上,校长哭的泣不成声。

      一个又一个被压在废墟下面的幸存者被救出来,虚弱的躺在担架上。姜奶奶和宝儿眼睛哭肿了,坐在那里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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