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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08 溢阳已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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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阳已经四年级了,姜奶奶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巷口卖红薯的老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没有再来了,宝儿也早就可以单独制作出一套旗袍了。
在姜奶奶的教导下,宝儿的厨艺也有了不少长进,有时候溢阳都区分不出来是桌上的饭菜是谁做的,姜奶奶总是说,自己是在教宝儿做饭的时候,顺便教了宝儿做旗袍。
这一年是奥运年,年初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店铺挂上了国旗,大街小巷里都是歌声,姜奶奶带着宝儿和溢阳逛街的时候买了一整套福娃的玩偶,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大,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连溢阳每天放学都是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慷慨激昂的唱着《北京欢迎你》,到了家还在小声哼哼,溢阳说学校一天放好几遍,自己晚上睡觉做梦都梦见福娃围着自己转圈,站在奥运五环下面唱歌。
这一年几乎所有人都很高兴,就连巷子里的那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李老头现在见了人都笑呵呵的打招呼,有时候见了孩子还摸出来两块儿糖给人。
原来每天大门紧锁,但现在每天坐在门口拿着个收音机听奥运播报,有时候高兴了还哼个小曲儿。
宝儿刚开始觉得奇怪,这李老头虽然古怪,自己这几年都没有见过他几次,但在巷子里从没有人说他的不是,上一次在菜市场,菜贩子看他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把烂菜给了他,他要换,菜贩子不肯,还把他推在地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幸好旁边有巷子里的其他人看见,把他扶起来带回了家,那人回去告诉巷子里其他人之后,都浩浩荡荡去了,就连半大的孩子都去给他撑腰,把人家摊子给砸了。
后来听了巷子里老人说才知道,这怪老头叫李德成,年轻的时候唱戏,后来就去打仗了,打完仗回来就不喜言语,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有时候会发疯,在打雷下雨的时候疯跑,还喊着一些人的名字。
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每天就自己一个人那么活着。
那几年的时候有一群年轻人来闹事,声称要挨家挨户搜,挨家挨户砸。这些人也是狡猾,专门挑了白天上班的时间来,巷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些老弱妇孺。
刘阿姨家正在巷口,那群人一下就踹开了他们家的门,进去到处翻东西,锅碗瓢盆全都砸了,屋里的东西也都扔了出去。那时候刘阿姨还小,母亲抱着她站在院子里哭。
那群人刚来的时候李德成正在家里收拾自己唱戏的行当,准备收起来。可外面那些人欺人太甚,李德成两三下抹了彩,勾了脸,换上了唱戏的衣服,一手拿着关公刀,一手提了一个太师椅,踹开了大门,抡起步子往外走。
闹事的人正拖着刘阿姨的母亲出来,刘阿姨在后面哭着追,转头看见李德成红着脸,手拿着大刀往这边走。
闹事的都是半大的孩子,觉得害怕,便松开了刘阿姨的母亲。
李德成往前走,他们往后推,一直到了巷子口,李德成把椅子掷在正中间,提起关公刀有狠狠落下,端坐在了椅子上。
闹事的人相互推搡不敢上前,领头的往前挪了两步,李德成有力的偏了一下头,刀子一样的眼神落在了那人身上,那人吓得腿软,一下子瘫了下去。
闹事的不敢过去,就站在那里僵着,可没想到一直到晚上李德成都坐在那里,闹事的看李德成是个不好惹的,上班的人也要回来了,便灰溜溜的走了,就连旁边的几条小巷子也没有敢去。
男人们回来之后担心李德成的身子受不住,强劝着他回去,李德成端坐了一天,站起来腿在打颤,几个人扶他回家,帮着洗了脸,换了衣服,害怕那群人回来找麻烦,巷子里几个人连着好几天都在李德成家门口守着。
后来街坊四邻,虽然来往不多,但都护着他,时不时给他送些东西帮衬着。李德成可能害怕自己发疯伤害到别人,不肯跟别人交往。
听姜奶奶说,申奥通过的那一年,巷子里的人把电视机搬了出来,所有人聚在一起,屏住呼吸,认真看着电视上的每一个画面,听着每一个字,听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人们回家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糖果,给小孩子们分了,有人在外面放烟火,不停地呐喊,组织着要去下馆子庆祝。
那老头站在不远处,偷偷抹眼泪,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庆祝,转身回了家。
大概是老一辈人的执念吧,能活着亲眼看着自己舍弃性命都要守护的祖国繁荣昌盛,是最高兴的事。
每条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那些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相互拥抱,相互问好。
街边的大树下面几个老人流着泪欢快地演奏着乐器,手风琴,口琴,二胡…饭馆里都不管是谁都又哭又笑,喝着啤酒庆祝着。
整个城市都沸腾起来,人们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不约而同的唱起了国歌,直到后半夜才停下来,万人空巷。
柳条上刚发出了嫩芽,郊外开始有人放风筝了,就连在市区里都能时不时看见几个风筝在天上飘着。
巷子里的孩子们也吵着要去郊外放风筝,大人们都上班,不放心几个孩子去。张奶奶去找姜奶奶商量,她们两个带着孩子们去,反正也好长时间没有出去玩过了,趁着这次机会去松松筋骨也是不错。
前一天的时候孩子们一起去买了各自喜欢的风筝,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挑风筝,都对着摊主高兴地说:
“大伯,我想要那个!”
“大伯,这个也好看,给我拿一个吧!”
“大伯,最上面的那个风筝有蓝色的吗?”
“大伯,风筝线有多长啊?结实吗?”
“大伯,我们买了那么多,您给我们算便宜一点吧”
“大伯,风筝怎么放啊?它自己就会飞起来吗?”
……
孩子们都嘴甜,一声又一声大伯喊得摊主晕头转向,最后摊主苦笑着一人免了一块钱。拿了风筝,手上还有剩下的钱,小风看见了街边的冰箱,怂恿着大家要去买。
“现在就吃雪糕,大人知道了会打的。”
“他们现在又不在,咱们走慢一点,路上就吃完了,他们不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呀,咱们都不说,他们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一起挨打,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知道吗?”
意见达成一致,孩子们都蹦蹦跳跳的去买了雪糕,慢悠悠的往家走,小风左右手一手拿一个,吃的脸上都是融化了的雪糕。
姜奶奶和宝儿去超市买了不少零食,又去买了一些糕点。张奶奶买了两箱汽水,平时不让孩子们喝,但偶尔放纵一次还是可以的。
姜奶奶和张奶奶已经打算好了,到了郊外,孩子们去放风筝,她们和宝儿就在地上铺了布,在那里野餐。
第二天两位老太太带着宝儿和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巷子里的大人们包了一辆小型的公车,用来接送他们,临走的时候刘阿姨家里又拿来了一个折叠的大伞,说郊外太阳晒,撑了伞凉爽一些。
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孩子们都很听话,安分的坐在位子上,没有打闹,有的拿了绳子在玩儿翻花绳,有的在一起玩两只小蜜蜂,张奶奶和姜奶奶唠着家常,宝儿一路上看着两边的风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们开始谈论福娃,说自己喜欢晶晶还是妮妮,自己的风筝就是福娃的样子。
《北京欢迎你》孩子们已经会唱了,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子起了头:“迎接另一个晨曦,带来全新空气”,接着所有的孩子都唱了起来,后来连司机都跟着哼哼。
旁边不停有车经过,里面的人听见了歌声,拉下了车窗跟他们打招呼,吹口哨。
唱了一遍又一遍,到了郊区才停下来,孩子们迫不及待的下了车,上空已经有不少风筝了,里边上的树枝上还挂了几个。司机帮着把东西都搬下来就离开了,等到下午的时候来接。
姜奶奶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宝儿把提前准备好的底布铺在了地上,孩子们把吃的喝的都摆上,最后把折叠伞撑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老姐姐,这折叠伞是不是太大了?”
“是有点大了,你说小刘哪弄的这东西?”
“不知道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大的伞,这怎么看着像是个蒙古包呢?”
折叠伞没有撑开的时候看着短小,撑开了之后像个小房子一样,旁边有放风筝的人也纷纷笑着往她们这边看。
姜奶奶和张奶奶吩咐了孩子们:“不要跑远,要让我们看见你们,不要跟别人起冲突,渴了饿了就过来,这里有零食和饮料,手上的垃圾不要随地扔,不要跟不认识的人搭腔……”
终于训话完毕,孩子们把小书包都扔在了底布上,拿了自个儿的风筝便跑了出去。两个老太太和宝儿坐在那里玩儿牌,时不时看着那边放风筝的孩子们。
放风筝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才一会儿的功夫,溢阳就气呼呼的跑了回来:“奶奶,我放不起来。”
姜奶奶笑了笑:“放不起来啊?去,让你姐帮你。宝儿你拿着风筝拖起来,让溢阳在前面跑,顺着风,多试几次风筝就起来了。”
宝儿起身摸了摸溢阳的头:“走吧,小溢阳,我帮你。”
溢阳已经十岁了,自认为已经长大了,对于宝儿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对待,他很是不满。
宝儿拉长了风筝的线,在前面把风筝拖起来,跟着溢阳跑,一阵风过来,溢阳的风筝一下就飞了上去。
溢阳高兴地喊着:“起来了,我的风筝起来了!”小风看见,也求着宝儿帮帮自己,很少有机会像溢阳一样在外面玩儿,刚才帮溢阳放风筝的时候宝儿玩儿性也起来了,便兴冲冲的接过了小风的风筝,到一旁帮他举起来。
阿花看溢阳的风筝飞得好高,拉着自己的风筝线往溢阳那边走:“溢阳,你帮帮我吧。”
溢阳心不在焉,随便应了一句,接过阿花手上的风筝线,看着不远处宝儿对着小风笑盈盈的样子觉得不乐意。
噘着嘴,一手拉一个风筝线,往宝儿身边靠,阿花也跟着溢阳往那边走,溢阳撒娇道:“姐,我的手被风筝线磨到了,疼。”
宝儿向来心疼溢阳,看了溢阳手上的红印便接过了溢阳的风筝,可三个风筝靠的太近,一下子缠在了一起,宝儿怎么弄都分不开,突然溢阳的风筝断了线,飞走了,只剩下了小风和阿花的风筝。
两个风筝一高一低,解了开来,宝儿着急,马上要去追,却眼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宝儿愧疚的看了一眼溢阳:“溢阳,对不起啊,本来是想帮你的。”
溢阳也不在乎这个风筝,反正自己风筝没了,宝儿也不会陪着小风放了。溢阳在前面拉着宝儿往姜奶奶那里走:“姐,没关系,反正我也累了咱们去歇歇吧,我想喝汽水。”
溢阳和宝儿往姜奶奶那边走着,刚走了一半,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拦住了她们:
“你好,这是你弟弟吗,长得好漂亮啊,跟女孩子一样。我刚才看见你帮他放风筝,能帮我一下吗?我试了好多次,它都…”
那小伙子还没有说完,溢阳在下面冲着他大声嚷了一句:
“不能!”
说完推着宝儿就走,留下了那小伙子独自站在那。
姜奶奶看见两个孩子走过来,连忙递上了手绢儿和两瓶汽水:“你看看,都热成什么样了,都是汗,快喝点水,坐下来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