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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澈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坐在书铺的屋檐上。
      不是为了避雨,也不是为了看风景。只是书铺的屋檐恰好斜斜地伸出半尺,能遮住江南缠绵的潮气,又能让他清楚地看到铺子里那个青衫身影——
      沈砚的日子,像是雨水泡软的棉线,绵长,且带着化不开的温吞。
      晨光刚漫过巷口的黛瓦时,沈砚总会先擦剑。
      他从不把剑拿到铺子里,总在屋檐下那方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晨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织出细碎的光斑,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衬。
      他手里拿着块细棉布,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从剑鞘顶端的绿松石,一直擦到尾端的缠绳,连缝隙里的陈年灰垢都要一点点捻出来。
      澈坐在屋檐上,能看清他指腹划过剑鞘的力道。那里刻着两个字——“相思”,是沈砚自己刻的。
      笔锋里还带着当年练剑的凌厉,却在收尾处刻意收了力道,显得温软。这两个字被摩挲得发亮,木质的纹路里浸着淡淡的油光,像是有层看不见的膜,把江南的潮气都挡在了外面。
      “当年刻这两个字时,手滑了三次。”
      有次沈砚擦剑时,忽然对着空气说了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站在晨光里的人解释,
      “你总笑我,说舞剑的手,拿不稳刻刀。”
      澈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书铺靠窗的位置,摆着把旧竹椅,椅面有些地方磨得露了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是苏晚当年常坐的椅子,沈砚每天都会用布擦一遍,连缝隙里的灰尘都要吹干净。
      剑擦得差不多了,沈砚会把它小心翼翼地裹进深蓝色的绒布,放进铺子里那个带锁的木箱里。锁是黄铜的,钥匙他总系在腰间,与那个装着半朵梅花剑穗的荷包挂在一起,走路时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今天巷口的早市有新鲜的菱角。”
      他锁箱子时,会侧过头,对着那把空竹椅说,“你以前总爱用菱角壳拼小船,说要载着咱们的书信去关外。”
      晨光漫过竹椅的椅面,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倾听者。
      暮色染红檐角的铜铃时,沈砚总爱坐在竹椅对面的小板凳上。
      他会泡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竹椅旁的小几上。
      茶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是苏晚生前最爱喝的,沈砚学着她的样子,用温水先洗一遍茶,再注上滚开的水,看着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像一朵朵迟开的花。
      “今天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还是雁门关大捷。”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说我单枪匹马冲进蛮族大营,割了首领的耳朵,还说我当时怒吼一声,吓得三万敌军掉头就跑。”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哪有那么神?我当时胳膊都快被狼牙棒砸断了,是你给的那个平安符,硬硌在胸口,才没让我倒下。
      那先生要是知道,我冲得那么猛,是怕赶不上回来吃你煮的腊八粥,怕是要笑掉大牙。”
      小几上的那杯茶渐渐凉了,茶烟消散在暮色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沈砚会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窗台上的青瓷瓶里,瓶里插着的白菊正微微颔首,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你以前总嫌我话少,”
      他看着白菊,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我在江湖上闯荡三年,回来还是个闷葫芦。可你看,现在我话多了,你却不骂我烦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书铺里的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时而伸长,时而缩短。
      澈坐在屋檐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见过沈砚挥剑时的凌厉,见过他得知真相时的崩溃,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像被江南的雨水泡软了棱角,连悲伤都带着点温润的底色。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澈正在酒馆帮老板劈柴。
      雪下得不大,像撒了把碎盐,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只在黛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他抬头看见沈砚从书铺里出来,怀里抱着个陶坛,脚步有些急,青衫上落了点雪,像沾了层霜。
      澈放下斧头,悄悄跟了上去。
      沈砚没往别的地方去,径直走到巷尾的老槐树下。
      那座坟前新培了土,压了几张黄纸,是前几日沈砚自己添的。他蹲下身,把陶坛放在坟头,揭开泥封,一股温热的酒气立刻漫了出来,混着雪的寒气,在空气里酿出点微醺的暖。
      “今年的雪比那年小些。”他用手指掸去坟头的碎雪,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心上人,
      “你素来怕冷,我温了酒,你闻闻,还是‘晚来风’的米酒,比北方的烧刀子软和,不伤身子。”
      他倒了些酒在坟前的雪地里,酒液很快渗下去,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被冻住的泪。
      “那年雪下得齐膝深,”他坐在雪地里,背靠着老槐树,陶坛放在腿上,自己先喝了一口,
      “我在关外的雪地里啃冻干粮,想着你在书铺烤火,手里织着毛衫,就觉得牙不疼了,冻僵的手指也能握紧长枪。”
      雪落在他的发梢,很快融化,顺着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
      “他们说你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你削的木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笑着,
      “那破木剑,连树皮都没削干净,你却当个宝贝。早知道,我该给你削把好的,镶上宝石,让你在那边也能跟街坊炫耀,说‘这是我夫君给我削的’。”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陶坛里的酒渐渐浅下去。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像落了场迟来的白头。
      澈站在巷口的拐角,没再往前走。
      他看见沈砚把剩下的酒都倒在了坟前,然后把空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看见沈砚对着坟头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还看见,沈砚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有些踉跄,却在路过书铺时,拐进去拿了件半旧的棉袍,又折回坟前,轻轻盖在坟头的黄纸上。
      “天凉,披上吧。”他对着坟头说,声音里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等开春了,我就把书铺的窗修修,去年冬天漏风,冻得你总往火盆边凑。”
      澈忽然想起,前几日帮沈砚整理书铺,在柜角发现一个旧木箱,里面全是苏晚的东西——
      织了一半的毛衫,绣了半朵的梅花帕,还有一本他的兵书,里面夹着她写的小纸条,字迹娟秀:“沈砚,第三页有错字,该是‘长枪’,不是‘长抢’。”
      原来有些人,就算走了,也能把自己的痕迹,密密麻麻地织进另一个人的余生里。
      沈砚回到书铺时,看见澈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件干净的棉袍。
      “雪大,披上吧。”澈把棉袍递给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砚接过棉袍,披在身上,酒气混着雪的寒气,在棉袍里慢慢散开来。他抬头看见屋檐上的积雪,忽然笑了:“你总坐在上面,不怕摔下来?”
      “这里看得清楚。”澈说,目光落在书铺窗台上的白菊上,那里的白菊换了新的,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素净。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她喜欢干净,白菊配她正好。”
      雪还在下,书铺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着窗台上的白菊,映着屋里那个青衫身影,也映着屋檐上那个沉默的观察者。
      澈想,或许这样也很好。
      沈砚守着他的思念,守着雨巷里的书铺,守着那些关于晨光、暮色和冬雪的回忆。
      而他,就坐在这屋檐上,看着沈砚把日子过成一首长诗,诗里有剑,有酒,有白菊,还有一个永远活着的苏晚。
      雪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在为这首长诗,添上一个温柔的注脚。
      十年后的雨,和当年沈砚归来时的雨,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样细密,斜斜地织着,把雨巷的黛瓦白墙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青石板被泡得发亮,踩上去能闻到潮湿的土腥气,混着巷尾梅树的暗香——那是沈砚五年前栽的,他说,苏晚生前最爱梅花,说梅花“开得烈,落得静,像极了江湖人的性子”。
      澈是在清晨发现沈砚的。
      他像往常一样,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走到“砚香书舍”门口时,看见门板虚掩着,里面没亮灯。
      往常这个时辰,沈砚早该坐在窗边,就着晨光修补旧书了,窗台上的白菊也该换上新的,带着晨露的湿气。
      “沈先生?”澈推开门,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书铺里很静,只有雨声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响。
      沈砚坐在那张他用了十年的竹椅上,背对着门口,青衫的衣角垂在地上,沾了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他手里还握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摊开在“相思”二字上,指腹停留在那两个字的纹路里,像是睡着了。
      澈的心跳漏了一拍,明明风是没有心脏的,只有永恒不变的心核。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竹椅前,看见沈砚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胸口没有起伏,只有眉峰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得像昨天才划下的。
      窗台上的白菊还是昨天的,花瓣边缘有点蔫了,青瓷瓶里的水少了半瓶。
      澈伸手摸了摸沈砚的手,凉的,却不僵硬,手指还保持着捏书的姿势,指腹上的薄茧蹭着书页,像无数个清晨那样,温柔得不像话。
      书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字条。
      是沈砚的字迹,笔锋比十年前抖了些,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练剑的力道,尤其是“归矣”两个字,收尾时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纸上写着:“沈郎归矣,勿念。”
      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豆浆的热气熏湿了眼眶。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砚趴在坟前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着“晚晚等我”;
      想起他每个清晨擦拭那柄刻着“相思”的剑,指腹把木字摩挲得发亮;
      想起他对着空竹椅说江湖趣闻,说“你看,当年我没骗你吧,那蛮族首领的胡子,真的比庙里的弥勒佛还长”;
      想起去年冬天雪下得大,他把棉袍盖在苏晚的坟头,回来时自己冻得咳了半宿。
      原来“归矣”这两个字,沈砚等了十年,也念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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