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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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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瘸腿的酒馆老板拄着拐杖赶来时,手里还攥着半瓶米酒,那是他前几天刚酿好的,本想等沈砚生辰时送来。
他看着竹椅上的沈砚,浑浊的眼睛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拍了拍澈的肩膀:“按他的性子,该让他走得清净些。”
巷口卖花的阿婆哭得最凶,她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是沈砚当年教着认的字。
“沈先生总说,等梅花开了,就带苏姑娘的牌位去赏梅,”阿婆抹着泪,“如今好了,不用带牌位了,他自己去陪了。”
没人张罗着请道士做法事,也没人哭天抢地。大家只是默默地帮着收拾,把沈砚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放进棺木,把他擦了十年的剑放在枕边——
剑鞘上的“相思”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星。
澈还在沈砚的枕下,找到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半块烧焦的玉佩,和苏晚当年绣了一半的梅花帕子,帕子上的焦痕被人用青线细细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是沈砚的手艺。
出殡那天,雨停了。
天放了晴,阳光穿过云层,在雨巷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
送葬的队伍很安静,只有木屐踩水的声音,和偶尔风吹过梅树梢的轻响。沈砚的棺木很轻,是他自己几年前就备下的,用的是书铺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他说
“槐树种在巷尾十年,看够了雨,也该陪我走最后一程”。
棺木被抬到巷尾的梅树下时,春风正好吹过。
那棵梅树是沈砚亲手栽的,如今已长得比屋顶还高,枝桠上还挂着未谢的梅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着,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苏晚的坟就在梅树另一侧,十年过去,坟头的土早已结实,长满了细密的青草,每年清明,沈砚都会来锄一次草,再插上一束白菊。
邻里们小心地把沈砚的棺木放下,与苏晚的坟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三尺的距离。澈站在梅树下,看着两座坟茔在晨光里依偎着,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这十年的孤独,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酒馆老板颤巍巍地倒了两杯米酒,一杯洒在沈砚坟前,一杯洒在苏晚坟前。
“沈小子,苏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着,
“你们俩啊,一个等了三年,一个守了十年,这下总算能凑在一起说说话了。我这酒,你们可得一起喝。”
花瓣落在酒杯里,漾起细小的涟漪,像两个相视而笑的酒窝。
澈从怀里掏出沈砚贴在门板上的字条,轻轻放在两座坟中间。
风卷起字条的边角,“沈郎归矣,勿念”六个字在阳光下舒展着,像是在对整个雨巷宣告:他回来了,回到了他许诺过的地方,回到了她的身边。
“苏晚姑娘,沈砚回来找你了”。阿澈心里莫名的酸涩,这是思念吗?
有孩童不懂事,指着飘落的梅花问:“阿爹,这些花为什么落得这么好看?”
那孩童的父亲,正是当年撞翻沈砚酒葫芦的小童,如今已是个壮实的青年。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因为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位等了很久的先生,终于娶到他等了很久的姑娘了。”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晶莹剔透的,像极了喜宴上点的烛火。
澈站在梅树下,看着春风卷起漫天花瓣,落在两座坟头,落在那方写着“归矣”的字条上,落在沈砚亲手栽下的梅树枝桠上。
十年前的遗憾与思念,在这场纷飞的花雨中,都化作了最温柔的圆满。
他想起沈砚曾对他说:“江湖人常说‘生死契阔’,可真正的契阔,不是活着时的相守,是死了也能找到同一片泥土。”
葬礼结束后,邻里们渐渐散去,雨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澈锁上书铺的门,把沈砚留下的那串钥匙系在自己腰间——钥匙上还挂着那个半朵梅花的剑穗,十年过去,青绿色的丝线褪成了浅灰,却依旧结实。
他没有离开,就像沈砚守着书铺,守着雨巷,守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约定,澈决定守着这座书铺,守着这两棵梅树,守着这两座依偎在一起的坟茔。
他会每天清晨擦拭那柄刻着“相思”的剑,会在暮色里给窗台上的白菊换水,会在飘雪的冬日里,给两座坟头各倒一杯温热的米酒。
他会告诉每一个来借书的人,书铺的前主人叫沈砚,他等了一个姑娘十年,最后,他成了她的归途。
春风又起,梅花瓣落得更急了。澈抬头望去,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跳跃的音符,在唱一首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歌。
他知道,沈砚和苏晚,终于在这个春天,赴了那场迟到了十年的婚约。
而这雨巷的雨,这梅树的花,这“砚香书舍”的墨香,都会替他们记得——记得有个叫沈砚的剑客,用一生的等待,换了一场永不分离的相守。
春风卷着最后几片梅花瓣掠过坟头时,澈正蹲在两座新培的土丘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潮湿的泥土。
他的掌心皮肤是新长的,泛着淡淡的粉,像初生的笋尖。
这十年里,他摸过烧红的烙铁,握过冰透的寒铁,掌心始终是一片麻木的温热,仿佛隔着层看不见的茧。
可此刻,风穿过两座坟茔之间的空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滞涩。
风掠过白墙时带着哨音,穿过梅树梢时卷着暗香,唯独掠过这三尺见方的土地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力道也柔了三分。
连卷起的尘土都落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人。澈摊开手掌,让风从指缝钻过,那滞涩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在他麻木的掌心留下一道极浅的痕,不冷不热,却像生了根,再也散不去。
他不懂。
十年前他初见沈砚,是在雨巷的酒馆。那时沈砚刚得知苏晚的死讯,像一头被抽去筋骨的兽,澈以为这样的人会遁入空门,却没料到他会留在这雨巷,守着一间书铺,守着一座空坟,把日子过成了一汪不流动的水。
他不懂沈砚为何要每天清晨擦拭那柄再未出鞘的剑。
剑鞘上的“相思”二字,澈曾用指尖描摹过无数次。
沈砚的刻痕很深,木质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像两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有次澈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剑是用来杀人的,刻这两个字,不觉得累赘?”
沈砚当时正用细布擦拭剑穗上的半朵梅花,闻言动作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薄雾:“等你有了想护着的人就会懂,有些字,比剑刃更能让人握紧手里的东西。”
那时澈只觉得荒谬。他知道沈砚一剑挑落蛮族首领的头颅,见过他在乱箭中横剑护着伤兵,那样的力道,那样的决绝,怎么会被两个软绵绵的字绊住脚步?
直到沈砚临终前,他才真正看清那两个字——沈砚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很弱了,却还攥着剑鞘,指腹一遍遍碾过“相思”二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他更不懂沈砚为何要对着一把空竹椅说十年的话。
那把竹椅就放在靠窗的位置,椅面磨得发亮,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缺口,是苏晚当年绣帕子时不小心用针扎的。
沈砚总爱在暮色降临时坐在对面,泡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椅旁的小几上,絮絮叨叨地说些江湖旧事。
“今天来了个说书先生,讲你我初遇时的模样,”
他会对着空椅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他说我当时像只斗败的公鸡,浑身是伤还硬撑着不肯低头,倒是你,递过来的热茶都没溅出半滴。”
“巷口的梅树开花了,比去年早了三天,”他会用指尖敲敲桌面,像是在跟人商量,
“等落梅积得多了,我给你做个香袋,就像你当年给我绣的那个。”
澈起初觉得这是痴傻。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说的还是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意义?直到有次暴雨冲垮了书铺的后墙,沈砚不顾自己咳得撕心裂肺,先把那把竹椅搬到屋檐下,用自己的青衫盖住,嘴里还念叨:“你最怕潮,椅子湿了要生霉的。”
那一刻,澈忽然觉得,那把空竹椅上,或许真的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温柔地看着沈砚,听他说尽这十年的风霜。
那是个雨夜,和十年前他归来的那天很像,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沈砚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了,却执意要掀开被子坐起来。澈扶着他靠在床头,看见他的目光越过窗台上的白菊,落在巷尾的方向——
那里有老槐树,有苏晚的坟,有他守了十年的等待。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遗憾。没有对未竟江湖的留恋,没有对孤独十年的怨怼,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温柔,像雨巷里被水泡软的青石板,温润,沉静,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仿佛这十年的等待,不是煎熬,不是消耗,而是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事,如今事毕,便可以安心离去。
“他好像……很满足。”
当年守在门口的酒馆老板,看着沈砚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忍不住对澈说。
澈那时不懂。满足什么?满足于守着一座空坟耗尽了十年光阴?
满足于连一句“我回来了”都没能亲口对她说?可当他此刻蹲在两座坟茔前,感受着风穿过泥土时那奇异的滞涩,忽然有了一丝模糊的领悟。
风掠过苏晚的坟时,带着梅树的暗香,轻柔得像女子的指尖;掠过沈砚的坟时,带着淡淡的酒气,沉稳得像男子的叹息。
两股气息在中间交汇,缠绕着不肯分开,连风都像是被这缠绵绊住了脚步,走得格外缓慢,格外珍重。
原来有些相守,不必在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