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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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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总是又回到雁门关,回到那个他在雪地里厮杀的夜晚,苏晚在雨巷里咳血,两个画面交织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偶尔会惊醒,看见澈坐在火盆边,借着微光擦拭他的剑。剑穗上的半朵梅花被洗得干干净净,青绿色的丝线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的剑……”沈砚哑着嗓子说,“该磨了。”
“等你好了,自己磨。”澈把剑放在床头,
“老板说,苏姑娘总怕你剑太锋利,伤着自己,每次你练完剑,她都偷偷往剑鞘里塞块绒布。”
沈砚摸了摸剑鞘内侧,果然摸到一块软软的绒布,上面还绣着半朵梅花,和剑穗上的那半朵正好能对上。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要把这朵花绣完整。
原来她做了那么多,原来他错过了那么多。
沈砚的烧终于退了。
澈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件干净的棉袍,是苏晚当年给他做的,领口有点紧,他比三年前壮了不少。
“老板说,这是苏姑娘熬夜做的,说‘沈砚要去打仗,得穿暖和点’。”
沈砚摸着棉袍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临走前,她红着眼圈给他试衣服,说:“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件新的,要绣上兰草,你说过喜欢的。”
“她总说‘等你回来’。”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我回来了,她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澈递给他一碗刚煮好的粥,是用苏姑娘留下的料煮的,稠稠的,甜得恰到好处,只是过期了。
“她看得到。”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看到你活着回来了,看到你没忘了她的粥,看到你把她的书铺守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沈砚接过粥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带着点微烫的温度,像那年她喂他的第一口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毛线团上,落在他手里的粥碗上,也落在床头那柄被擦拭干净的剑上。剑穗上的半朵梅花,在光线下轻轻晃动,像是在对他说:“沈砚,不难过了。”
沈砚低头喝着粥,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混着甜意,咽进了肚子里。
或许澈说得对。
她没等到他,但他回来了。
他可以替她喝剩下的粥,替她织完没织完的毛线,替她守着这雨巷里的书铺,守着那些关于他们的回忆。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澈坐在火盆边,看着沈砚一口一口地喝着粥,脸上的血色渐渐回来些。他拿起那块烤热的饼,轻轻放在窗台上,那里正对着巷尾的老槐树。
“唔,应该是老和尚说的这样吧”,澈喃喃自语。
阳光穿过雨雾,落在新坟上,像是撒了层金粉。
或许,苏姑娘在那边,也能闻到这迟到了三年的粥香吧。
江南的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沈砚的书铺开在雨巷尽头,紧挨着那棵老槐树。门面不大,两扇木门被雨水浸得发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砚香书舍”,字迹是他亲手题的,
笔锋里还带着几分当年练剑的凌厉,却在收尾处,被江南的潮气洇得柔和了些。
他当真收起了那柄鲨鱼皮剑。剑被仔细擦拭过,用深蓝色的绒布裹了三层,藏在柜台最下层的木箱里,上面压着几本线装的旧书。
偶尔整理书籍时,指尖触到绒布下冰凉的剑鞘,他会愣神片刻,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用软布擦拭一本泛黄的《花间集》——那是苏晚生前最爱的书,书页间还夹着她当年风干的兰花。
书铺里的书大多是旧的。有街坊送来的,有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还有些是苏晚书铺里剩下的残本。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用糨糊和细麻线修补那些散了页的书。
阳光好的时候,雨雾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像撒了层细盐,鬓角新长出的几缕白发,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晰。
没人再叫他“沈将军”或“青衫剑客”。巷里的人都喊他“沈先生”,说他身上的墨香,比当年的剑腥气好闻得多。
只有瘸腿的酒馆老板,偶尔会在打烊后拎着半壶米酒过来,坐在柜台前陪他喝两杯,看着他指尖的糨糊印子叹气:“当年你挥剑的力道,能劈开山石,如今捏个毛笔,倒像是怕碰碎了玉。”
沈砚只是笑笑,给老板添上酒。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雁门关被蛮族的弯刀划的,如今那些疤上又添了新的痕迹——
是整理旧书时被书页边缘割的,是给书穿线时被针扎的,细碎,却带着烟火气,像给那双手曾经沾满血污的手,镀了层温柔的膜。
窗台上的白菊,从来没断过
每天清晨,雨还没停的时候,他就会去山上,挑一束开得最盛的白菊。花要带着晨露,花瓣要舒展,不能有半点蔫痕。
回来后,他会仔细修剪花枝,换上干净的清水,摆在窗台上那个青瓷瓶里——那瓶子是苏晚的,当年她总用它插满院新开的兰草。
白菊的香气很淡,混着书铺里的墨香和雨巷的潮气,在空气里漫开,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有熟客问起:“沈先生这般爱菊?”他总会望着那束白菊,眼底的光软得像被雨水泡过的棉絮:“我家娘子人喜欢。”
没人敢问。但巷里的老人都知道,雨巷尽头那座槐树下的新坟,每年清明,都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坟头摆着一束最新鲜的白菊,和一本用防水油纸包好的《花间集》。
第一次有人来给沈砚说亲,是在开春的时候。
来的是巷尾的张婶,提着一篮新蒸的青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把青团放在柜台上,拉着沈砚的手絮叨:“沈先生,你看你这书铺也开稳当了,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二十,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就是性子腼腆些……”
沈砚正用镊子夹着一页残破的书角,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镊子,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温和得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婶费心了。只是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张婶脸上的笑僵了僵,叹了口气:“沈先生是还念着……苏姑娘?”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头看向窗台上的白菊。晨雨刚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苏晚当年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她等了我那么久,”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张婶说,又像是在对空气里的某个人说,
“我总得守着她,才算不辜负。”
张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眼里的神情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悲戚,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静的执拗,像雨巷里的青石板,任你风吹雨打,总守着自己的那道纹路。
后来又有过几次。
有官府的文书来做媒,说要把知府的女儿许给他,说他有功名在身,配得上官家小姐;
有跑江湖的故人路过,带来个英姿飒爽的女侠,说那姑娘剑法好,性子烈,跟他当年是一类人;
甚至连酒馆老板都动了心思,想把远房的外甥女介绍给他,说那姑娘会酿酒,能陪他喝到天亮。
沈砚都拒绝了。
他拒绝的方式总是一样的:温和地笑着,递上一杯热茶,然后望着窗台上的白菊,说一句“多谢好意,只是我心里有人了”。
没人知道,每个拒绝后的深夜,他会从柜台下的木箱里取出那柄剑。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剑鞘上,绿松石在暗处泛着幽光。
他会把剑穗上的半朵梅花凑到鼻尖,那里似乎还留着苏晚绣线时沾染的兰花香。他会想起雁门关的雪,想起她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临终前攥着的那把木剑,然后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剑鞘上的纹路。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把剑重新藏好,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书铺的生意不算红火,却也足够维持生计。常有赶考的书生来避雨,借两本书看;有孩童放学后跑来,趴在柜台上看他修补旧书,他便会找出些带插画的话本,教他们认字。
有个总来借书的青年,看他总一个人,忍不住问:“沈砚,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沈砚正给窗台上的白菊换水,闻言动作轻了轻。他转过身,看着阿澈眼里的好奇,忽然笑了,
“不孤单。”他指了指窗台上的花,指了指书架上的书,最后指了指窗外连绵的雨巷,
“你看,这里有她喜欢的白菊,有她读过的书,有她住过的雨巷。她一直都在。”
阿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借到的书跑了出去,木屐踩水的声音,在巷子里荡出很远。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
江南的雨还在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像极了当年苏晚坐在他身边绣剑穗时,银针穿过布面的声音。
他想起苏晚曾说:“等你回来,我们就把书铺翻新,靠窗摆个大书架,我绣东西,你看书,下雨的时候,就一起听雨声。”
如今书铺真的有了大书架,窗台上真的摆着花,他也真的每天坐在窗前听雨声。只是身边少了那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多了一束永远新鲜的白菊。
但这样,似乎也很好。
沈砚拿起抹布,轻轻擦了擦窗台上的青瓷瓶。瓶身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是当年瘟疫时,邻里搬东西不小心碰的。他擦得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雾又浓了些。“砚香书舍”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淡淡的墨香和白菊的气息,混着雨声,在江南的时光里,慢慢流淌,像一首没有结尾的诗,温柔,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