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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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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刻痕很快被雨水填满,却在石缝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像沈砚心口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也像那句被雨巷收藏了三年的承诺,在每一个潮湿的清晨与黄昏,被风轻轻念起。或许这就是江湖吧。
有人用剑劈开血路,有人用纸砚写下牵挂,有人在烽火里许下诺言,有人在雨巷里守着回忆。
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我回来了”,没能绣完的半只蝶,没能等到的春天,终究会被雨巷的青石板记住,被晚来的风带走,落在某个人的心头,长成一片永不凋零的兰草。
沈砚勒住马时,江南的雨正斜斜地织着。
□□的“踏雪”喷着白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征袍的下摆。
那身玄色征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凝着暗红的血渍,袖口被刀劈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渗着新鲜的红。
他怀里揣着的,是蛮族首领的左耳,用油布裹了三层,还带着漠北的风沙气;腰间悬着的,是朝廷刚颁的“破虏将军”令牌,黄铜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却不及左肩旧伤的万分之一。
可他顾不上这些。
马缰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如霜,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巷尾那棵老槐树上——去年他出征时,苏晚就站在树下,穿着杏色的衫子,手里捏着刚绣好的平安符,说:“沈砚,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教我骑马。”
那时的槐花正落,白纷纷地粘在她发间,像落了场温柔的雪。
“驾!”他低喝一声,踏雪扬起前蹄,冲破雨帘往巷尾奔去。
书铺的木门应该还是朱红色的,门环上的铜锈被她擦得发亮;窗台上的兰草该开花了,去年他走时刚冒出花骨朵;还有她绣了一半的鸳鸯帕,该放在窗下的竹篮里,针脚细密得像她说话的声音……
可他冲到巷尾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空。
“又做梦了”。沈砚苦笑,迟迟不愿醒来。
书铺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朱漆剥落得露出里面的木头,像块被啃过的骨头。
窗台上的兰草早就枯了,花盆裂了道缝,倒在墙角积着的雨水里。最显眼的,是老槐树底下,新堆起的一座土坟。
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着块粗糙的木牌,用炭笔写着“苏晚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被雨水泡得发涨,像哭花了的眉眼。
坟前摆着个豁口的瓷碗,里面的半碗清水早就混了泥,几支干枯的野菊倒在一边,花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沈砚从马上跌了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震得他喉头一甜,却没觉得疼。
他爬过去,手指抚过那块木牌,炭笔的字迹被雨水晕开,蹭在他掌心,像苏晚最后给他绣平安符时,落在他手背上的线头。
“晚晚……”他开口,声音被漠北的风沙磨得嘶哑,还带着战场上没散尽的血腥气,“我回来了。”
巷口卖花的阿婆拄着拐杖挪过来,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怀里露出的令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沈……沈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她呢?晚晚,”沈砚抓住阿婆的手,指节掐得老人生疼,“书铺怎么了?晚晚,她去哪里了?”
“去了……早就去了啊……”阿婆抹着泪,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走后的第三个月,城里闹起了瘟疫,烧得凶,一天就没了几十个人……
苏姑娘那天还来给我送药,转天就听说……听说没了……
她不让告诉你,怕你边境受伤。”
“瘟疫?”沈砚重复着这两个字,像被人用冰锥刺穿了心口,
“怎么会……我走时她还好好的,她说要等我回来……”
“等了啊……”阿婆哭出声来,“她烧得糊涂时,还攥着你给她削的木剑,说
“沈砚在关外打仗呢,我不能先走’……可那病邪乎,郎中都不敢上门……
最后是邻里凑钱,把她葬在了这槐树下,她说过,最喜欢看槐花落在青石板上……”
沈砚低下头,看着那座新坟。土是松的,还带着湿润的潮气,像是刚被雨水浇过。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苏晚踮着脚给他整理征袍,指尖划过他眉峰时红了眼眶:“沈砚,你要活着回来,哪怕断了胳膊少了腿,我都给你缝补。”
他活着回来了。带着军功,带着敌人的首级,带着朝廷的封赏,甚至连头发都比去时短了三寸。
可他断了的肋骨能长好,划开的皮肉能愈合,唯独心口那道被“瘟疫”两个字劈开的口子,在江南的雨里,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怀里的蛮族左耳滚了出来,掉在坟前的泥水里,沾了层湿土。他曾以为这是荣耀,是能让苏晚笑出声的战利品,可此刻在这座新坟前,那只干枯的耳朵,却像个嘲讽的笑话。
他挥剑劈开了蛮族的营帐,却拦不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
他砍下了敌人的头颅,却守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他在千军万马中活了下来,却没能赶在她闭眼之前,说一句“我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像是苏晚在他耳边轻轻说话“砚哥,砚哥”。
沈砚跪坐在泥水里,把那块写着“苏晚之墓”的木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她最后一点余温。
征袍上的血渍被雨水冲淡,混着坟前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漫开,像朵朵开得绝望的花。
远处传来百姓迎接大军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却穿不透这雨巷里的寂静。
沈砚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混着江南的雨,落在新坟的湿土里——
“晚晚,我回来了。
可你怎么不等等我呢,等一等你的砚哥…”
雨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些。冰冷的雨丝劈头盖脸砸下来,青石板上的水洼被他踩得四溅,征袍上的血渍被雨水泡开,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红,像一条绝望的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不是左肩的旧伤,是从心口蔓延开的疼,疼得他想把自己撕开。
他冲到巷尾的老槐树下,那座新坟在雨里沉默地卧着,坟头的功名,却连她织错的针脚都再也摸不到了。
沈砚趴在坟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往领子里灌。
江南的雨是温的,此刻却比雁门关的雪还寒,顺着脖颈滑进胸口,冻得他心脏一阵阵抽搐。
他想起苏晚总说江南的雨是软的,能浇开二月的兰,可此刻这雨落在他身上,却像无数把小刀子,把他从里到外割得粉碎。
“沈砚,沈砚,你醒一醒”。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发沉,左肩的旧伤在湿冷中疼得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苏晚站在槐树下,穿着杏色的衫子,白雾模糊了她的脸:“沈砚,快进来暖一暖。”
他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身体像灌了铅,重重地往旁边倒去。
倒下的瞬间,他看见雨幕里冲过来一个白色的影子,那身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再次醒来时,沈砚发现自己躺在书铺的竹床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透进来的雨光,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亮纹。
“醒了?”
澈的声音从屋角传来,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微光往火盆里添炭。火光跳跃着,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很柔和,手里还拿着块布,正仔细擦拭着沈砚那柄沾满泥水的长剑。
沈砚动了动,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澈立刻起身,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胸腔里的寒意。
“我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在雨中晕过去了。”澈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雨太大,我把你背回来了。这是苏姑娘的书铺,老板说你应该会想住这里。”
沈砚转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书铺的木门紧闭着,门后的书架上,还摆着几本苏晚没看完的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墙角的竹篮里,堆着些没织完的毛线,浅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正是他临走前见过的那堆。
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停在他离开的那天,只有他这个归来的人,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迟来的真相,像个闯入者,打碎了这里的宁静。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茫然,“为什么救我?”
澈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凉透的饼。
“我不想你死,苏姑娘应该也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把饼放在火盆边烤着,
沈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咳咳……”沈砚猛地咳嗽起来,胸口的疼带着灼热感,烧得他眼前发黑。
澈连忙扶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好烫啊,你淋了太久的雨,大夫说你旧伤也犯了。”
他转身从墙角的药箱里拿出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又从角落掏出个小陶罐,倒出些烈酒,混着药渣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沈砚的左肩。
“嘶,好疼”。澈的手因为不熟练伤了好多口子,
草药的清凉混着烈酒的辛辣,透过皮肤渗进去,暂时压下了那撕裂般的疼。
“躺着别动。”澈帮他盖好被子,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老板说你高烧不退,说胡话的时候,总喊‘晚晚等我’。”
沈砚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自己。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夜,雁门关的风呼啸着,他浑身是血地趴在雪地里,嘴里反复念着“晚晚等我”。
原来那时她已经不在了,他念的不是承诺,是悼词,是他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为她送了行。
接下来的几天,澈一直守在书铺。
他磕磕绊绊的打理着。清晨去巷口打新鲜的水,把苏晚的毛线拿到火盆边烤干;中午给沈砚熬药,药汁太苦,就往里面加两颗蜜饯,是苏晚爱吃的那种;
晚上坐在火盆边,翻着苏晚留下的书,偶尔念两段,像是在讲给沈砚听,又像是在讲给空无一人的书铺听,
“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吗?”澈在自言自语。
沈砚的高烧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多时候都在做梦。梦里总是又回到雁门关,回到那个他在雪地里厮杀的夜晚,苏晚在雨巷里咳血,两个画面交织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