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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个撞翻酒葫芦的小童捡起地上的断骨伞,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用红绳系着的麦芽糖,递到沈砚面前:“叔叔,这个给你吃,是甜的。”
      糖块被体温焐得有些软,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沈砚看着那颗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来时,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多谢,晚晚也喜甜。”他把糖块揣进怀里,隔着衣料能摸到那点微弱的暖意,“快回家吧,雨要大了。”
      小童们“哦”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起来,木屐踩水的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下雨声和风掠过酒旗的轻响。
      沈砚重新坐回石阶上,这次没再喝酒,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雨丝落在他发梢,打湿了的青丝贴在额角,他也没去拂。
      怀里的麦芽糖隔着青衫传来一点暖意,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的院子里还种着两株海棠,晚晚总爱在花下写字,笔尖蘸着朱砂,在宣纸上画半朵梅花。
      “等你回来,画另一半。”晚晚的声音很软,像春风拂过湖面,
      “等画满了一整张,咱们就去巷角看雨。”
      沈砚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麦芽糖,糖块好像更软了些。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小童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摔倒了会哭,给颗糖就笑,那样简单的欢喜,若是和晚晚的孩子,自己定会宠着爱着。
      风转了个向,把对面屋檐下澈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沈砚终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望过去。
      “爱是什么?”澈不解的问,“一个人的爱,好辛苦”。
      四目相对的瞬间,澈看到他眼底的雾彻底散了,露出一片清澈的疲惫,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说“酒该还给雨巷”。
      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会像沙一样从指缝溜走,倒不如像这酒液,泼在青石板上,被雨水冲散,融进泥土里,或许才算真正找到了归宿。
      “小公子,要听一个故事吗?”
      青衫人依旧坐在石阶上,怀里揣着一颗麦芽糖,看着雨丝如何把“晚来风”三个字泡得更软。
      “是剑客的故事吗”。
      澈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他的影子被雨雾拉得很长,和青石板上的水痕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雨。
      “是”。
      或许这样也很好。江湖路远,总要有个地方能让人停下来,让雨洗去些什么,也让风带来些什么。
      比如一颗麦芽糖的甜,比如一场雨的温柔,比如,放下执念后的一点点轻松。
      老板用抹布擦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连绵的雨:“青衫,长剑,眉峰上有道疤?那定是沈砚了。三年前,这雨巷里谁不认得他?”
      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被熨平了些,“那时他就像个愣头青,天天守在巷尾那棵老槐树下,等苏姑娘绣完手里的帕子。”
      澈端起碗热茶,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忽然想起荒庙里沈砚提到“苏晚”时,眼底那瞬间柔软的光。
      原来那半朵梅花剑穗的主人,叫苏晚,不是沈砚啊。
      “苏姑娘是个好姑娘啊。”老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水汽,
      “会绣一手好花,煮的雨前龙井能让老道都放下拂尘。她爹是巷尾开书铺的,可惜去得早,就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满架的旧书。
      沈砚第一次来巷里,是跟着征兵的队伍过江南,一身血迹还没换,就冲进书铺躲雨,怀里还揣着半截断箭。”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点火星。
      澈的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画:三年前的雨巷,比现在更稠的雨雾里,穿征袍的青年莽莽撞撞的撞开雕花木门,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落在苏晚摊开的绣绷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而那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大概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递过去一方带着兰花香的帕子,轻声说“大人,擦擦吧”。
      “沈砚那时是先锋营的什长,”老板往澈的碗里续了点热水,“蛮族在雁门关外烧杀抢掠,朝廷征兵,他瞒着苏姑娘报了名。
      临走前那晚,雨下得比现在还大,他就站在这‘晚来风’的酒旗底下,攥着苏姑娘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老板的声音放轻了,像怕惊扰了雨里沉睡的往事:
      “他说‘晚晚,等我把蛮族赶回漠北,砍了他们首领的头,就卸甲归田。到时候我用军功换一所带院子的宅子,种满你喜欢的兰草,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苏姑娘当时没哭,就往他怀里塞了个绣荷包,说‘我在巷尾等你,等你回来给荷包绣完最后一针’。”
      澈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沈砚在荒庙里说过的“半朵梅花”,想起雨巷里那被酒液晕开的深色痕迹——
      原来那些未完成的针脚里,藏着的不是寻常儿女情长,是烽火狼烟里,两个年轻人用性命和等待许下的诺言。
      “后来呢?”澈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啊……”老板的目光飘向巷口,雨雾里仿佛还站着那个穿征袍的少年,
      “沈砚在雁门关打了胜仗。据说他单枪匹马冲进蛮族大营,割了首领的首级,挂在枪尖上喝退了三万敌军。
      朝廷赏了他黄金百两,要封他做偏将军,可他连夜就辞了官,骑着一匹瘦马跑回了江南。”
      说到这里,老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可他回来的时候,巷尾的书铺已经空了。邻居说苏姑娘在他走后的第二年,染了场急病,没等到开春就去了。
      书铺里的书被她变卖了,说是要凑钱给前线的伤兵买药,最后只剩下满院的兰草,没人打理,都枯了。”
      雨又大了些,打在酒馆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澈忽然明白,为什么沈砚总在雨巷里喝酒,为什么他说“酒该还给雨巷”。
      有些承诺,一旦没能兑现,就会变成剜心的刀子,日日夜夜在骨头上刻着疼。而这雨巷的雨,大概是唯一能让那疼痛轻一点的东西——
      像苏姑娘当年递过来的帕子,温柔地捂住伤口,却擦不去那道疤。
      他走出酒馆时,看见沈砚还坐在石阶上。“原来,我的姑娘,这么早就走了啊…
      我还以为,是我耽搁的那一月,晚晚…”
      只是这次他没喝酒,怀里揣着个什么东西,指尖在青石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谁的名字。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他却浑然不觉,眉峰上的疤痕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悲悯。
      “我听说了。”他轻声说,没提苏晚的名字,也没提那未完成的婚约,“雁门关的雪,一定比江南的雨冷。”
      沈砚的指尖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底的雾彻底散了,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湖底沉着火与雪,藏着刀光与月光。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哑,像被风沙磨过的弓弦。
      “我知道有人用三年的烽火,换一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回来了’。”
      澈看着他怀里露出的一角青绿色,那是苏姑娘绣的荷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也知道,有些约定,就算人不在了,也会有人守一辈子。”
      沈砚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摊开在掌心。青绿色的丝线上,绣着半只振翅的蝶,翅膀上的金线被摩挲得发亮,另一半却空着,针脚停在最关键的那一笔上。
      “她总说,蝴蝶要成对才好看。”他的指尖抚过那半只蝶,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梦,“我在雁门关的雪地里,把这荷包揣在怀里焐了三年,总想着回来让她绣完。
      可等我提着蛮族首领的耳朵回来,她连让我看一眼满院兰草的机会都没给。”
      雨丝落在荷包上,打湿了那半只蝶,像是给蝶翅蒙了层泪。
      沈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破碎的哽咽:“你说这世道怪不怪?我能在千军万马中活下来,能砍下最凶悍的蛮王的头,却留不住一场春天的病,守不住一句‘我等你’。”
      澈没说话。他看着沈砚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隔着薄薄的青衫,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起伏,像是在为那个永远停在春天的姑娘,跳动着未尽的余生。
      风卷着雨丝掠过酒旗,“晚来风”三个字被泡得发胀,朱砂的颜色淡了些,倒像是苏姑娘当年没绣完的蝶翅,在风里轻轻颤动。
      巷子里的孩童又跑了过来,这次没人再撞翻沈砚的酒葫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朵被雨水打蔫的兰花,递到他面前:“叔叔,这个给你,娘说兰花最香了。”
      沈砚看着那朵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极了书铺院里当年新开的第一茬花。
      他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小姑娘的手,那点温热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三年前的清晨,苏晚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说
      “沈砚,等你回来,我们就把家安在能看见雨巷的地方”。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比刚才稳了些。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跑回同伴中间,木屐踩水的声音惊起一串涟漪。
      沈砚把那朵兰别在衣襟上,青衫配着淡紫的花,竟生出点惊心动魄的温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潮气,腰间的长剑轻轻晃了晃,“晚晚…。”
      “你怎么了,沈砚”。澈看着眼前人像是对着什么在说话挥手,
      “我该走了。”他对澈说,眼底的雾虽然还在,却比刚才多了点清明的光,
      “有人说苏姑娘临终前,把变卖书铺的钱都捐给了救治伤兵的药庐。我得去看看,那些钱有没有用到实处,那些伤兵能不能平安回家——就当是,替她看看这太平盛世。”
      他转身走进雨巷深处,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孤独的蝶,却带着两只翅膀的重量。
      衣襟上的兰花在雨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替某个没能等到良人的姑娘,闻一闻这雨巷里,迟到了三年的春天。
      澈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雨雾里。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巷尾的拐角,他才低头看向沈砚刚才坐过的地方——
      青石板上,除了酒渍,还有几个浅浅的刻痕,像是用剑尖轻轻划的,凑在一起,正是“晚晚”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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