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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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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雨丝斜斜地钻进来,在泥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塑神像歪斜地倚着墙,半边脸被雨水打湿,倒像是在无声地垂泪。
澈收起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竹篾往下滴,在脚边聚成一小滩水。
他转过身时,看见青衫客——沈砚正靠在庙门内侧的立柱上,长剑横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半朵青梅花。
“这庙倒是避雨。”澈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庙里荡出一点回音。
沈砚抬眼看他,眼底的雾比在雨巷时淡了些,却添了层说不清的沉郁。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落在剑穗上的雨珠轻轻弹掉。那半朵青梅花被雨水泡得发胀,青绿色的丝线有些褪色,看着倒像是用泪染出来的。
“这是她的吗?”
“小公子,这么好奇?我叫沈砚。”
沈砚找了块相对干爽的草堆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两块干粮。
“对啊,叫我阿澈就好,不用小公子来小公子去的”。
他递过去一块,澈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却没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
庙里很静,只有雨声和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
澈看着沈砚低头的模样,忽然想起雨巷里他对孩童说的那句“酒该还给雨巷”。
那样的话从一个眉宇间藏着剑刃般锐利的人口中说出,总显得有些违和,却又透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石,冷硬之下藏着温润。
“沈兄似乎对江南的雨格外偏爱。”澈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庙外连绵的雨幕上,
“刚才在巷子里,看你坐了很久。”
沈砚的指尖顿了顿,“你不是也看了许久”。
“是你身边的味道又酸又涩,还有点甜,”我听老和尚说过“这叫思念。”
澈扬眉,稚气的神情可怜又可爱。
他抬起头,雨丝从破洞漏下来,恰好落在他眉峰的那道疤痕上,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不是思念,”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庙里的寂静,
“不是?”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有探究的锐利。
沈砚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回给澈。
“尝尝?”他没直接回答,“这是去年在关外买的,青稞做的,顶饿。”
澈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在齿间摩擦,带着点淡淡的麦香。
“关外的粮食,倒是和沈兄的剑一样,带着股硬朗气。”稚气的话语让人感到可爱。
提到剑,沈砚的目光落在膝头的长剑上。剑穗上的半朵梅花垂着,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这剑穗……”
澈的视线停在那点青绿色上,“像是女子的手艺。”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比庙外的雨还淡。“是她绣的,你一路追问的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有些故事像埋在土里的酒,需要合适的雨天,合适的荒庙,还有一个愿意倾听的陌生人,才能开封。
“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沈砚的目光飘远了,落在神像缺了的胳膊上,像是透过那团灰雾,看到了别的景象,“在苏州的山塘街,她撑着把绿绸伞,站在‘听风楼’的廊下看雨。
我刚杀了人,一身血污,跌跌撞撞,手里的剑还在淌血,她却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说‘雨大,进来避避吧’。”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跟着剑穗晃动的节奏轻敲着膝盖,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软,
:“她叫苏晚。”
雨忽然大了些,打在破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沈砚停下来,看着一滴雨水顺着神像的脸颊滑落,像一行泪。
“她总说,江湖不该只有打打杀杀。”他继续道,声音低了些,
“我练剑的时候,她就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喊我
‘沈砚。”我打磨剑鞘,她就坐在旁边绣东西,说要给我绣个剑穗,保佑我逢凶化吉。”
他抬手摸了摸剑穗上的半朵梅花,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潮湿的丝线传过去。
“她说这梅花要绣两朵,一朵是我,一朵是她……”
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捏着干粮的手指关节泛了白,把那块青稞饼捏成了碎渣。
庙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澈忽然明白,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不是江南的梅雨染的,是有人把半朵梅花、半段未完成的承诺,都藏进了他心里,像潮湿的棉絮,捂得久了,就生出了挥不去的水汽。
“她还活着吗?”澈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澈以为他不会回答。风卷着雨丝从破窗闯进来,打在沈砚的青衫上,他却浑然不觉。
“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死在我回来的三个月前。”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在里面找了好久,只找到这个剑穗。半朵梅花,连针脚都还没绣完。”
雨势渐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澈看着沈砚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头受伤的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他忽然想起雨巷里那个撞翻酒葫芦的小童,想起沈砚摸小童头时那近乎温柔的疲惫——原来那份温柔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曾用多少个日夜的陪伴,在他锋利的剑刃上,磨出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沈砚放下手,眼底的雾又浓了些,却比刚才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他拿起膝头的剑,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
剑身在雨丝里泛着冷光,他却用指腹轻轻抚过剑刃,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这剑饮过太多血,该歇歇了。”他说,
“从今天起,我不是江湖上那个‘青衫客’,只是沈砚。一个在等着苏晚的沈砚。”
澈看着他把剑收回鞘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段回忆。剑穗上的半朵梅花还在晃,却好像没那么蔫了,青绿色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点倔强的亮色。
沈砚抬眼看他,眼底的雾散了些,露出点惊讶,又很快变成释然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雨好像小了,我该走了。去太湖边看看,说不定她的魂哪天就坐在哪个船篷下,等着有人给她撑伞呢。”
他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澈,又看了看那尊缺了胳膊的神像。“这庙不错,”
澈也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挣脱束缚的蝶,朝着太湖的方向飞去。
剑穗上的半朵梅花在雨里轻轻摆动,像是在跟过去的沉重告别,也像是在朝着未完成的承诺招手。
庙里只剩下澈一个人。雨丝还在从破洞漏下来,落在泥地上,晕开的湿痕越来越大,像一幅正在慢慢铺展的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青稞饼,忽然觉得这粗糙的麦香里,竟混进了点江南的温柔。
或许沈砚说得对,有些思念,也不必用眼泪来养。
就像这荒庙里的雨,落在尘埃里,能开出花来;落在心里,也能洗出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澈拿起伞,也走出了荒庙。
雨雾里,沈砚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填满,却在泥泞里留下了一串浅浅的痕迹,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被风揉成一团团湿润的雾,贴在黛瓦上,顺着飞檐的弧度往下淌,在白墙根积出一汪浅滩。
青石板被浸得发亮,倒映着檐角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晕染得没了边界。
远处的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不知是哪家的私塾散了学,几个穿着蓝布小褂的孩童举着油纸伞跑过,木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其中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手里的伞骨“咔嚓”断了根,人也往前踉跄了几步,正好撞在澈的身上。
“哐当”一声脆响。
小童吓得脸都白了,手里断了骨的伞掉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同行的几个孩子也停住了脚,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澈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没事”。那笑容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惊起来。
“又见面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累月地压着,终于有了点松动的痕迹,是沈砚。
那里面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歇脚的驿站,却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无妨。”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被酒泡过的沙哑,像磨砂纸轻轻蹭过木头,“小孩子家,跑慢些。”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带着点酒气的温热,轻轻摸了摸小童的总角。
那动作很轻,指尖避开了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童愣了愣,眼泪忘了掉,反而盯着他眉峰上那道浅浅的疤看——
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鬓角,像是被剑刃削过,此刻在雨雾里若隐隐现,竟没显得狰狞,反而添了点说不清的故事感。
“对、对不起……”小童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
“无妨,回去吧。”青衫人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
他说这话时,视线越过小童的肩膀,望向巷子深处。那里的雨雾更浓,白墙黛瓦的影子层层叠叠,像是被时光揉皱的纸。
风卷着雨丝掠过酒旗,“晚来风”三个字被泡得发胀,朱砂的颜色淡了些,倒像是谁哭花了的眉眼。
“叔叔,你不生气吗?”刚才站在远处的一个小童忍不住问,声音怯生生的。
沈砚抬眼看他,眼底的雾好像散了点,露出点清明的光。
“生气做什么?”他笑了笑,这次的笑意多了点,像是落到水面的阳光,“酒喝进肚子里,是暖的;泼在地上,也能润润这巷子里的土。左右都是去处,没什么不同。”
他说话时,风正好卷着一片芭蕉叶飘过,落在他脚边。叶面上的水珠滚下来,打在刚才被酒液浸过的地方,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澈忽然注意到,他坐的那块石阶上,除了刚才泼洒的酒渍,还有好几块淡淡的印记,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却总也去不掉的痕迹——想来,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喝酒了。
小童们似懂非懂,却不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