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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拥有身体的澈,依然保持着风的习性——不受拘束,随性而行。
      它不会像人类那样定居在某个地方,而是以林野为起点,开始了更广阔的漫游。
      它曾沿着海岸线行走,看浪花如何亲吻礁石,听海鸥如何与长风对唱。
      有一次,它遇见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渔船,渔民们抱着桅杆绝望地祈祷。澈便化作一道稳定的气流,在船帆后轻轻推送,将渔船引向平静的港湾。
      当渔民们跪在甲板上感谢神明时,它早已踩着浪花远去,衣袂上还沾着咸涩的海水与细碎的星光。
      它也曾深入沙漠。黄沙在烈日下翻滚,连最耐旱的仙人掌都蜷缩起来。
      澈看着一只迷路的骆驼趴在沙地上,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它便凝聚起空气中仅存的水汽,化作一场短暂的细雨。
      雨水落在骆驼干裂的嘴唇上,也落在滚烫的沙砾中,冒出滋滋的轻响。
      当骆驼重新站起来,朝着绿洲的方向迈步时,澈已化作一股清风,卷起几片零落的驼毛,消失在沙丘的轮廓线后。
      它喜欢人类的城镇,却从不久留。它会站在市集的角落,看小贩们高声叫卖,看孩子们追逐嬉戏,看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它在一座被战火波及的城镇里,看到一位母亲抱着饿得哭泣的孩子,茫然地站在废墟前。
      澈便悄悄将怀里藏着的野果放在她们脚边——那是从林野带来的,饱满多汁,带着阳光的甜味。母亲发现野果时,眼里泛起的泪光,比任何珠宝都要明亮。
      人们渐渐知道了这个名叫澈的少年。有人说他是山林的精怪,有人说他是云游的仙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没人能留住他,他的身影总是像风一样,在你想要靠近时便已远去。
      但所有人都记得他的温柔:他走过的地方,枯萎的草木会抽出新芽;他停留过的屋檐,孤独的旅人会收到莫名的慰藉;他触碰过的生灵,眼中的恐惧会化作安宁。
      澈并不在意人们的议论,对它而言,形态与身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可以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它会在春夜里陪着失眠的诗人看月亮,听他吟诵那些关于风与自由的诗句;会在夏雨中帮农夫扶起被吹倒的秧苗,看水珠从稻叶上滚落;
      会在秋晨里跟着迁徙的雁群飞行一段,感受它们振翅时带起的气流;会在冬雪天给流浪的猫狗送去温暖的草垛,看它们蜷缩在里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有一次,它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遇到了一位正在打坐的老僧。
      老僧睁开眼,看着窗外随风摆动的经幡,对澈说:“风无定形,却有常性。你虽由风而生,因血而醒,却始终守着那份本心,难得。”
      澈坐在门槛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的光斑,轻声问:“本心是什么?”
      老和尚笑道:“是看见弱小便想守护的善意,是不愿被束缚的自在,是历经千年依然清澈如初的纯粹。”
      澈似懂非懂,却想起了林野里的那株千年玉兰。
      每年花开时,它都会回去看看,花瓣落在它的发间,像当年僧人为它画的羽翼。
      它想起第一次凝聚身体时,掌心那颗温润的玉珠如何跳动;想起在沙漠中降下细雨时,风核里的红点如何发烫;想起每一次帮助生灵后,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轻盈。
      或许,这就是老僧所说的本心。
      它不需要刻意去理解,就像风不需要思考为何要流动,花开不需要追问为何要绽放。
      温柔是天性,自由是本能,这两样东西,从它成为“澈”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烙印在风核与心珠里,如同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真理。
      千年又千年,山河换了模样,人间几经更迭。澈依然是那个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的少年,穿着由风与花织就的衣衫,在天地间随性漫游。
      他会在某个清晨掠过你的窗棂,留下一片带着露水的花瓣;会在某个黄昏停在你的肩头,送来一阵带着远方气息的清风。
      如果你恰好遇见他,不必惊讶,不必挽留。只需像对待一缕寻常的风那样,微笑着说一声你好。
      因为他本就是天地间的自在歌者,用温柔作旋律,以自由为歌词,唱着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关于生命与美好的歌谣。而我们,都是这歌谣里,被温柔拂过的听众。
      澈的漫游本是无目的的。他踩着晨露掠过山谷,追着流云掠过城池,看春燕衔泥筑巢,看秋叶归根入土,世间万物循着自然的节律生息,他便也循着风的轨迹前行。
      直到他第一次在江南的雨巷里,撞见那个佩着长剑的青衫客,才第一次对“例外”这个词有了模糊的概念——而那例外,皆与“情”字相关。
      那时他正化作一缕微风,卷着雨丝在黛瓦白墙间穿梭。
      雨丝像是被谁揉碎的银线,细密地斜织着,从黛瓦的檐角垂落,在白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风是懂江南的,不疾不徐地卷着雨雾,掠过马头墙的翘角时带起一声轻啸,转而又温柔地拂过墙缝里探出头的青苔,将那点新绿洗得愈发透亮。
      雨巷深处的酒旗被打湿了边角,耷拉着写着“晚来风”三个字,青衫客坐在旗下方的石阶上,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身下的青石板被雨浸得发亮,凉丝丝的潮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丝毫没惊动他。青衫是寻常的料子,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地方呈出更深的青色,像一幅被洇了墨的山水画。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脚边那方被酒液晕开的深色痕迹上——
      酒葫芦的木塞松了,琥珀色的酒液正顺着葫芦颈往下淌,每一滴坠落在石板上,都要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在数着这巷子里流逝的光阴。
      风卷着雨丝掠过他的发梢,几缕被打湿的青丝贴在额角,他却没抬手去拂。
      指尖还沾着酒气,带着点辛辣的暖意,那是北方的烧刀子,与江南温润的米酒截然不同。
      只有化不开的雨雾,像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朦胧。
      “你在哭吗”?澈看着坐在石板上的男人好奇的问。
      男人没有作声,神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斜倚在肩头的长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
      剑鞘是鲨鱼皮做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尾端镶嵌的绿松石在雨雾中泛着幽幽的光。
      这剑陪了他五年,从漠北的黄沙到江南的烟雨,饮过血,也斩过风。
      他曾以为手中有剑,便无惧前路,可此刻剑身在雨里泛着的寒意,却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月夜——同样是这样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雨好像大了些,打在酒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来风”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倒像是哭花了的眉眼。
      “我没有哭,”男人开口,
      “我只是想她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家酒馆,她穿着杏色的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旧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金。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追杀,满身血污地闯进去,她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壶热茶,轻声道:“客官,先暖暖身子吧。”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像她说话的语气。
      他抬手灌了口酒,烧刀子的烈意在喉咙里炸开,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雨大了,小公子,快些回家吧。”
      “你不回家吗”。澈好奇的问道,
      “我没有家了”。男人似醉非醉的说,脚边的酒渍已经晕开了巴掌大的一片,像一幅没有轮廓的画。
      “你也没有家吗”澈温和的说道,“和我一样哎”
      “你要和我一起住前面的荒庙里吗?澈发出善意的邀请。
      风突然转了向,将巷口的一阵孩童嬉笑声送了过来。大概是哪家的孩子趁雨小了些,跑到巷子里踩水玩,银铃般的笑声撞在白墙上,又弹回来,落在他耳里,竟有些刺耳。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腹摸到剑鞘上凹凸的纹路——
      “爹爹说,下雨的时候,亡魂会顺着雨丝回来看看。”一个稚嫩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才不会呢,娘说雨丝是天上的织女在纺线。”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亡魂?她会回来吗?顺着这雨丝,回到这黛瓦白墙的巷子里,回到他身边?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雨幕,望向巷子深处。
      那里只有连绵的白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被雨打蔫的芭蕉,叶片上的水珠正一颗颗往下坠,像谁在无声地落泪。
      眉峰不自觉地蹙起,那道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雨又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酒葫芦已经空了,他却还在无意识地倾斜着,直到最后一滴酒坠落在石板上,与那片深色的痕迹融为一体。
      他忽然笑了笑,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好啊,那就多谢小公子的邀请了。”
      长剑从肩头滑下来,“当啷”一声落在石板上,剑穗上的半朵梅花在雨雾中轻轻晃动。
      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剑鞘时,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她塞给他的那半块玉佩,据说能辟邪。玉佩被他体温焐得温热,上面刻着的“安”字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字,喉间一阵发紧。
      巷子里渐渐有了脚步声,是收摊的小贩扛着担子走过,木杆撞击石板的声音笃笃作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的,唱着谁的悲欢离合。
      “小公子,快些了,雨要下大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潮气,将空了的酒葫芦系回腰间,弯腰拾起长剑。
      剑身在雨里闪着冷冽的光,映出他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眉峰依旧锐利,像未出鞘的剑,只是眼底的雾似乎淡了些,露出一点清明。
      “等等我啊,能和我讲一下她吗?你好像很想她。”澈急忙跑去,
      空气里满是酸涩的味道,这就是想念吗?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黛瓦白墙的影子在雨雾中渐渐拉长,仿佛要将所有的故事,都藏进这江南的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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