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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夜总是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絮压得很低,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了。
      谢临洲从梦中惊醒时,窗纸上还印着疏疏落落的梅枝影,案头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旁边的影子映影错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他抬手按着胸口,指尖触到微凉的衣襟,梦里的情景却如潮水般涌来…
      阿蛮穿着水红色的襦裙,蹲在曲江池畔的柳树下,手里拿着根细枝逗弄水里的锦鲤。阳光洒在她发间,碎成金箔般的光点,她回头冲他笑,梨涡里盛着满满的暖意:“谢郎快看,这条鱼通人性呢!”
      那笑容太过真切,连她说话时鬓边晃动的银铃都仿佛在耳边作响。
      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他大口喘着气,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桌上还放着睡前写的字,墨迹早已干透,可梦里阿蛮的温度,却像是还残留在指尖。
      已经五年了。
      他以为时间早已磨平了过往,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被时光的风沙掩埋。可这夜夜而来的梦,却将他打回原形,让他清晰地记得阿蛮笑起来的模样,记得她说话时软糯的语调,她的阿蛮,始终停在最美好的时光里。
      “阿蛮……”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长安城睡得正沉,只有他被困在旧梦里,不得解脱。
      屋顶的沈澈闻声进来点灯,见他脸色苍白,连忙递上热茶:“临洲,又做梦了?”
      谢临洲接过茶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茶水洒在衣袖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烛火出神。
      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就会如野草般疯长。他常常在想,如果那年没有让阿蛮等在城外,如果那天他早一点出城,如果……可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如果”二字。
      “去备车。”他忽然开口吩咐门外的小厮。
      小厮愣了愣:“少爷,这三更半夜的,要去哪儿?”
      “城外。”谢临洲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去看看阿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心口生疼。
      “别去了,阿蛮让你好好照顾自己。”沈澈不自觉的皱眉,
      “我一直不敢打开它。”谢临洲捧着锦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绣着兔子的布料上,晕开小小的痕迹,“她是不是在怨我,那天我没来。”
      沈澈递给他一方手帕,声音低沉:“不会,阿蛮很开心,你没事。”
      谢临洲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解开锦囊的绳结,“沈澈,你之前调的香料…。”
      沈澈皱眉,“不能再用了,你用量越大,身体越差。”
      “是留烟,”谢临洲笑道,“你想那里了”。
      沈澈不解,“真的要用吗?你会,不记得阿蛮姑娘的”。
      谢临洲惨白的笑着,“沈澈,五年了,我也该走出来了。”可沈澈看着对方眼里溢出满满的哀伤,像人一样叹口气。
      “等我一下”。
      将早就调好的香料取出,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将香料点燃,凑到谢临洲的口鼻间,“不后悔啊?”
      谢临洲幽幽笑道,“沈澈,别担心。”丝丝缕缕的烟气缓缓被吸入,一会儿功夫沈澈肩上俯着个人。
      “谢临洲,好好活着……”谢临洲反复念着这句话,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浸湿了沈澈的衣衫。
      沈澈看着他痛哭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丝丝酸楚,还记得当年他游荡到山林时,阿蛮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拉着他的手,将锦囊塞给他,气若游丝地说:“公子,求你……等他不那么难过了,再给他。告诉他,我不怪他……”
      谢临洲将脸埋在沈澈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了五年的思念、遗憾,化作汹涌的泪水,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想起阿蛮为他缝补衣衫时的认真,想起她为他唱山间小曲的愉悦…
      “对不起,我来晚了……”谢临洲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该让你在城外等……”
      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阿蛮站在树下冲他笑,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眼里盛着星星。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只抓到一片飘落的枯叶。
      “效果这么好吗?”沈澈很是好奇,“这次梦里也会有阿蛮姑娘吗”。
      缠绵悱恻的雨丝连带着空气都染上潮湿的暖意。沈澈站在窗前,看着青灰色的烟缕从紫铜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氤氲成模糊的雾霭。
      “谢临洲,要喝杯茶吗?”沈澈端着一盏热茶走进内室,
      谢临洲正歪在榻上沉睡,眼尾的晕红尚未褪去,眉头却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仍在挣扎。沈澈将茶杯放在案头,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小扇,将药炉中升起的青烟引向榻边。
      换下来的安神助眠香料悄无声息地钻入谢临洲的鼻息,他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原本紧握锦囊的手指慢慢松开,锦囊掉落在锦被上。
      沈澈捡起锦囊,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盒,窗外的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澈坐在榻边,看着谢临洲沉睡的面容,“等你醒来,就不记得阿蛮姑娘了。”沈澈低声呢喃,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内室。药炉中的青烟渐渐散去,只留下淡淡的草木香,
      谢临洲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草木清香。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环境——雕花的木窗,案头的青瓷瓶,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
      “我怎么了?”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空白,心口像是空了一块,隐隐作痛,却想不起究竟遗失了什么。
      “谢临洲,你醒了吗?”沈澈推门进来。
      谢临洲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好多了,只是……总觉得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他走到案头,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伸手想去打开,却被沈澈拦住。
      “这是阿蛮姑娘的,你之前说要忘了她,可能是忘了吧”。沈澈将一杯热茶递给他,“你娘亲身子不适,催你早些过去呢。”
      “忘了就忘了,可能不重要。”提到母亲,谢临洲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母亲怎么了?”
      “我不知道。”沈澈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谢临洲没有怀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能填补心中的空缺。
      “走吧。”他最终还是转身离去,将那份莫名的怅惘压在了心底。
      谢临洲刚走进母亲的小院,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色:“公子可算来了,夫人等您好久了。”
      谢母正坐在花厅里赏花,见谢临洲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过来啦,快坐下歇歇。”
      谢临洲看着母亲精神矍铄的模样,知道沈澈说的“偶感风寒”不过是借口,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点破。
      他坐下喝了杯热茶,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株新开的牡丹上,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临洲啊,”谢母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都二十八了,该成家立业了。”
      谢临洲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抗拒,却不知这抗拒从何而来。他含糊道:“母亲,儿子事物繁忙……”
      “什么事再忙,婚事也不能耽搁!”谢母打断他,语气坚决,
      “当年你祖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前几日尚书夫人来府里做客,提起她家的二小姐,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与你正好相配。我和你父母商量过已替你应下,明日便去尚书府相看。”
      “母亲!”谢临洲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已安排妥当。
      他想拒绝,可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心中那份莫名的抗拒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母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谢家的儿子,成家立业,你看这个年龄谁家单着的。可惜阿蛮姑娘走的早,这几年你也该收心了。那唐小姐我见过,容貌才情都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你见了定会喜欢。就当是为了母亲,去看看好不好?”
      谢临洲沉默了。他望着庭院中纷飞的柳絮,脑海中闪过一片模糊的素色身影,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那份心口的空缺感再次袭来,带着隐隐的疼痛。
      可他终究是谢家的公子,肩上扛着家族的责任,母亲的期盼又如此真切,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去相看。”
      谢母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相看的礼物,花厅里一派喜气洋洋。谢临洲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同意得如此轻易,仿佛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做决定,而那个真正的自己,早已迷失在遗忘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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