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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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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谢临洲。”他结结巴巴地说,努力想摆出点世家公子的样子,却因为膝盖疼,说话都带着颤音,
“我从城里出来,迷路了。”
姑娘眨了眨眼,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城里来的?”她指着他沾了泥的布袍,
“穿得这么好,怎么钻到这儿来了?被山精抓来的?”
谢临洲脸一红:“我自己来的。”他想说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又觉得没面子,干脆闭了嘴。
姑娘却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叫阿蛮。这片林子我熟,你跟我走,能出去。”
她说话时,竹篓里的野果滚出来一颗,是颗红得发紫的果子,表皮光溜溜的。阿蛮捡起来擦了擦,递给他:“这个能解渴,甜的。”
谢临洲犹豫了下,接过来咬了口,汁水立刻涌出来,带着股清冽的甜,比家里的蜜水还好喝。
“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他跟着阿蛮往林子深处走,才发现她脚程极快,像只灵活的小鹿,在藤蔓间穿梭自如。
小阿蛮回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柴刀:“我跟我爹学打猎。他今儿个去镇上卖皮子,我来捡些野果。”
她的发辫松了,一缕碎发垂在额前,沾了片草叶。谢临洲想提醒她,又觉得唐突,只好闷头跟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搭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顶还冒着袅袅炊烟。
“到我家了。”阿蛮推开用藤蔓编的门,院子里立刻窜出两条黄狗,摇着尾巴围着她转。阿蛮踢了踢狗脑袋:“去去,别吓着客人。”
茅草屋虽小,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炖着什么,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谢临洲肚子咕咕叫。
“我阿娘去采蘑菇了,应该快回来了。”阿蛮把竹篓里的山鸡倒出来,熟练地拔着鸡毛,
“谢临洲,你先坐着,我给你烧点水。”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响起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谢临洲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她的手指又短又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却异常灵活,拔鸡毛的动作又快又稳。他忽然想起家里的丫鬟,拔根头发都要小心翼翼,哪里见过这样利落的姑娘。
“你们城里来的,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穿得干干净净?”阿蛮忽然问,手里的活计没停。
谢临洲点点头:“先生说,衣冠整洁才是君子。”
阿蛮“嗤”了声:“我们山里人,能填饱肚子就行。你看这山鸡,今晚炖了,保证你吃三碗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走进来,背上的竹篓装满了菌子,红的白的,像朵朵小伞。
“阿蛮,这是谁家的娃?”妇人的声音很温和,眼睛和阿蛮一样亮。
“阿娘,他是城里来的,迷路了。”阿蛮跑过去帮她卸竹篓,
“我带他回来歇歇,明天就送走了。”妇人笑着打量谢临洲,眼神里满是慈爱,
“瞧这孩子,定是饿坏了。我这就把菌子洗了,一会儿跟山鸡一起炖。”
晚饭时,谢临洲第一次坐在土炕上吃饭。木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炖得烂熟的山鸡和菌子,汤面上浮着层黄油,香气扑鼻。
阿蛮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塞给他两个黑面馒头:“快吃,我娘做的这个最好吃。”
他确实饿极了,:“谢谢阿蛮姑娘,婶婶。”
顾不上斯文,埋头吃起来。山鸡肉炖得极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菌子带着股鲜美的香,比家里厨子做的炖盅还好吃。
阿蛮和她娘看着他笑,“不着急啊,锅里还有…。”两条黄狗蹲在桌下,时不时抬头望一眼。
“你爹娘该着急了吧?”阿蛮娘给他添了勺汤,“明儿个让阿蛮爹送你回城。”谢临洲这才想起,自己偷偷跑出来,家里指不定乱成什么样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夜里,阿蛮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了他,铺着晒干的艾草,带着股清苦的香。谢临洲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阿蛮一家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茅草屋虽简陋却意外的让人安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临洲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推开门一看,阿蛮爹正蹲在院子里磨猎刀,晨光从树缝里照下来,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蛮蹲在旁边,给他递着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醒了?”阿蛮爹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洪亮,“吃完早饭,我送你回城。”谢临洲点点头,走到阿蛮身边,见她手里拿着根草,正编着什么。
“这是什么?”他凑过去看,只见草在她手里转了转,就变成了只小小的蚂蚱,翅膀还能活动。
阿蛮把草蚂蚱塞给他:“给你玩,你们城里人喜欢这个。”
谢临洲捏着草蚂蚱,草叶的触感有点扎手,却带着阳光的温度。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样东西,赶紧掏出来——是块玉佩,上面刻着只展翅的凤凰,是母亲给的生辰礼。
“这个给你。”他把玉佩塞到阿蛮手里,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下次出来还找你玩。”阿蛮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玉佩推回来,
“我阿爹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两人正推搡着,阿蛮娘端着早饭出来了:“吃饭了阿蛮,阿洲。”
吃完饭,阿蛮爹背着弓箭,带着谢临洲往林子外走。阿蛮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野果。
谢临洲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下次等我有空,就来看你们。”
他想说“下次偷偷跑出来”,又觉得不妥,只好含糊过去。
“好啊”,阿蛮笑了,把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是野山楂,酸的,你尝尝。”
她顿了顿,又说,“我家就在林子深处那棵老松树下,你要是来了,喊我名字就行,我能听见。”
谢临洲点点头,捏着布包,看着阿蛮的身影渐渐隐在林子里,她的粗布短打在绿草丛中,像一朵倔强生长的野菊。
等他跟着阿蛮爹走到官道上,远远望见长安城的城墙时,忽然想起那只草蚂蚱还攥在手里。他摊开手掌,草蚂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在跟他挥手。
那一天,谢临洲被管家领回谢府时,免不了一顿责骂,先生的戒尺也实实在在落在了手背上。可他不觉得疼,夜里躺在床上,摸着怀里的野山楂,手里转着草蚂蚱,心里总想着那间茅草屋,想着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
他不知道,多年后自己会成为长安城里闻名的富贵闲人,提着鸟笼逛遍茶楼酒肆,却总在某个蝉鸣的午后,想起那片深林里的草木香,想起那个叫阿蛮的姑娘,和她塞给自己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野果。
“谢公子?发什么呆呢?”苏小娘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谢临洲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叶子在水里舒展着,像是一群绿衣裳的小姑娘在跳舞。
“没什么,”他笑了笑,“想起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朋友?”苏小娘子好奇地凑过来,“是哪家的公子?还是哪家的小姐?”
“都不是。”谢临洲望着窗外,柳莺又落回了枝头,“是个……会捉迷藏的丫头。”
他记得阿蛮的手很巧,能用草编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蚂蚱,有蜻蜓,还有小兔子。
她还会唱一种奇怪的歌谣,调子弯弯绕绕的,像是曲江的流水。有一次,她把编好的草蝴蝶塞进他手里,说:“等我娘病好了,来年春天我就种满院子的花,让阿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那我也帮你。”谢临洲说,“我带着点心去,还有新做的风筝。”
阿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我给你摘最新鲜的果子。”
可后来,阿蛮娘亲的病迟迟不见好转。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
“我阿娘没了……”阿蛮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谢临洲想给阿蛮擦掉眼泪,梦中却始终够不到。
“谢公子?您怎么又走神了?”苏小娘子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临洲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的香气漫开来,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涩。
窗外的曲江依旧热闹,画舫上的歌声还在继续。谢临洲望着那片粼粼的波光,忽然觉得,长安原来这么大啊,
他放下酒杯,对苏小娘子说:“走,去曲江边逛逛,听说今儿个有新搭的戏台。”
苏小娘子笑着应了,起身时,鬓边的金箔花钿又歪了些。谢临洲看着她,忽然想起阿蛮歪着头给他编草蝴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提起鸟笼,跟着苏小娘子下了楼。靛颏在笼里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像是在唱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