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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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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不懂沈砚为何如此笃定他会留下,不懂他为何能如此坦然地接纳一个非人的存在,更不懂他为何要把这充满人间烟火的书铺,托付给一个连温度都感知不清的自己。
但他握着那串钥匙时,掌心那层麻木的皮肤下,似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沈砚常喝的米酒,不烈,却能熨帖到心底。
他开始学着打理书铺。
清晨,他会像沈砚那样,坐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擦拭那柄刻着“相思”的剑。
指尖划过剑鞘上的刻痕时,他会想起沈砚信里的话,试着感受那些木质纹路里藏着的温度。
暮色里,他会泡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那把空竹椅旁,听着雨巷里的脚步声,想象着沈砚曾对着空气说过的那些江湖趣闻。
冬日落雪时,他会提着温好的米酒,走到梅树下,给两座坟茔各倒一杯,看着落梅落在坟头,想起沈砚临终前的眼神,那种圆满的温柔,似乎不再那么难懂了。
有南来的书生避雨,会坐在窗边看书,聊起京城的繁华,说着赶考的苦;有北往的商人歇脚,会拿出干粮,讲起关外的风沙,说着妻儿的期盼;有穿红裙的姑娘来借针线,缝补被风吹破的衣角,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澈坐在柜台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渐渐明白,沈砚留下的不是一间书铺,而是一个观察人间的窗口。
这里有“情”,有“暖”,有“牵挂”,也有“遗憾”,这些沈砚用一生守护的东西,正通过无数个来来往往的人,慢慢渗进他的心里。
雨巷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澈拿起一本沈砚修补过的旧书,书页间夹着的兰草已经干枯,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沈砚信里的话:“等你看够了,或许就会明白。”
或许他永远不会像沈砚那样,为一个人守十年,为一个字刻入骨血。但他会守着这间书铺,守着这雨巷的烟火,守着沈砚留下的信任和期许。
他会慢慢看,慢慢学,慢慢懂,自此书铺里留下了一名叫沈澈的青年。
就像沈砚希望的那样。
屋檐上的麻雀又飞了回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窗里的澈,看着他指尖划过书页的温柔,看着他眼底渐渐多起来的、属于人间的光。
时光唰然而逝,沈砚的故事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澈的神识里漾开圈圈涟漪。漫长的日子里他开始留意那些被人们反复提及的字眼:爱、恨、痴、念、怨。这些字眼像散落在人间的碎珠,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却穿不成线。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天气萧瑟,乌云遮天蔽日,他遇见了第二位让他驻足的人——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谢临洲。
旧日传闻里,谢临洲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他不必像兄长们那样为功名奔波,每日里的营生便是提着鸟笼逛茶楼,带着戏班游曲江,或是在平康坊的红灯笼下,与那些梳着堕马髻的女子吟诗作对。
可沈澈看着面前的人,不明来由的难过,这漫上来的情绪丝丝缕缕的缠绕着,令人不解,明明自己没见过这个人。沈澈跟着谢临洲在长安城里转了整整三年,长安的铺子也站稳了跟脚。
春日总是来得缠绵,朱雀大街两侧的垂柳刚蘸了点新绿,谢临洲的鸟笼便已挂上了廊下的雕花木钩。
笼里那只靛颏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物,羽毛泛着雨过天青的光泽,此刻正歪着头啄食碟中的紫苏籽,时不时抖落几片细碎的羽絮,落在谢临洲月白锦袍的前襟上。
“谢公子,今儿个楼上雅间刚空出来,还是您常坐的那间,临着窗能瞧见曲江的游船。”今日的茶楼尚的空闲,茶楼掌柜的脸上堆着笑,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和人打着招呼。
谢临洲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手将鸟笼递给身后的小厮,指尖划过掌柜的算盘珠子:“还是老样子,一碟杏仁酪,两笼蟹粉小笼,再温一壶去年的桂花酿。”他说话时总带着点懒怠的调子,像是春日里晒着太阳的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上了二楼,雅间的门刚推开,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丝竹声,惊得窗外的柳莺扑棱棱飞了起来。谢临洲挑了挑眉,刚要坐下,就见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从隔壁掀帘出来,鬓边的金箔花钿歪了半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
“哟,这不是谢公子吗?”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刚剥壳的荔枝,
“昨儿个在平康坊,是谁说要跟我比一比谁的诗做得好?结果喝到半夜,搂着柱子喊‘再来一碗’的?”
谢临洲笑着摇头,指了指她鬓边的花钿:“苏小娘子这花钿歪了,莫不是刚从哪个郎君的怀里钻出来?”
他这话刚说完,就见那姑娘把手里的芙蓉糕朝他扔过来,却被他轻巧地接住,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哼,比起谢公子您,我可规矩多了。”苏小娘子挑眉,
“前儿个我还瞧见谢府的马车停在西市的布庄门口,难不成是要给哪家姑娘做衣裳?”
谢临洲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江面上飘着几艘画舫,船头的歌女正倚着栏杆唱小曲儿,声调婉转不似京城人,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软绵绵的,像是裹了层蜜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府里的后花园刚翻种了一片新的芍药,有一没来得及补上的小洞被遗忘在那里。
十四岁的谢临洲正被先生按在书案前临摹《九成宫》,砚台里的墨汁被他搅得发了浑。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紧,像是在替他喊冤——明明是长安最热闹的时节,偏要被圈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发呆。
“临洲,这笔‘捺’当如断崖坠石,你瞧你写的,倒像是姑娘家描眉的黛笔。”
先生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手背,竹制的尺子带着凉意,却没舍得真用力。
谢临洲垂着眼皮应了声,心里早把那“断崖坠石”想象成了西市杂耍班子里的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的不停歇,翻着翻着就翻出了长安城。
他早打听好了,今日管家要带着账房去东市盘货,昨儿个他特意让厨房做了油酥饼,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饼香混着少年人身上的皂角味,在闷热的书房里悄悄弥漫。
“先生哎,学生腹中绞痛,想如厕。”谢临洲捂着肚子,眉头皱得像真事。
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快去快回,回来还要把这页写完。”
他几乎是蹿出去的,青布袍子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苔,惊起一串飞虫。绕到后院时,果然见那小洞敞亮着,洞口还垫着块破布防刮。他猫着腰钻出去,布袍下摆沾了圈泥,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顺着墙外的柳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往远处望,长安城的青砖灰瓦在暑气里蒸腾,像是被揉皱的水墨画。
“去城外!”他早听说终南山脚下有片林子,里头有会学舌的鸟儿,还有能治病的草药。像似撒欢一样揣着油酥饼往南跑。
城门的守卫见他是谢府的小公子,只笑着叮嘱了句“早归啊谢郎”。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泛着绿,风里都是麦香,他撒开腿跑起来,布袍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要飞起来。
林子比想象中深很多,起初还有樵夫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草木越发茂密,阳光被树叶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满地金屑。
谢临洲追着一只蓝尾巴的鸟儿钻进密林,等回过神,那鸟儿早没了踪影,四周只剩下蝉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这才慌了神,来时的路隐隐绰绰,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藤蔓里,抬头望,参天古木的枝叶缠在一起,连太阳的方向都辨不清。
怀里的油酥饼早就吃完了,口干舌燥得厉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滑,重重摔在厚厚的腐叶上。
“嘶——”手掌被什么东西扎了下,摊开一看,是根细刺,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郎在家哪里受过这委屈,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又猛然想起母亲总说的“城外有山精”,越想越怕,站起身胡乱跑起来,袍子被树枝勾住了也顾不上,直到被一块突出来的石头绊倒,膝盖磕在硬石上,疼得他倒吸冷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开始起雾,带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谢临洲缩在一棵老树下,抱着膝盖发抖。他开始后悔了,想念书房里的冰镇酸梅汤,想念母亲做的桂花糕,甚至想念先生那把敲在手背上的戒尺,啊,这个就不想念了。
“呜……”他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声音在空荡的林子里荡开,惊起几只夜鸟。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树后传来,他吓得屏住呼吸,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树干后探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耳边梳着两个麻辫的姑娘,那瞧着比他小两岁,脸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豆糕。
“我叫阿蛮。”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把绿豆糕递给他一半,
谢临洲盯着她手里的绿豆糕,那糕上还沾着点草屑,却不知怎的,比府里厨子做的千层糕还要诱人。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舌尖上漫开来。
她穿着粗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最显眼的是她背上的小竹篓,里面装着几只肥硕的山鸡,还有些红红绿绿的野果和豆糕。
“你是谁?”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山里孩子特有的沙哑。谢临洲被她问得一愣,忘了害怕,只盯着她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刀身虽小,却闪着寒光。
“我……我是谢临洲。”他结结巴巴地说,努力想摆出点世家公子的样子,却因为膝盖疼,说话都带着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