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7章 往事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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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岳夫人？”我问。
她惊惶回头，随即否认，“……林官人说笑了。”说罢，低首要走。
我略抬高了声音，“你知道我没有说笑。”
她停住脚步，但并未转身，“妾身还得去给……小官人再盛些汤饼……”她又要走。
我答她，“好，你去。”
她似乎没想到我突然放弃了追问，脚步反而滞缓。
我继续说，“如今虽不是六月初五，李大嫂倒可以为岳云赶做一套新衣衫……或者也给自己准备套蓝色的衣裙如何？如若有，等下给岳云送汤饼的时候，换上再来……”
我望着她，望见她果然立在原地，然后，慢慢的，手中的食盘微微颤着，最后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低低哭泣，许久都不曾停止。
我走上前去，本想将她搀起，可意识到自己此刻男装在身，不免迟疑。
待她终于平静下来，我蹲身在她身侧，温和说道，“李大嫂若非有巨大苦衷，断不会不认岳云……”
李嫂闻言，惶然抬头望住我，片刻后，又哀哀啜泣起来。
我想，她当初离开岳家之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才会使得她一去音讯杳无。这变故，可怕到令她无法回去面对丈夫，面对婆婆，面对孩子……
我心念一动——这变故，同她的面纱、她嘶哑的嗓音……有关？
“李大嫂，岳云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他不会因为你的容貌或者声音而嫌弃……”
“不，不……”她终于开口，并且摇头，“是妾身……妾身没脸再见他父子。”
回到帐中，岳云还在探头探脑等我出现。
一见我入账，立刻过来，“林大哥，李大婶怎么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轻轻摸他头顶，“李大婶没事，她只是有些累了……”我蹲下身去，与岳云视线相平，望住他黑亮的眼眸，“李大婶连日照顾你衣食，自然会累了。”
“那就让李大婶快去休息吧。”岳云道，“我已经好啦，不需要人照顾。”
我定定看着他，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李嫂的三分秀丽，“云儿……李大婶若真的不再来了，你……可会想念她？”
“当然会。”岳云不假思索，“她待我那么好，还给我做衣裳！从前只有娘才会替我做衣裳……”他拍拍衣襟，“还有，李大婶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觉得……我觉得跟我娘有些像！”岳云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家里头可没有肉吃……也没有这么好吃的汤饼和包子……也没有糖。”
“真是个傻孩子。”我搂住他的头，生生抑住心口不断上涌的酸涩之感。
是夜，我守着熟睡的岳云，独坐天明。
这一夜，李嫂想来也不会安睡。
我业已知道李嫂的全部遭遇。
她本是汤阴一刘姓私塾先生的女儿，嫁予岳家后操持家务，侍奉高堂，同岳飞也是夫妻和睦，琴瑟在御。但世事变幻，岳飞投军，一家的主心骨离开了，留下高旬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童，所有重担都落在她一人肩上。那日家中再也找不到一粒米粮，她一个女人，只得将一双幼子交给婆婆，独自出门寻找食物。不料命运多舛遭到流寇掳劫，从此再也没能同家人见面。
她不是没有抗争过，她为了摆脱贼寇垂涎之欲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貌，后又服药求死以保全名节，可都是徒劳，除了残破的面容，残破的嗓音，残破的身心，什么都没得到……
之后那群山寇被韩世忠收编，她方脱离贼窝，被军中一李姓小校所救。
那小校平庸憨厚，木讷朴实，在军中效力多年却未有升制，也不曾有过妻房。他救了刘氏待她极好，不在乎她的容颜受损，嗓音骇人，也不在乎她的所有遭际，便要将她娶回家中。刘氏原也不愿，但念及……她那两个稚子，有生之年但求再见一面，终于点头应允。
可是始终，她不知道河北的消息，也不知道投军的岳飞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天，韩世忠因平乱有功获得皇帝赏赐，便让手下所有军士、家属登记分领财物米粮，这才发现她的娘家姓名、籍贯甚至年纪都同岳飞失踪之妻一模一样。那时。岳飞任御营使司统制，身为浙西制置使的韩世忠便将此事辗转通知岳飞。
之后，等她知晓这番变故的时候，一切早已落幕。她得到的并不是岳飞的提请归家，而是五百贯的资助之资。韩世忠转达岳飞之语，只是“既作他嫁，唯愿安好”八字。
这五百贯，将她这几年的屈辱、痛苦和坚持，都压成了齑粉。
从此，她便彻彻底底是丑陋的李嫂。
这一次，她也没料到会如此之巧，岳云出现在了韩世忠的营中，还身受重伤。也是韩世忠人粗心细，竟第一时间想到了她，将她找来照料岳云。
她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孩子！所幸苍天垂怜……
我问她，你恨岳飞么？
她满是惊惶和愕然——怎么会？只求他父子三人莫要怨恨妾身才是。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他岳家的恩德。
这下轮到我愕然了。
这跟我的普世三观大有出入啊！
若换我是她，多年夫妻情分只换得铜钱五百贯……我不恨他？我不但恨他，我非抽死……啊，不，我非咒死他不可啊！
那岳云呢？岳云在梦里都喊娘！你也放得下他？
云儿？李嫂黯然，云儿……大了，跟着他爹爹很好。何况，他也有了新的娘……
新的娘能对他如亲娘一般么？如果能，他怎会独自一人千里迢迢的来江南寻父？
我压抑在胸口多日的责问几乎脱口而出，但瞅见李嫂那悲戚模样，终于生生忍住。
雷儿生来体弱，云儿却很活泼，很小就能上树捉鸟，下河捕鱼。李嫂说，他那样热爱他的父亲，所以只要他能在岳飞身边，自然便会将她淡忘……
父子同上战场……
我禁不住用最严酷的假设问她。
如果他们父子皆在战场上受伤或者殉国？
李嫂猛地一颤，随即幽幽的说，妾身每日都会为他们祈告平安，如若真有那一日……她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妾身就跟着他们父子一起去。
望着岳云安睡的侧脸，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曾经的梦境，在梦里那个挺拔俊秀的岳云跟我告别说，他要走了，要去找他的爹爹……
我皱起眉，我不懂，是什么力量和信仰，可以让所有人都对岳飞这般无怨无悔死心塌地？
岳飞，岳飞……
那个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人啊，到底有什么让人臣服、膜拜的魅力呢？
大概十来日后，前线传来消息，说是韩世忠竟真以八千的兵力牢牢将金军十万余众困囚在长江上，不但掀翻了上百艘金军船只，更将他们逆流堵截在栖霞山附近的淤泥塘内。
那个地方叫做黄天荡。
我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着实惊喜不已。
原来赫赫有名的黄天荡之战就在此时此刻发生并胶着！
八千对十万，韩世忠真的在创造奇迹！
又过了十来日，依旧是两方对峙。
韩世忠靠着宋军舰船高大坚固之优势，将完颜兀术牢牢牵制在黄天荡内，无论金军如何突围闯关，始终难以突破宋军战舰的堡垒。那完颜兀术甚至提出将此次江南所劫财物、俘虏，金军随行军马全部奉送，也遭到韩世忠冷然拒绝。
虽然只有八千勇士，也要在黄天荡关门打狗，誓不罢休。
我和岳云满怀期望的坐等韩世忠凯旋归来的消息。
岳云几乎是雀跃激动的，天天都盼着有前线的战报能传递回来，然后便仔仔细细的数着今日又有多少金军渡船被毁，有多少金兵被灭被俘，甚至会问，韩宣抚能不能把那个领头的完颜兀术也给抓住？
我真不好意思告诉他——完颜兀术，那是你爹爹的宿敌和世仇，韩世忠应该是抓不到他的！
可眼下的问题是，岳飞到底在哪儿呢？
很快的，我就知道了岳飞在哪儿。
那一日，一名中军统制带了两名军士说是奉韩帅之命，护送我和岳云前往岳飞部队。我们惊愕万分，不曾想韩世忠在围困完颜兀术的紧要当口，居然还有心思想到我和岳云！还专程遣人护送我们离去！
“岳将军……现在离这里很近么？”我问那统制。
“岳将军所部应在常州附近，”统制回复，“韩帅在水路阻截金贼，岳将军在陆路接应……”
我听这两路安排，心中一震，“金军在北岸可是有援军？”
统制看我一眼，复道，“是，据说完颜兀术在黄天荡被困已久，金廷震动，已派那孛堇太一在北岸助援……”
定是那日我和岳云遇上的夏金吾所求来的救兵！我暗想。
“爹爹在打仗！”岳云着急的问。
“是，你爹爹在打仗。”我拉住他不断扯我衣袖的手，“这位将军就是送我们去见你爹爹！”
“我们……这就走么？”岳云又问。
我看那统制。
对方抿唇，点点头，“岳将军这几天驻扎在常州，若去的晚了，可能又要错过。”
“我们这样前去投奔，会影响他打仗么？”好吧，对于打仗，我很白痴。
统制微微一笑，“军中自会有接应，韩帅也不会将岳公子送到前线去。”
我闻言脸一红，暗骂自己果然白痴。
“林大哥，我……我……”岳云又来扯我。
“怎么了？”
“我可以去和李大婶道别么？”
一路上，岳云既兴奋又不舍。
兴奋的是，终于离他心心念念的爹爹越来越近了。
他不停的叙说岳飞曾经在河朔投军奋战的英伟和勇敢，叙说他记忆中仅存的但是反反复复历久如新的同父亲相处的时光，即使记忆中的岳飞总是严肃冷峻，经常罚他斥他，但依旧甘之如饴。
不舍的是，他同相处半月的李嫂不得不分开。
林大哥，如果李大婶能跟着我们一起去爹爹那里就好了。岳云嘀嘀咕咕，她做的东西那么好吃……砸吧砸吧嘴，要是能把李大婶做的东西带给爹爹去吃，可好了。
可好了？可坏了！
我干笑两下。
临别时，李嫂望着岳云的眼神，好生让人心疼。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岳云今后要走的路何止千里万里？她却只能在角落望着盼着。
李大婶，你会来看我么？岳云抚着半跪在地的李嫂肩头，切身问。
李嫂没有答话。
那……我会来看你的。岳云又说，倾过身子搂住了她。等我见到了爹爹，我会告诉他有个对我很好很好的大婶……
傻孩子，不要惦记妾身。李嫂轻抚他的后背。好好孝顺爹娘，就是对李婶最大的回报了。
岳云点头，我会的，我会好好孝顺爹爹，奶奶……还有小娘。
“岳公子真是家出名门。”那统制一路对岳云十分喜欢和亲近，“末将一直听闻岳将军领军刚正严明，所率岳家军一路受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呼，原还以为是传者虚妄之说。如今得见岳公子之风骨，这才明白岳家家风实乃高洁。”
这一番话岳云听的不甚明白，转头看看那统制，又看看我。
我问道，“将军可曾见过岳将军？”
“末将一直在韩帅麾下效力，不曾见过岳将军。”那统制摇头。
我略有失望。
“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了。”岳云插口。
统制笑着点头，“岳公子说得对，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岳将军了。”
“林大哥，你答应我，别走吧。”岳云突然又看我，“等见到了爹爹，你还是跟我一块儿……”
我脸一红，没预到岳云突然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林大哥……”
“我又不会打仗……”我主动揭自己的短儿。
“可是林大哥聪明！”岳云夸我可真溜！
我意识到那统制听到这话，即刻转头朝我看来，脸没商量的又红起来。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聪明了？”我装模作样瞪岳云。
“如若没有林大哥，我可没这么快就能找到爹爹！”岳云理直气壮，“没有林大哥，我也没法子从金贼手里逃出来……”
我真心要钻地洞了，我觉得岳云颠倒是非的拍马屁功夫实在太高明了！
这不知道是不是岳飞教的？
“林大哥，你就留下吧。”岳云继续纠缠。
那统制呵呵笑出声来，“小兄弟，既然岳公子如此看重于你，末将看，你也应该留在岳将军麾下才是。好男儿，自当为国效力！”
可我不是好男儿，行不行？
我暗暗腹诽。
瞥眼见岳云和那统制一搭一唱的，也不好开口反驳，只得咧嘴笑笑。
第三日上，行至一处叫做广德村的地方。
才到村口，就感觉分外奇特。
但见四周村屋井然，百姓手持农具、果蔬、什物来来往往，相互照面微笑，见到我们也未露出任何惊惶之色。
这种平静安逸，在一路经历兵荒马乱的我们眼中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统制遣一军士上前问路，那个大叔听到我们所寻之人，脸上猛然放光，连连说，“将军是要找岳爷爷？岳爷爷驻军就在村口，蒜头坡上。”
岳爷爷？
我偷偷吐舌，岳飞在这儿又升级了！
蒜头坡很好找，跟着那大叔所指引的方向，不过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瞧见了对住村落的一个半圆形的小山丘，果然像个蒜头模样。
远远的，一面红底印绣黑色“岳”字的大旗在山坡高处迎风飘扬。
岳云见到那旗面，抑制不住的原地乱跳。
“爹爹，那是爹爹的旗帜！”
我见他浑然不顾右臂的夹板，快活的跟个蚂蚱似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拖住我的手，又催促那统制，“我们快去找爹爹吧，快去快去……”
统制点头说好，在前开路往那营中去。
走得近了，忽见山坡上下来一人一骑，远远见到他身穿宋军铁叶革甲，未戴头盔，一手执缰一手握枪，面色森冷，凛然而至。
行到跟前，对方提手一扯，跨下马儿立刻乖乖立定，轻轻喷着鼻息。
我抬头望，阳光照在盔甲上，泛起淡淡的光。
这是岳飞？
我瞪大眼，心口怦怦乱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7章 往事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