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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恰似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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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同那妇人面面相觑之时,又听得岳云清楚分明的喊了一声“娘”。
这回绝对错不了。
我行到岳云跟前,低头去看。
他这是把谁看成了亲娘?
这一看,哑然失笑。
岳云哪有什么看?他紧闭双目,神色安静,右臂因被夹板绑着固定在一边,可以活动的左臂则伸出盖被,此刻正捏着被子的一角,往胸口磨蹭——正兀自好睡呢。
他是在梦呓。
“没事,没事。”我转头对那妇人说。
却见她仍站在原地,面纱未及遮盖的双目透着湿润之意,她定定望着熟睡的岳云,彷如凝固。
见我注视于她,急忙低头侧过脸去,举袖掩面。
我才压下的好奇心又活跃起来。
“妾身去给小官人准备宁神的药汤吧。”她不等我问话,转身快步离去。
哇塞,这绝对是欲盖弥彰啊!
我看着那妇人窈窕的背影,心里暗暗盘算。
日暮时分,岳云才醒来。
这孩子虽然清瘦,但筋骨颇健,略有些缓过劲来,就喊饿!
知道饿是好事啊!我急忙让李嫂端些流质的食物来。
吃些东西进去垫垫胃,也好服药啊。
李嫂相当利索,一转身就端来一碗粥汤,还不烫不凉,温度恰好。
我小心翼翼将岳云扶起,让他靠在我的怀里。
然后意识到,这么一来,我好像没法子喂他了。
李嫂端了粥碗和木勺,舀得大半勺,送到岳云嘴边。
岳云没有张口,望着对方发愣。
我亦没有开声。
“怎么了?”李嫂立刻露出焦急神色,“云……公子不爱吃么?”
她一开口,岳云亦露出惊异的表情。
李嫂低头去,手中的碗盏微微打颤。
岳云抬头望我,讷讷说,“我……从没有人喂我吃饭的。”
我一听,竟是这道理令他无措,不由一阵心酸,低头对岳云说,“可是你的手受了伤,大夫说伤好之前不能乱动。所以吃饭么……就得喂上几顿了。”
“爹爹说过,男儿练武强身,保家卫国,不能因伤费事……”
他!他!他被岳飞洗脑的可真彻底!
李嫂抬眼望他,目光盈盈。
我想了一想,知道在岳云面前如要说任何岳飞的不是,那是铁定要碰壁的,必须曲线救国。
“你爹爹说的是没错,不过他也没说受了伤就不养伤吧!”我轻轻碰他右臂的夹板,“你看你的这只手现在不能乱动,医生说如果休养不好,以后这只手可就连饭碗也端不起,就更别说骑马握枪上阵杀敌了……你说,你是选择现在逞强自己吃饭呢还是以后拖着一只残废的胳臂……”
我还没说完呢,岳云即刻开声,“我吃,我吃。”
非常配合的张开嘴巴。
我非常满意的见到他将李嫂送来的粥汤全部咽进嘴里。
“嗯,这才乖。”
孺子可教啊!
吃完粥汤之后的吃药时间就相当的顺利,岳云用完好的左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脖子仰起咕咚咕咚就给一气喝完了,全程不超过十秒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嫂将准备好的冰糖块送来。
岳云好奇的看一眼,“这是什么?也是药么?”
我拈过一颗塞入他嘴里。
他即刻瞪大眼睛,“甜的!”
“糖当然是甜的。”我托着他的肩膀扶他躺回床上,“这是怕你吃完药嘴里留着苦味,用来压药的。”
岳云不停的咂吧着嘴唇,“我在家里头从来没尝过这个!药总是苦的嘛,爹爹说过良药苦口,越苦的药才越有用呢。”
我听他又说岳飞,真是快受不了了!
这穷养儿子的标准,岳飞可做到极致了!
李嫂低头去,将那空药碗和盛着冰糖块的小盒子都收下。
岳云急急转头,伸手去抓,“……我,我可不可以再拿一颗?”
“糖吃多了会蛀牙!”我也不打算太纵容他。
“我要留一颗,带给弟弟。”岳云说的急切,似乎生怕说完了,那糖盒就会失踪不见,“他也没尝过这个!”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又被岳云给击溃败阵。
李嫂明显也没想到岳云会说这个理由,将那盛放碗盏的木盘端着没有动作。
我便将那糖盒取过,放在岳云的枕边。
“这一盒都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见他眼中露出雀跃之色,我轻按他肩膀不让他乱动,“但是必须等你养好了伤有力气出门!否则,我就收回来,你和弟弟一颗也尝不到!”
岳云开心的点头,稍稍挪挪身子换个舒服的姿势。
我见他一脸满足,唇齿翕动,似乎在慢慢享受那甘甜的滋味。
三日后,他能下地了。
经过医工的再三检查,确认他身体上的皮肉之伤都已结痂,除了断骨的右手仍须注意,其他外伤皆已无害。
有了医工的确认,岳云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呆在床上了,即刻便要下地。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日李嫂过来携着一个包袱,打开之后里头是套灰色的新衣裤。她将那衣裤替岳云穿上,大小正合适。
“李大嫂,这是……”我看着焕然一新的岳云,那被压抑几日的诡异之感再次袭来。
“……家里多的布料,给大人做嫌窄了,我才给小官人做了一身。”李嫂说的很是自然。
做一套衣服要多少时间?我心里暗想,这可是全部都得人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李大嫂每日要等岳云睡了才离开营帐,第二日清早又总赶着岳云起身之前出现……她哪儿来的时间做这套衣衫?
除非她回去都不睡觉的!
我偷眼去看李嫂,她却全神在为岳云绑缚腰带。
“林大哥,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岳云左看右看,“是你让大婶替我做的么?”
我连连摆手,“可不是我说的,是大婶自己替你做的,大婶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替你缝制这身新衣裳,你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岳云点头,欢声道,“从前,只有我过生日的时候,娘才会给我做新衣裳穿。”
话音一落,但见李嫂微微一晃,往后挪了一小步。
岳云不觉,朝她过去,站定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左手撑地,“咚咚”的结实磕了三个头。
“岳云承蒙大婶照顾,还有赠衣之恩,岳云多谢大婶!”
别说是那李嫂了,连一旁的我看到这一幕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岳云会行如此大的礼!
这……这不会又是岳飞教的吧!
李嫂蹲下身子,将岳云扶起,抬起手来抚住他的面颊,轻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岳云没有避开,静静站着任由对方抚摸。
这次我可看了个清楚,那李嫂望住岳云的眼神充满了关切和慈爱,眼泪一滴一滴如珍珠,落于青色的面纱下。
我瞧她指尖轻颤,似在哽噎低泣。
“林大哥……”岳云回转头来。
我见到岳云的笑容,同那李嫂的悲戚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反差,竟让我产生了一个非常大胆而骇俗的想法!
然后,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撼的思绪停顿。
这……可能么?
不等我得出结论,岳云已迫不及待拉着我的手,“林大哥,你带我去找呼延将军和韩将军吧,我要跟他们道谢。”
我懵懵懂被岳云拖着往外去。
仓促间,瞥眼见那李嫂,孑然站在先前的位置,痴痴望着岳云,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情。
可惜,我们没有找到韩世忠,连呼延通也不在营中。
辗转一圈,回到帐内,李嫂也不见了身影。
下午医工循例来看岳云,我便问他可知军帅们都去了哪里。
医工露出了我怎么这么不通信息的表情,沉声说,“金贼无耻妄图灭我宋室根本,好在天佑陛下令金贼无功而退,韩宣抚已获知金贼目前正自镇江渡返,因此带着所有战舰和八千军士出发阻击那金贼去了……”
我半天没合拢嘴,这……这也太大的事儿了吧!竟没有人来告诉我和岳云!
“韩宣抚会打赢么?”岳云相当热情的问。
“听说那完颜兀术相当厉害,手下有十万之众……”
医工的话让我瞬间泄气。
八千对十万!
开什么玩笑!
“韩宣抚足智多谋,自有退敌妙策,”医工很是淡定,“那金军再凶悍张狂,也未必能在宣抚手中讨得便宜。”
“韩宣抚会赢!”岳云即刻下结论。
那医工闻言,笑笑,“小官人果然有将帅之风。”
我却高兴不起来。
这八千对十万的战事,光靠足智多谋可赢不了吧。若要打赢,一个宋兵就得对抗十二个金兵……你就是让宋兵站在圆心,十二个金兵站成一圈随他砍,那……也得砍上好一会儿吧!
我为韩世忠的胆量和勇气咋舌!
待医工离开,岳云兀自沉浸在对金作战的亢奋状态。
拜托,你才多大,就如此心心念念于抗金卫国?
我正想找个别的话题将岳云的心思给拽回来,却看见李嫂端着食盘入得帐来。
有一碗面条样的汤食,有一碟卤肉,还有两个包子状的面食。
“云儿,吃饭吧。”我唤岳云。
他一听,立马过来,双目放光——岳云见到食物,不管好坏,永远都是这副猛虎下山的德性。
拿过一个包子,立刻将嘴巴塞得满满的。
三口并作两口的,立时消灭一个。
又伸手去拿另一个。
“林大哥,如果我能快些长大,就能跟随爹爹一块儿上战场了!”他大嚼包子,含混说话。
“打仗……其实很危险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八千对十万的模拟现场,从前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这些干巴巴的数字文字,可如今这些名字和战役已活生生的铺陈在我的身前……叫我如何不心颤?
“我不怕危险。”岳云诤声道,“爹爹说过,保家卫国是男子汉必须担当的,如若贪生怕死,便是懦夫国贼。”
他大嚼一口包子,嗯咽有声,随即又道,
“上得战场,便应奋勇杀敌……嗯,爹爹说,为国效力,不过马革裹尸……”
“当”的一声,打断了岳云的豪言壮语。
我和岳云循声望去,李嫂正慌乱低身收拾地上的碗盏。
那碗面条一样的汤饼此刻已全部撒在泥地之上,黄白一片。
李嫂意识到我同岳云的注意力皆移到她的身上,更是忙乱,将那摔成几瓣的碗盏拾起放入食盘中,也没说话,急急起身往帐外去。
岳云不解的望她离开,又来看我,“林大哥,李大婶她……”
我心念甫动,按住岳云,“你在这里好好吃东西……”才要走,突然又想到一桩,“告诉林大哥,你的生日是何时?”
“六月初五。”
我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急忙追着那李嫂出去。
出得营帐,见到夜色中那纤瘦身影正立于阴影处,双肩微颤,似在抽泣。
我瞅了许久,心中对某个猜测越发多出几分确定。
走过去,决定大胆试一试。
“李嫂,”我唤她,“你……是岳云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