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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南渡韩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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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大船吃水深无法直接靠岸,岳云又无法泅水登船,呼延派了刘同先回,驶了一艘小艇过来才将众人接回大船上。
一上船舷,立刻就有人围拢接应,将昏迷不醒的岳云小心的抬入舱内。
那里已经理出了一个干净的隔间,睡铺、药箱一应俱全,还有个医工肃穆等候。
“小兄弟,你先去休息一下。”一个士官模样的人来劝我。
我摇摇头,紧紧随着岳云的动向,“我没事,我……得在这里看着。”
那人还想再劝,却听到呼延的声音响起,“算了,由得他吧。”
我闻声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没有开口谢他。
此刻见他脸上也有好几处污渍,肩膀、肋下和大腿处的衣衫皆有破损,尤其是肩头,隐隐透出红色的印渍。
“多谢呼延将军……相救大恩。”话到嘴边,才觉得对于如此大恩,什么言语都很苍白而形式。
那呼延只是笑笑,“小兄弟尚可为了岳公子拼命奔走,我呼延通作为大宋军士怎能袖手?”
我终于知道他叫做呼延通。
“呼延将军……是在何处找到岳云的?”
“说来也是岳公子聪慧,我们找到小兄弟所说的破屋,里头已经没有人了,不过却发现岳公子留下的记号!”呼延通道,“也是这场细雨帮了不少忙,从破屋出去一路留下不少的脚印,我们便循着脚印和岳公子的记号去追。一直追到一个山坡下,就听到有人争执的声音,过去才发现……”他停顿了一下,“岳公子虽然年幼可完全继有岳将军之风,那些金兵对他再三欺凌侮辱,也丝毫不减傲骨……”
欺凌侮辱……
我被这个词给震的五内俱焚,见那舱内医工正在给岳云剪开褪去残破毁损的衣衫,我真不敢想象岳云曾遭受过什么样的“欺凌侮辱”!
“我们当即就冲过去,将那些金兵打散,岳公子见我们前来,也奋力抵抗。不过金兵人数颇多,我却只有四名兵士,虽然斩杀了十余名金贼,将岳公子救下,但可惜的是让那夏金吾给跑了。”呼延通有些失落,“李大锤和王丘也在混战中战死了。”
“不过无论如何,岳公子能救回来,总是好的。”他又露出笑容。
我原已猜到没回来的两个人可能是牺牲了,但此刻听呼延通这般诉说,又是另一番沉痛。岳云是救回来了,可用的却是另两条性命为代价……我、我只能强制的说服自己,这是值得的,是值得的。
那医工很是仔细的检查了岳云全身上下,还着人将岳云翻过身去认认真真查看了前胸后背每一寸肌肤,包括上身下∣身。随后开了药箱取出好几个瓷瓶,又是药粉又是药膏,将每一处淤痕浮肿都分别抹好,再找了夹板来,将他的右臂摆正位子,连同夹板一起缚牢扎好。
“将军请放心,小官人无碍。”医工做完一切,宣布的大结果让我心石落地。
“那些金兵……没有对他怎样吧。”
我实在不敢告诉大家那金兵以为岳云是女孩的事实。
“小官人所受皆是皮外伤,没有其他隐伤,大可放心。”医工说得明白,“只是他年岁尚小,肌骨尚未完全成型,这些外伤也着实厉害,必须妥善休养,否则一旦伤骨错位,影响了日后的身型健康,也相当可惜。”
这是说——这伤若养的不好,岳云成年了会残疾?
我急忙拉住他,“那要如何修养?”
“静卧,切忌擅动。”医工回答,“我再去开些补气益血的方子,只要养的得当,必无大碍。”
等医工离开,我急忙入到舱内,在他床铺前跪坐下。
从呼延通将他带回,他始终昏迷,紧闭双目,再也没有愉快的喊我“林大哥”。
我摸他的手,冰凉,身子也冰凉。
我将一旁盖被拉过,覆于他身上,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他的右臂。
几个钟头前,他还活蹦乱跳,可如今……
我抚着他的额头,后悔自责到无以复加。
我就应该跟他在一块儿,就算被金军侮辱折磨,也有我陪着他,怎比如今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痛苦来的可怖呢!
“咳咳,”身后传来呼延通的声音,“岳公子伤势若无大碍,我们得返回驻江区域。”
我转头去,一脸茫然。
他解释道,“林兄弟,我本奉韩帅命令到此江段巡视金兵北逃动向,此番得巧救回岳公子也是机缘。眼下已经耽搁了大半日,我必须携舰返回驻区向韩帅汇报。那夏金吾已溃逃北岸,我也亟需向韩帅禀明。你和岳公子先随我们返回韩帅营中,待韩帅同岳将军取得联系,再做进一步打算,如何?”
我想了一想,问道,“岳将军……是在宜兴么?”
呼延通笑笑,“岳将军所部前些日子的确是在宜兴,不过这几日……就未必了。”
我一呆。
“岳将军应在同韩帅汇合的路上。”呼延通道,“所以大可放心,到了韩帅帐营,亦是离岳将军更近一步。”
我一听这话,连忙点头。
呼延通抱拳,“那林兄弟也好生休息,现在你和岳公子都安全了,只待好好将养身体,方能早日同岳将军团聚。”
那呼延走后,我重又将全副心神放在了岳云身上。
他安静的躺着,除了微弱的呼吸带着胸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起伏,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我将他的左手握在掌中,希望借自己的体温带给他一些暖意。
可是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如往常那般紧紧的攥住我的手指,而是任我捏着他的指掌,抬起,放下。
我将他的手掌置于脸庞。
傻孩子,你得撑过去,你还没有见到你爹呢!
眼皮渐渐沉重,脑袋里有什么在嗡嗡的想,我闭了闭眼,又甩甩头,不敢被倦意袭倒。
朦朦胧胧中,仿佛见到一个人,身穿黑色铁甲,手臂挎一头盔,但我瞧不清他的模样。
“林大哥……”他在喊我。
这声音如此熟悉!
——是岳云。
我张口望着已经成年的岳云,英挺俊秀,器宇非凡。
你、你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林大哥,我是来同你告别的。”他却说。
我一怔,告别?告什么别?
“我……要找爹爹去了。”他说道,“我要跟爹爹在一块儿!”
他说完,转身往远处去。
那儿漆黑一片,丝丝的阴风夹杂着雪花,让人不寒而栗。
我有些急了,伸手拉他,“你别去。”
他恍如未闻,径自往那风雪处大步迈进。
我似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地方,即刻去追,不料身形一动,立刻惊醒——
眼前的岳云还是孩童模样,静静的躺在床铺上。
而我的手,还是牢牢的握着他的。
“你……就非要跟着你的爹爹同生共死不可么?”我心里戚戚的问。
忍不住又去抚他额头。
这一下,忽然觉得指掌下的肌肤有些反应。
我狂喜,手中力道更加轻缓,小心抚着他额间肌肤……
果然,见到他的眼珠转了两下,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刹那,所有的情绪涌上胸口,我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望着他。
阔别已久的眼眸,不复往日的神采和活泼,但清亮依旧。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笑起来。
“……林大哥,我……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他嗓音干哑,气息微弱,但说的那样纯真,笃定。
这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
从遇到呼延通到等待呼延将他救回,到看着医工替他治伤,我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他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让我顿时溃堤千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哗哗的流着泪。
“林大哥,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他又说,“等我好了,我们再去找爹爹。”
说罢还想翻身。
我怕他没有分数动到伤臂那可真要痛苦不堪了,起身将他按住,“别,你别动。你的手臂受了伤,大夫给你上了药,不能乱动。”
岳云闻言,“那……我要躺很久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找爹爹?”
我心疼的捏他的脸颊,“放心吧,我们现在在宋军的舰船上,渡江到南岸。船上的将军已经答应我们去跟你爹爹联络,到了大营,自然就能见到你爹爹了!”
“真的?”他双目放光。
“自然是真的!”我给他定心丸。
可是……如若真把这样的岳云交给岳飞,那军棍什么的估计是肯定逃不了了。
我心里哀哀的想。
舰船平稳而快速,到得黄昏已经抵达南岸驻区。
呼延通又吩咐了兵士找来担架将岳云从船舱接下,并让医工随行看护。
我感激于他的周到和热心,连连称谢。
他每每推辞,依旧尽心尽力安排照顾,直至亲自将我和岳云送到营内安置妥当,方说道,“林兄弟实在不必如此客气,岳将军为国效力、殚精竭虑、人尽皆知,岳家军在两浙百姓间也可谓声名威赫,此次呼延通能有幸救得岳公子实乃福缘,亦是举手之劳,不值得如此一再道谢。”
他又拱手示意,“呼延通这就去韩帅处禀报情况,若能及早同岳将军联系上,必能将二位安全送于岳将军跟前。”
言罢,转身而去。
我哑然于他的这番推谢之辞,从他这番话来看,似乎我几次三番的感谢反倒让他感觉尴尬和不快了。想他再三强调岳飞精忠报国的行为,似乎我的感谢会让他觉得自己同岳飞有距离?
想来想去,也没个所以然。
转身进入营帐,岳云安静好睡。
我望着他清秀的侧脸,心中不由感慨……
别说你对你爹爹崇拜成那个样!连宋军里的将士也个个将你爹奉如神明呢!
果然,翌日一早,韩世忠都亲自来了。
我见到入来之人大约四十多岁,身型高大,皮肤黑黄,颌下蓄须,戴着一顶坠有红缨的头盔,眼神锐利,眉间深刻。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妇人,身穿土黄色衣裙,挽着宋人女子常见的发髻,低眉垂首,以纱遮面,瞧不清真实模样。
“岳公子安好?”不待我向他行礼,他已然摆手,走到岳云跟前,细心探望,“我都听呼延通说了,好在营救及时!若真让夏金吾将岳公子掳了去,我可如何向鹏举交待!”
“多谢韩帅之恩。”我依旧要客气客气。
瞥眼间,见韩世忠身后那妇人几次望向岳云,虽然依旧低首无语,但看得出她心中的焦急。
这……难道是大名鼎鼎的梁红玉?
我还以为梁红玉一定是穿红色的呢!我记得电视里都这么演啊!
韩世忠似乎觉察到我的注目,侧身将那妇人让过,说道,“哦,看我这粗人,这是我军下一名小校之军眷,平时做事甚为仔细周到。我想小兄弟一人照顾岳公子可能辛苦,所以就让她做些粗活下手。”
原来不是梁红玉,是个下人。
我略有些失望。
“不过她的面容有些旧伤,怕吓到了孩子,所以遮了面纱。”韩世忠解释道。
“你可千万要仔细了,岳公子在我营中的一切都由你看顾,”他关照那妇人,“小心谨慎为上,莫要出错。有些什么情况也记得跟我说,不可失了分寸。”
他又转向对我,“林兄弟且在此处安心住下,我已着人将岳公子的情况快马送于鹏举处……他本就率领所部与我东西夹击金军,所以可能会暂缓几日……不过没有关系,岳公子好生养伤,也不用多久,必能同鹏举父子相聚。”
“多谢,多谢……韩帅!”我深深作揖,差点朝他跪下。
送走韩世忠,我回到帐中,瞧见的便是韩世忠带来的那妇人,正跪于岳云床前,一下一下轻柔细致的抚着他的脸颊。
我一愣,感觉这状况……为何有点诡异?
“咳咳,”我装模作样咳了两下。
果然惊动到她。
她急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我分明瞧见她迅速的用衣袖抹过双眼。
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大嫂,你……怎么称呼?”我还是觉得以退为进比较好。
“……将军可以唤妾身李嫂。”她一开口,我很是一惊。
原看她身形纤弱,举止温柔,便以为说话就算不致悦耳清脆至少也该柔和亮丽,却不想声音粗如砂砾磨石,难以入耳。
但即使声音粗哑,仍能清楚听到其中几分鼻音。
方才她果然哭过!
似乎意识到我的讶异,她侧头去以掩尴尬。
“李嫂。”我朝她走过去,故作友好状,“我叫林蕙,不是什么将军,不过是个百姓。”
她没有作声。
我又问道,“大嫂……膝下可有承欢之人?”
她看了一眼岳云,低声回道,“……有个女儿,才刚足岁。”
一问一答间,我疑心渐起。
韩世忠说她是小校之妻,可是一名军中小校如何会娶得如此斯文的妻子?
除却她所谓的面部有伤,声音嘶哑,她可一点不像山野田间的粗鄙妇人。
我尚在暗自嘀咕,试图找出韩世忠推荐的这名妇人的来历。
突然听到床上的岳云,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
“娘——”
我和那妇人同时回头,表情各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