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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握手言和 ...

  •   医工见到我手里捧着的热水,迅速过来将干净棉布泡入,随即捞起拧干了,覆于岳飞伤口周围。
      重复多次,我手中的热水已经变成了鲜红色。
      这都是岳飞的血?
      那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
      那医工见上半身基本都已覆到,便让一旁那个检视伤口的暂且停手,帮他将岳飞身子微微侧起,自剪刀剪开处一点一点,慢慢将衣衫从他身上剥离。
      我这才知道医工敷热水的道理,是要将粘连与身体和衣物之间的鲜血融了,才能避免扯到伤处。那医工剥的相当小心缓慢,每剥大概巴掌大小都要停一停,看看有没有碰到伤口。
      “小兄弟,你也来搭个手。”那医工回头看我,招招手。
      我急忙过去。
      他对我说,“麻烦小兄弟托住将军的头,切莫让他扯到后背,也不能折到颈骨。”
      我连连点头,走到床铺上方,将岳飞的头颅轻轻托起,一手支住他的颈项,一手将他的头颅轻轻环于肘间。
      那医工将岳飞的上衣皆已除去。
      我抬眼看去,心惊肉跳。
      他的胸前、腹部、手臂、肩背无处完好,深褐色的血污中盘扒纠结着各种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伤口,有些似乎是处理过敷过药的,有些就鲜红狰狞还在渗血。靠近肩胛有几处圆形伤口,开面不大但很是深透,表面皮肉外翻,内里几可见骨,转目见到一旁几个带着血渍的箭头,我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在一边取药的医工已经迅速将药粉都配置妥当,递过来,一处一处的擦净、敷上,另一个又跟上,用干净布条细细的包扎起来。
      我小心的托着岳飞的颈项和头颅,配合医工处理一切。他的脸颊冰凉,滑腻,在我的手掌中安静躺着,只有缓慢和轻微的呼吸一丝一丝划过我的掌缘,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这一刻,我明明知道他是那个岳飞,可是却又觉得他不是那个岳飞。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非常奇怪。
      忙了大约一个时辰,方将岳飞身上所有伤处都处理妥当。
      张宪入来,也已卸了甲胄,包了伤口。
      我见他右肩裹得严严实实,明白他刚才连铜盆都端不了的缘由。
      “将军如何了?”他问那医工。
      “都处理好了,不过岳将军此次失血过多,全身伤处又不下几十处,须得好生静养。”
      我见那几个医工卷袖洗手,收拾医箱,这才轻轻将岳飞的头放回到床铺之上。
      “小心小心,”医工道。
      我急忙停住,僵在那里。
      一只手腾空了,另一手仍旧托着岳飞的下颌。
      “岳将军背后有伤,得侧卧,头枕不可太高,也别压着鼻息……”他过来将卧枕摆好,指引我将岳飞的头部慢慢搁上。
      “这一夜得有人守着啊,免得将军压到伤口,若再崩了,就不太好办了。”
      张宪点头,“行,知道了,我来吧。”
      “你也有伤在身……”医工望他。
      “我……我来吧。”我开口说,“我没事,我可以在这里守着。”
      医工看我,张宪也看我。
      “我没去打仗,我有精神的!”我对张宪表示诚意,“我……还照顾过岳云,我知道怎么守夜!”
      张宪又想了很久,看看静卧的岳飞,再看看我,终于点头。
      “好,劳烦林兄弟!”他对我抱拳,“如果将军有什么情况,可立即来唤我!”
      我连连点头。
      张宪见那几个医工已收拾的差不多了,走向门口,“那我就带着医工去看其他受伤的兄弟了,这里拜托林兄弟。”

      等张宪等人都走干净了,我急忙将营帐的门帘拉好。
      一抬手,立刻意识到两只手臂酸疼的举都举不动……刚刚一直浑身紧张不觉得,现下松弛下来竟是发现都跟灌了铅似的。
      可我不敢有任何偷懒松懈之心……哎,其实我的医疗知识也是很匮乏的。如今担了这么大的责任,真怕哪里疏了漏了,就害得岳飞有个什么意外……
      他若有事,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转回卧铺边,朝岳飞看去。
      他仍旧一动不动,紧闭双目,昏迷不醒。
      伤处虽已包扎妥当,但医工匆忙,只另拣了一套白麻里衣盖在他身上,并未穿妥。
      我知帐中卧铺冷硬潮湿,他如此赤身躺在被褥上一定难受,于是决定将里衣帮他穿好。但他没有知觉,也不知配合,我发现这件事情难度相当高。
      比划了半天,我决定先将衣服铺在床上,努力将他的身子抬起些许,从内侧抽出衣服的襟口,这步完成,后续套手臂什么的就易如反掌了。
      理论联系实际,使劲甩了甩酸疼的手臂,我开始操作。
      没想到,实际很坎坷。
      我挪不动他的身子啊。
      为了避免扯到他的伤处,我只能半跪到床上,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肩膀慢慢抬高,再腾出一只手去抽身后的衣服。
      因只有一边手臂可以使力,他的上半身几乎全部靠在我的身上,头颅也歪倒在我的肩侧。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在颈项处轻缓的呼吸,还有他发丝间浓重的血腥之气。
      折腾的我一身汗,终于将里衣给穿好,我仔细替他系好细带,拉过薄被盖住全身。
      再看他面容,苍白依旧。
      抚上他的额头,冰凉。
      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吧。
      我怔怔的看着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怅然。
      不是说岳飞打仗从不曾输的嘛,怎会这样呢?我猛地抽了自己一下,不会输,不代表不会伤!岳飞也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出入战场毫发无伤呢!
      这次是两千五对十万的战争啊!
      他怎可能不受伤?
      哎呀,他临走那日对我怎么说来着?说此战他如有变故,我可找王贵说事……
      他居然是料到此战可能回不来?
      我咬住嘴唇,浑然不感觉疼。
      帐内的灯火晃得有些刺眼,我起身去,将那些不需要的灯都灭了,只留了两盏,也不敢放在岳飞的床头,生怕那明灭的光线刺激到他的视线,左右看看,将那灯盏放在了床尾的一个木几上。
      将灯盏置好,回头看他。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急忙过去,侧耳辨析。
      但是听不明白。
      伸手抚额,还是冰凉,却带着湿意。
      我拿了棉布,将他脸上汗渍擦去。
      一时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只静静的看着他。
      自初见至今,他给我的各种印象实在太复杂多变了,斯文的、和蔼的、威严的、冷漠的、缜密的、机智的、英勇的、无畏的……还有如今伤痕累累的。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身上会集结这么多的特质和状态!
      可怕的是,他叫岳飞!
      他是那个我从小到大就听所有中国人口耳相传赞颂景仰的英雄岳飞!
      他正躺在我的面前。
      可我无法将眼前这个昏迷沉睡的男人同我在岳王庙中见到的那个泥塑的神像或以往各种史籍典册上的冰冷铅字画上等号。
      我托着下巴,怔怔的想,我从杭州的岳王庙到这里来,真的会是因为他么?
      如果真是因为他,为什么我都见到他了,却还不能回去呢?
      但不管如何,我之所以在岳王庙落水,必然是同他有各种牵扯不清的关系!那……我跟着他总是没错的!可他还会不会还把我当奸细看?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他这次受伤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我还这样不计前嫌的照顾他,他应该感激我才是呢。
      哎,其实说到底,他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身为宋将,谨慎对待每一个可能威胁国家民族安危的人,也不是说不通啊。我真的没有告诉岳云我懂女真语,我……也的确隐瞒了一些细节。岳飞那般提防一个突然出现在军营中的陌生人,未尝不是道理的!
      我若为此耿耿难释,岂非太小家子气了?
      何况,他虽是禁了我的足,却也没有待亏于我。换成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铁血之人,我的小命也许早就了账了!
      于是,我被自己高尚的爱国主义大局观给说服了,我决定单方面主动放弃敌对情绪,握手言和。
      将他垂于腹部的手握起,轻轻摆了两下。
      我很高兴双方达成共识。
      可是,我突然发现,我没法把他的手放下了——因为,他竟然有了反应,将我的手指捏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微凉,潮湿,骨节明显,若非伤重,我相信一定沉稳有力。彷如此刻,他只是无意识的捏着我的指尖,但我依旧无法轻易挣脱。他的手指一定有茧,触到我指掌的肌肤,有些硬有些疼。
      我又瞧见了他手腕上的串珠,黑黑的沉沉的一粒粒,不知是什么材质,看样子有些类似那种常见的菩提珠,可是摸上去非常光滑、细密,我想他一定非常在意这串珠子,也经常摩挲这串珠子,否则,断不会有如此润泽触感。
      他捉着我不放手。
      我没有使力挣脱,我觉得我若挣扎,反会令他更加紧张。
      我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掌包住,轻轻摩挲他冰冷的手背。随着我指尖的捻拂,可以感觉到他的掌骨在皮肤下一根根滑动,有点像琴键。原本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却苍白,提醒我他的伤令他失去了多少血液。我轻轻将他的手翻过来,试图捋直手指,但是不行。我只得扩大抚摸和揉捏的区域来放松他的应激反应,从指背、手背扩展到手腕、到小臂,再慢慢回来,一来一回,轻缓温柔。
      果然,他渐渐放松,指尖之力卸了下来,在我的掌间轻轻划弄,微微的疼痛变成了轻痒,换我将他的手指捏住。
      待他完全安静,我将他的手自我的手掌中脱开,重新放入被中。
      起身走了一圈,见到营帐中间的案几上摆着各种书函和册簿,凌乱无序。本想收拾整理,可是才一伸手就想到若他醒过来发现我动过他的文件,再说我是奸细,伺机盗取军中情报……那我就百口莫辩了。
      作罢作罢。
      外头依旧嘈杂,想来这一夜是无人安睡了。
      除了重伤之人……譬如他。
      我看他发丝散乱腥臭,想了一想,到门口去跟守卫的士兵说,可否再汲一盆热水来?若有胰子皂角之类的去污之物就更好了。
      这回扑克脸异常配合,立刻点头说“明白”。
      不一会儿,果然送来了热水和皂荚。
      我先将一盏灯挪过来,置于他的身后,随即将自己的袖子卷起,端了热水放在床头,再躬身将他的发髻打开。
      那发带也已满是血渍和污泥,和散乱的头发绞结在一起。我怕扯到他的头皮,更怕他头上也有伤处,眯着眼解了好久,方将那发带拿下。
      一捧头发浸入水中,那水就成了红色。
      我将棉布覆于他的额头和后脑,轻掖拿起,亦是斑驳的红色。
      我咬着牙,将之视若无物,一次又一次的擦拭、浸润、擦拭……直到棉布上再也擦不出新的印渍。
      让士兵换过一盆清水,浸上皂荚,慢慢将他的发丝清洗干净。
      最后,取了干布将水掖净,再把发丝慢慢理顺了,摊于头枕之上。
      因怕发根的水渍不擦干净湿气入侵,我再起身一遍又一遍的抹拭他的头顶和后脑,这自然又免不了将他的头颅揽于怀中。
      等一切都做完,我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真的不属于自己了,连着腰也酸胀的直不起来。
      岳飞啊岳飞,等你醒过来,真该好好谢谢我才是的!
      瘫坐在他的卧铺边,自言自语。
      等意识到自己居然瞌睡过去,却是因为听到有声音在耳边轻语。
      我猛然清醒,睁眼去看。
      却发现他依旧闭着双目,只是嘴里轻轻在说,“水……”
      他要喝水!
      我急忙起身,不顾一边手臂被自己压的麻痒难当,一边甩胳臂一边去案几上找水来。
      好在医工细心,这些都早已准备妥当。
      我端来一碗清水,送到床边。
      一看情形,傻眼。
      他怎么喝?
      我试图将水碗送到他唇边,可是……他是侧躺的!他又没醒!
      我又一次试图从以前的电视剧里寻找灵感!
      一般来说,言情剧里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大多解决的办法都是嘴对嘴喂的……
      我一个激灵。
      这个是岳飞啊筒子们!
      臣妾做不到的。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见他嘴唇有些泛白,又嘟哝了一声“水”……
      要么,我找个别人嘴对嘴一下?
      谁呢?
      岳云啊!岳云如果在,就是不二人选。
      可是岳云不知被他藏哪儿去了。
      那张宪?
      不知道张宪愿不愿意!
      我还在混乱的想着办法的时候,他又唤了一声“水”。
      我又急又乱。
      没头没脑的,我也找不到别的法子,就将自己的手指在水中浸湿了,然后送到他的唇边。
      其实我只是想缓解一下他嘴唇的干涩,不料他一触到我的手指,立刻本能的吮吸了一下。我即刻将手指缩回,又浸了一下,再送过去,抹于他的唇上,他又吸了一下。
      虽然麻烦,可是,这办法挺靠谱啊!
      我努力的将水滴积聚在指尖,然后送入他的口中。
      他亦相当配合,总是将那清水吮得一干二净。
      直到我的手指再次置于他的唇间,这回,我感觉到他的唇缝微微张开,然后,一方柔软和温热的舌尖轻轻触到我的肌肤。
      我吓一跳,迅速将手指抽回。
      随后,更大的惊讶让我差点将那水碗都扔在地上。
      我见到他睁开了眼睛,目光正落在惊慌失措的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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