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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熏香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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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赛挺拔的身影立在来来往往的人流旁,脚边是半张劣质凉席,竹编的纹路上摆满了彩色陶瓷制品,茶壶、碗盘、花瓶……林赛低头默默看着,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处瓷具上。彩釉绕着腰身,墨绿的胚体上缠着飘渺的蓝色雾气,像是大漠蓝天下卷起后吹散的风沙。
那摊贩是个人精,即使片刻前林赛以等人为由拒绝了他的热情推销,这会儿见了人眼神停在摊子上,哪还放过他。
“呦,小伙子好眼光!是看上了这熏香炉吧!”
摊贩老板依旧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见林赛没有移开目光,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小炉可不同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这是稀罕物!”说着他将那熏香炉用一张素帕捧了起来,轻轻擦拭,“这熏香炉可是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从扎塔传进来的,您瞧这陶瓷质地、水光滑溜的,再瞧这釉面花纹,哎呦呦……手感可真好!”
林赛:“……”
那摊贩是个瘦猴,梳着三七分发型,嘴角挂着两撇八字胡,挤眉弄眼,属实滑稽。
瘦猴摊主瞧着林赛脸上毫无波动,犹如老僧入定,决定再煽煽风。“当然!这样还不能说明它的稀罕价儿,要知道好的物件从来都是拥有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些故事啊往往束缚着过去,缠绕着未来。那摊贩故作深沉地仰头,瞥见旁边那人似乎来了点兴致,便开始了他的讲故事环节。
“这熏香炉来自盛产陶瓷的国度扎塔,那里不仅是有名的陶瓷之都,更是有名的香料国度,即便香料的起源远在千里之外,可它依旧在扎塔开了花。
扎塔的一座城镇中,有名的香料首富拥有着数不尽的财富与田地,但这些都比不上他拥有了世上最乖巧迷人的女儿让他开心……”
摊贩眼睛提溜一转“啊,我们就叫首富的女儿香料千金好了!”说完还看了看林赛的神情。“咳咳,那我接着说。这香料千金在父亲的庇护下,是纯真可爱善良迷人,但是因为父亲的过度保护,却是很少与外界人接触。
迟来的逆反心理让她反抗着父亲的控制,时常偷跑出去玩耍,她不喜欢那些金光闪闪的地方,在第三次穿着素静的衣裙出现在跳蚤市场时,她遇到了那个改变她接下来人生的男人。香料千金把这称之为命运。
如同所有老套而又浪漫的故事,二人的往来不被许可,富裕而美丽的乖乖女被带回了父亲建造的销金窝,断了与真命天子的联系。
她被困在了高束的阁楼上,陪伴着她的只有心上人送给她的礼物,一只陶瓷熏香炉。起码在她眼里周围所有的值钱事物在这只炉子面前都成了粪土。
心上人的信物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拥有的快乐时光,她费尽心思想要逃跑,可还是失败了。香料千金在逃跑失败后,记起了爱人曾说过的话:如果你有无法解决的烦恼,便在这炉中点起霍杰伊乳香,细细与它诉说,它会倾听你的烦恼并为你排忧解难……”
说到这儿,摊贩又从身后的箱子里摸出一小袋东西。“瞧!我这儿也有霍杰伊乳香,如果你要这炉子,我可以送你几颗怎么样!”
“……”在摊贩殷切的眼神中,林赛忍不住皱眉。“你先把故事讲完。”
摊贩瞧着有戏,咧嘴一笑:“后面自然是千金诉说了无法与爱人相见的痛苦,熏香炉里居住的神明被这真情故事感动,献身帮助二人团聚,从此二人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林赛皱眉越皱越深,手摸到了兜里的打火机,止不住地频繁翻盖儿。时间的流逝在这两分钟里又瘦又俗,索然无味。他头往四周望了望,收回视线时等的人也到了。
“小姐,请问还需要填茶水吗?”伊芙听到声音,从桌子底下抬起头,微笑着面对略显疑惑的侍者,将手里的汤匙放到桌上。“茶水就不用了,帮我拿只干净的汤匙好了。”
“好的,请稍等。”
侍者说着离开了桌前。
伊芙将视线转到窗外,此时林赛的身影已然不见。叹了口气,刚刚林赛突然向这边望来,她想都没想就躲了起来,回过神来,好像这行为显得她心虚似的。
白冈城位于高原地区,相较于其他地方最明显的好处便是气候,夏天如果没有灼人的太阳,添置一件外套也是合适的。
空气中有丝丝的冷冽,是属于阴天的特征。
伊芙从茶楼下来时,林赛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她见了刚刚与他交谈的摊主这会儿正在收拾东西,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离伊芙不远处有一位街头艺人,是个年轻的男人,身下一把木质藤椅,那人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拨着吉他。
她被吸引了注意,靠近时才听清他哼唱的曲调,还有不属于这个国度的语言,丝丝入耳,带着异国特有的风沙与黄土,玫瑰与雨露。
天空飘落的雨丝打在她的头发与衣物上,周围停滞的人群有了涌动的征兆,摊贩们也频频抬头。
雨丝飘飘,异国的人在唱,异国的人在听。
柯西将中城区三家西服店都转悠了一遍,从摩尔根广场出来时,他一身整齐的黑白西服。女店员像很是中意他这副衣冠禽兽的模样,眼神一直在他的身上徘徊,送他离开时见外面落了雨,热情地要送他一把黑色的手工伞。
柯西没打算收,不过他往外面望了一眼,改变了主意。瞧他遇见了谁。
他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那身风衣与他几天前看到的是同样的款式,只不过这回是暗红色。柯西只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与侧脸,发丝被扎着垂在脑后,瞧起来像学校里呆板的年轻女教师。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那个暗红色身影还是呆呆地站在那,柯西撑着伞大步走了过去。西服店的女店员来回望了望,像是瞧出了什么,惋惜地转身,合上了门。
伊芙不知道立了多久,回过神来,周围的行人都匆匆离开,她的发丝已经被蒙上水雾。那位弹吉他的街头艺人似乎也有离开的倾向,眼神频频望向这仅剩的观众,有些不好意思走人。
伊芙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知道自己这是碍着人回家了,只能象征性鼓了鼓掌,打算转身离开。这时天空的雨水与她交错开来,伊芙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伊芙小姐不应我的约,原来是忙着来广场散步。是不――”柯西这句颇具挑逗意味的“是不是”因为她脸上的水痕和盈盈泪光戛然而止,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卖艺人,又看了看她。
“你哭了?”
这句话轻柔地不可思议,柯西说出口时,两人都愣了。
伊芙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先反应过来。“真巧,柯西先生也来散步?”他没有穿制服,她也懒得叫警官。
柯西不回她的话,伊芙被他盯地有些狼狈,只能笑着说:“这雨下的真大呢,不如我们……”
“帮我伞拿着。”
“哦。”伊芙支楞着从他手中接过递来的雨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人从他的西服口袋里抽出一条白色的丝绸帕,伊芙意识到了什么,不过她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刚从茶楼里买的甜点,根本腾不开空来。
她试图口头为自己开脱,“柯西先生,脸上的只是刚才的雨水罢了。”柯西微微弯下腰,像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嗯,我知道。”
又像是没有。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将她脸颊与眼角的泪痕轻轻擦去。他的手指带着丝丝凉意,伊芙有些不自在,不敢看他的眼神,垂着眼睑小声道:“谢谢柯西先生……”
柯西看着那张翁动的红唇,低低地嗯了一声。抚在她侧颚的手轻轻拿开,感受着脸上轻轻擦过的触感,伊芙忍不住抿了抿唇:“柯西先生,可以了。”吐息间气若游丝。
柯西收回手帕,折回口袋里,从她手上接过黑伞。“伊芙小姐回穆和大道吗?”
“嗯。”
“走吧,我送你。”
“麻烦柯西先生了。”
他也不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街道上湿答答的,苦于无伞的行人匆匆地溜进各家店铺避雨,打伞的人儿看起来则悠闲多了。
不过柯西和伊芙是难得比路边装饰盆栽中仰面的花儿还悠闲的一对儿。
二人步伐缓慢。
伊芙是惯会有中生无的人,不想言语了,眼一垂,嘴一闭,比路边的石头还安静。四周的花草树木皆被浇灌着,看起来惬意地很。这次先受不住这沉默的人是伊芙,伞下是与外界隔开的空间,旁边那人过于强烈的存在感让她血液流速好像过快了。即使他只是默默撑伞。
伊芙脸上的温度一路上就没降下来过,那人燥热的体温向她铺开。她的不安被柯西尽收眼底,他嘴角上扬,带着一丝恶趣味开口。
“伊芙小姐。”
伊芙的身子微微侧过,抬头看着他,不同于以往似认真但敷衍的表情,这会儿是满眼诚恳乖巧之色嗯了一声。
柯西脚步一缓,捏着伞柄的指节上下摩挲,好想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