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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理直气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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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梨园门口见得人山人海,坐了满园;烛火通明,热闹非凡。
宋明舒扯着易正南衣角,从人缝中穿行,往信宇那边去。
最里面有个台子,像是唱戏用的戏台。
而这满池子坐的都是些五大三粗或者歪瓜裂枣的人;不少中年男人和老头儿手拿烟锅或烟袋抽着烟,池子里旱烟味儿冲天,简直要熏死人,烟雾缭绕,跟要成仙儿似的。
但楼上楼下雅座的却要好很多,有不少阔少爷富老爷,就算是抽烟,但因为空间宽敞,烟味儿稀薄得多。
所有人无一例外在跟周围交头接耳,谈话声音如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
好不容易找到信宇坐的位置,宋明舒刚坐下喘口气,便有跟班提着茶壶端着茶杯走来,放上两只满上,很快又去照应别处了。
他们三个坐一个小桌,不像那些独自前来的要跟别人拼大桌,倒也不怕说话影响到旁人。但这池子里布置的桌子挨着很近,相邻两桌要是坐了人,中间空隙就只能允许中等身材的人侧着身子过了。
要是这样宋明舒还认为梨园是妓院,那他就太没眼界了。
“你们原来真是来喝茶的啊?”宋明舒端起杯子闻了闻茶,感到一阵清香,喝了小口,觉得其滋味厚实,开始有些苦涩后面甘甜。但正因为滋味浓所以口劲大,宋明舒不太喜欢。
他还是觉得绿茶那种淡淡的味道适合自己。
“当然了,我们怎么有钱找女人。”易正南说得十分坦白。
宋明舒不回话了,又再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现在没有开戏,在座的都互相聊得起劲。
他发现池子中有些模样小巧玲珑的小男孩在里面穿行,寻看戏的人打招呼。
注意到他们是因为这些小男孩穿着打扮有些类似,都是绣花上衣加裙裤,各自耳朵上还穿着一只银环。
他们找到看客后,坐在旁边与人搭讪说话,不时娇笑几下,也不管对方毛手毛脚,喜笑颜开地讲着什么有趣的事,看那动作和神情,颇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在其中。
宋明舒看得有些呆了,在想这些小男孩最小的才十一二岁,普遍都是十四五岁的光景,怎么做这些事?
“这些都是小相公,大多数将来是要登台唱戏的,但现在不到年龄或者资质,所以在外面服侍看官。”易正南见宋明舒看得出神,流露出有些奇怪的神情,便跟他解释。
石蛋儿个性呆笨实诚,所以易正南和信宇基本都不带他出来玩。而且他到六甲法观也才两年,年龄不小资历最浅,沈森为了教他多一点的东西,经常带他在自己身边培养,故而几乎没时间出去瞎混。
但最近易正南他们觉得这石蛋儿自从改了名字后,虽然有时候还是傻乎乎的,但讨人喜欢很多,这次才破例带他到这里来玩。
“这里还不算好的,你看看楼上的那些小相公。”
听易正南这么一说,宋明舒抬头看楼上,扫视一圈后,看见不少服饰华美的小相公分布各处,有的斯斯文文,有的俏皮伶俐,有的温柔大方……真是各有千秋。他们均有雪白的脸蛋儿,不俗的五官,不像楼下有的小相公虽然脸上粉白,身上却有些黑。
那些小相公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不过十七岁。他们跟人聊天也非常大方,有时候靠在人肩头笑,有时候坐着推攘对方一下,有时候抛去几个眉眼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宋明舒看得一阵头皮发麻,有些害怕,如坐针毡。
“怎么都是男孩子啊?”宋明舒不解地问。
他不知道原来这里男风这么盛行,还是原作者的特殊喜好而已?
因为原作者的大纲里并没有写梨园这个地方,好像是剧情需要而临时设立一般。
“梨园是戏园,唱戏的当然都是男子了。”
经易正南一提醒,宋明舒才想到古代唱戏的一般都是男的,因为封建社会里,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而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女性是不被允许进入梨园的。
宋明舒叹了口气,数次欲言又止,却又只是叹口气便罢。
他发现从头到尾信宇都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心事沉沉的样子往楼上楼下打量。
“怎么了,信宇?”宋明舒觉得他是在找人,只不过不知道在找谁。
“没什么。”信宇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低头喝了口茶,没再言语。
宋明舒向易正南投去询问的目光,易正南只是撇撇嘴耸耸肩,也不为他解答心中疑惑。
宋明舒正要凑到易正南身边再问,有一个小相公走到他们中间来,看了看易正南,最后把目光定在宋明舒身上。
易正南见此往旁边一挪,让那小相公坐下来,对着宋明舒。
“呃——有什么事?”宋明舒像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便问。
那小相公看着十二三岁的模样,跟信宇一般大,虽然看着也伶俐粉白,但比起信宇还是少了些许的灵气,而且形销骨立,痩得脸上露着两块孤骨,眉宇间有些抹不去的忧郁之气。
他神色有些迟疑,随即伸手握了宋明舒的手,道:“我叫罗珠,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的吧?”
宋明舒点点头,往易正南瞟了一眼,见得他但笑不语;又去看看信宇,见他懒得理会,仍旧四处看地寻人。
“公子生的面善心好,要是有需得着罗珠服侍,请尽管开口,罗珠自当甘愿。”罗珠说得恳切,宋明舒听得心惊。
这服侍……应该不是指聊天喝茶这事吧?
“不必不必,我没钱。”宋明舒十分坦白。
听到这话的易正南想当即给他一拳头,骂他在这种地方坦白什么家底嘛。
罗珠苦笑了下,说:“有钱没钱都是过日子,只不过求个生存罢了。”
宋明舒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见得他缓缓站起身来,说:“公子先坐,下次再会。”说罢,便缓缓离去。
宋明舒见得他的背影有些单薄和孤寂,心里顿生一股怜惜之意。
易正南噗嗤一下笑出声,道:“他这是看中你的脸,没相中你的钱。”
宋明舒却摇摇头。他穿着算是粗布麻衣一类,要是那个叫罗珠的看中钱,肯定就不会来搭讪。就像他们这一桌,虽然各个长得不丑,但除了罗珠再没有别的相公前来;别桌那些个长相异类但穿着不差的都好歹有相公上前搭讪打趣。
很快戏开始了。
戏台上身着戏服的戏子浓妆艳抹,画得十分到位,声音各有千秋,唱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或是哀婉凄清……但宋明舒实在欣赏不来这些,因为不喜欢所以从未正经看过戏。
他听得全场人不住叫好,也只能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心里挂念着刚刚那个罗珠,不知他又去了哪儿,寻了谁。
宋明舒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觉得他在茫茫人海中看上了自己还特意主动前来搭讪,但自己连句客套话也没说就让人失落归去,再加上他年纪如此小就被生活逼上不归路,要做这样曲意逢迎的事,不免有些心疼。
他的父母在哪里?要是看着自己的含辛茹苦养育的孩子落到这等地步,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但宋明舒没有寻到罗珠,却瞄见二楼有一个阔少爷左拥右抱正与小相公调情。
宋明舒一身不舒服,正要挪开目光,却见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爷爷端着一个红色的碗走向阔少爷,看那碗的材质非常像琉璃。
那阔少爷接过碗随意翻看了之后,说了句话,那老爷爷似乎不愿意,回了几句。随即阔少爷面露凶相,骂骂咧咧几句,将碗往桌上一扔。老爷爷心疼地要拿回碗,而阔少爷的小跟班推了他一把,凶神恶煞说了两句,急的老爷爷捧了碗展示在阔少爷面前,像是在告诉他这个是真东西,怎样怎样好。
阔少爷听了两句,十分不耐烦,随手一挥,结果那碗一下子飞了出来,从二楼栏杆上楼呈弧线掉落在一楼地上,“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之大,把旁边的人吓得当即跳了起来。
要是再偏分毫,恐怕这碗今夜就得多添几分血红色了。
原本正看戏的众人纷纷被吸引了目光,戏台上虽然还装作无事一般继续演,但大家都不看戏,转看热闹了。
“是谁?这么没素质,知不知道会死人的?!”那人跳脚地要骂。
这时从楼上跌跌撞撞扑来一个老头儿,看着自己心爱的宝贝碎了一地,步履蹒跚地当即跪在地上,一边抹着碎片,一片哭喊着。
在场的人几乎都还搞不清楚状况。
后面阔少爷带着一个小相公和自己的跟班下了楼,走过老头儿身边的时候还低骂了声“真是晦气!”,然后准备扬长而去。
老头儿一下子冲上去抱住阔少爷的腿,老泪纵横道:“群少爷,这碗您给砸碎了,得将它买了啊。”
他这话一出,大家算是知道了这一向作恶多端,肆意妄为的群少爷又惹事,欺负人家老年人。
群少爷一见周围人一副看他笑话的样子,觉得面子挂不住,当即火冒三丈,一脚踢开老头儿,恶狠狠地说:“老东西,先前一个破碗本大爷给你一百钱你不乐意,碎了还敢赖我的头上!本大爷没向你问罪扫了兴致,还敢叫赔,不想活了?”
老头儿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坚持道:“这是货真价实的琉璃碗,十两银子尚且买不到,更何况一百钱?要不是家中有急需,我这死都不会把祖传的东西拿来卖啊!群少爷您是识货的,您……”
群少爷的跟班怒了,呵斥道:“什么狗屁琉璃碗,那可是皇宫才用得起的东西,你这个一穷二白的、一只脚进坟墓的老头儿能有?说什么祖传东西,你祖上难道还跟皇亲国戚扯上关系?简直可笑!我看你是故意把碗摔碎,存心讹我们家少爷是吧!”
老头儿欲辩无词,只能反复强调:“这是真的琉璃碗,可以验证的……群少爷,您就大发慈悲多少赔点,我是真的迫不得已才拿出来卖。要不是您说要这个碗,我也不能拿来找你呀。”
群少爷一听,更火了,“呸,本大爷在上面玩得正兴致好,你跑上来扰我兴致,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劳资最讨厌那种装穷装苦的烂人,这个本大爷一分钱不赔,要是再敢拦着,本大爷要你剩下的日子都在牢里度过信不信?”
群少爷的作风很多人是不耻的,但也都不敢得罪。而且他们也不认得什么琉璃碗,说不定就是个玻璃碗,碎了就碎了,不赔就不赔,免得进去吃牢饭嘛。
于是纷纷都在劝老头放宽心,就此作罢算了。
老头儿哭得腰驼背曲,衣衫褴褛的样子十分狼狈不堪。
没有人帮他,他也不能拼死为自己争取却被抓进牢里关着。说到底他不该听了介绍人的话,以为群少爷果真想买琉璃碗,也早该知道群少爷的性格——高傲骄奢,丧尽天良。
要不是……哎,真不该惹这种人的!
宋明舒一直在旁边听着,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碗的碎片,心下一横,正要发作,易正南却一把拽住他,警告他别惹事。
信宇也很气,手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上去狠狠揍这个群少爷一顿。
看着老爷爷独自颤颤巍巍地捧起自己的碎碗,被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也浑然不知,宋明舒一阵心疼。而那肇事者却还一副颐指气使,得意洋洋的做派。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就在宋明舒张嘴要发声时,却被易正南一把捂住嘴,所有的话都化作呜咽两声。
“我有办法。”易正南对宋明舒和信宇小声道,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