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霄》倾江予

9、第九章

　　小童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屋，墨清池缓了会儿，才按着胸口站起身，这时谢云殊正将写好的几张纸抖了抖，待墨迹干透，又用镇纸压好，放在一边，转眼见他还在那站着，便说道。

　　“玄霄，你也练了这大半日，先下去休息吧，我还要谈些事情”

　　墨清池连忙抱剑行礼。

　　“是，仙尊”

　　走出来的时候，他随手从树上折了片叶子，指尖在上面一抹，红光闪过，接着松开手，那枚叶子便忽忽悠悠，如有了意识，乘着风飘到檐下。

　　他手指又在自己耳边一抹，屋里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不甚清楚，但他也不敢离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

　　不知那名叫宸屿的小童是什么来头，和谢云殊又是什么关系，他之前却从未见过，墨清池远远看着屋子里，脸色不是很好，那样凌厉霸道的威压，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屋子里，小童不拿自己当外人似的，晃了两圈，翻翻这摆弄那，又拉了把椅子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茶杯，看着窗边那人，随口问道。

　　“云殊，外头那小子，你又新收了徒弟？我看这资质可不怎么样，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案上宣纸一角被风卷起，哗啦啦响，谢云殊临窗负手，雪白衣袖随风拂动，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不收徒弟，这几百年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玄霄这孩子，根骨虽差，心性却难得，既是有缘遇见了，我便留他在峰中修炼”

　　小童啜了口茶水，热气儿熏得他眯了眯眼睛，墨色瞳仁里竟泛出一点金芒，转瞬即逝，“也好，不然你总一个人呆在这峰上，没个人照应，也是无趣，唔，对了，那个...”

　　小童瞧着他脸色虽然苍白的很，精神却还好，便小心斟酌着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是不能动用灵力？”

　　谢云殊沉默了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小童看着也有些失望，声音小下去，“那...长生剑呢？也唤不出来吗？那可是你的本命天剑，要不然，我再回去西洲海族给你求药”

　　“宸屿”

　　谢云殊却在这时打断他，转过身来，眼中难得的带了点情绪。

　　“你能尽力帮我，我很感激，可万魔噬心自古无法可解，即便古籍中有载，也无非是堕魔或陨落两种结局，有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用，你又何必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啪擦一声巨响，茶盏翻倒，小童怒气冲冲站起身。

　　“谢云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初我们明明说好的，魔气的事情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总能解决，你我相交多年，你什么性子我还能不了解？你就真的甘心这么去死？你死了云溟仙宗怎么办？鸿蒙界又怎么办？”

　　谢云殊叩在桌案上的手略微发抖，听得这话，却一言不发背转过身，肩脊颤抖，重重咳嗽了几声。

　　小童看着他那满头白发的背影，收了音，眼露不忍，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得有些重了，他走上前去，刚想要说些和软的安慰下他，脚尖上却忽然碰到个什么。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刚才打翻茶盏时，跟着一起摔在地上的，他弯腰捡起来，那是一本书，暗红的底面，纯黑烫金边的字，宸屿在看到它的同时，瞳孔蓦然紧缩。

　　“这是”

　　手上颤抖，小童瞪着眼睛，几乎难以置信，“你看这个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手上掐诀，须臾周身金光大盛，光芒里走出的那人，身形抽长，是个年轻公子的模样，那人容颜俊美，气度不凡，只是额生对角，紧皱着眉头。

　　金光散去，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扳过谢云殊的肩膀，书就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问你呢？你琅月仙尊，天下鸿蒙百宗之首，看这鬼东西做什么？你说呀！谢云殊！”

　　谢云殊咳得脸色惨白，唇角也隐有血迹，扫了那书一眼，却轻描淡写的，冷冷拂开他的手。

　　“左不过是闲来无事，研读下魔族习性，人魔两界不和许久，若是有朝一日再战...宸屿，你为何如此激动？”

　　宸屿挑了下眉。

　　“谢云殊，你当我傻？整个魔界，都被你那用命换来的九天诛魔大阵，压在下面好好的，又何来再战？再说了，我记得这书里写的都是些仙修如何受心魔所困，痛不欲生，最后堕魔，里面的魔修又是如何残虐嗜杀”

　　他越说心里越没底，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大惊失色，啪的一声，古卷跌在案上，宸屿慌忙抓住他。

　　“难不成你竟有了心魔？谢云殊！你告诉我，这可不是小事！”

　　谢云殊瞧着他，神色颇为无奈，“你觉得可能？这么多年未见，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宸屿看他目光清明，举止如常，也觉得不像，暗松了一口气，只是那本书，瞧在他眼里，又总觉得有哪块不对。

　　他偷摸觑着那人表情，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莫不是，还念着底下那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呢？”

　　院落之外，墨清池背了捆柴火，一边走着，一边歪头掏了掏耳朵，这小法术就是这点不好，时灵时不灵，话也只能听个大概，断断续续的。

　　万魔噬心？是说他身上的魔气吗？他压低的睫羽下，眸光晦涩难明。

　　那天形势所迫，他也只是在匆忙中看到一眼，那种东西，若是搁在寻常人身上，早就不知道死了几百回了，可偏偏那人是谢云殊。

　　他不知道那人用自己灵力全无，又没有元丹支撑的孱弱身体，是怎么硬抗过来的，从当年算起，到现在，整整三百年。

　　正想着，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墨清池脚步一顿，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个穿着内门服饰、容貌平平的男弟子。

　　他往旁边挪了下，本来想绕过去，没想到那小弟子也往旁边一窜，又正正好好挡在他面前。

　　墨清池不经意地皱了眉，最近还真是流年不利，难道又是个来找茬的？

　　“你做什”

　　话刚说一半，他却瞪大了眼睛，这个人...那弟子眼中划过一瞬红光，唇角勾起，走近了些，朝他恭敬俯身行礼一笑，“夜尊大人”

　　墨清池沉下脸来，四处看看，好在这时候弟子们都在勤学殿，不会路过这里。

　　他压低声音，盯着那人，语气不满，“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是被人发现”

　　小弟子面无表情打断他。

　　“那可就要问大人自己了，夜尊大人来了这有十几天，不见回去不说，连个信儿都没有，魔帝陛下很是担心大人安危，也担心您是许久未见故人，会一时心软下不了手，所以，特派了小人前来助你”

　　墨清池冷笑。

　　“助我？我看是监视我才对吧，那谢云殊当年一剑取我性命，毫不留情，我能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小弟子抬头看他，故作惊讶，“哦？是嘛，只是小人刚来时候恰巧打探过，谢云殊早已修为散尽，也用不出灵力，废人一个好对付的很，夜尊大人您既然已经混进了衍月峰，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却不出手？”

　　墨清池怒目而视，“你是在质问本座？”

　　“小人不敢”

　　他看着那人，稳了稳心神，暗忖这人是魔帝派过来的，魔界素来以魔帝为尊，自己可要寻个由头，莫让他回去乱说。

　　“传言是一回事，可你又不曾亲眼所见，即使修为散尽，谢云殊身为鸿蒙百宗之首，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若贸然出手，到时出了事情，被人发觉，耽误了陛下的大计，你来负责？”

　　小弟子听得这话，果然不吭声了，墨清池又说道。

　　“此事我会斟酌着办，你先回去吧”

　　见他还杵在那里不走，墨清池心头生疑，“怎么了？还有事？”

　　“夜尊大人，小人也奉劝您一句，是是非非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多想无用，如今您还是下手利索些，不然以魔帝他老人家的性子，您最清楚，而且，魔帝陛下，还让我再给您捎句话”

　　“说”

　　小弟子觑了他一眼。

　　“陛下说，只要您能提着谢云殊的首级回去，魔界里头，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崇无比的位置，就是您的，可是若带不回去”

　　小弟子唇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就魔界西北边，镇着幽魂沼泽那矮挫女魔头，挺出名的，您知道吧？

　　又黑又胖，还整天叫嚣不服管，四处抢掠长相俊美的男魔修，魔帝他老人家，可因为这事儿头疼了好久了”

　　墨清池也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只听那人接着说道。

　　“大人不知道吧？那女魔头也垂涎您美色挺长时间了，几次跟魔帝提过，魔帝说了，这事儿您要是办得不妥当，就把您一身修为废了，咳，洗干净给那女魔送去”

　　墨清池脸色阵红阵白，手指捏得咯咯响，小弟子瞧着他脸色不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

　　“夜尊大人，这三百年，您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容易，您还是再好好想想吧，那小的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