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霄》倾江予

8、第八章

　　他想起谢云殊胸口处的那团印记，沉下眸子，却也不敢对这事多言，低下头说道。

　　“这等小事怎能劳烦仙尊？弟子帮您就是了”

　　说着他把谢云殊扶到一旁坐下，又去扶正翻倒的椅子，脚踩上去，趴着架子看书脊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字，手指抚过两本，便侧过头去问，“仙尊刚才要找的是哪本书？”

　　“咳咳，红底黑字的那本，和你右手上边第二排的那摞竹简”

　　墨清池抱着两本书利索跳下来，随手把凳子放好，又捡起地上掉落的古籍，那两本书的封皮他也趁机瞄了一眼。

　　其中一本是上古时期的文字，好在当年他是学过一些古文字的，认得出上面写的是天魔秘录，是和魔族有关吗？墨清池留了个心眼，准备等有时间了再偷摸翻开看看。

　　而另一摞竹简上写的则是清心剑诀，他记得这是云溟仙宗里最基础简单的剑法，可仙宗内门里都是些天赋上佳的弟子，用不着练习这东西，琅月仙尊自然也不用，他看这个做什么？

　　想得再多，墨清池面上却不显，恭敬把书本递给他，手却忽然被抓住，谢云殊皱眉。

　　“玄霄，你身上这伤是怎么弄的？”

　　墨清池一愣，才想起自己刚进来的匆忙，衣服还没换，可被人扇巴掌这事情说出去又不大光彩，更何况那些人说的浑话，怎能叫他知道？

　　他只想着赶紧糊弄过去，眼珠一转，便低头回道。

　　“这是...是弟子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云殊可没那么好糊弄，瞧着他神色不对劲，手上突然用力，墨清池不妨一个踉跄，啊了一声，差点没直接摔在他身上，堪堪保持住了平衡，脸色惊惶看着他，谢云殊盯着他，凤眸微眯。

　　“哦？那这脸上的伤呢？玄霄，本尊又不是傻子，摔跤还能摔到两边脸上？”

　　“我...”

　　他一时想不出措辞来应对，喃喃说不出话来，只好收回手，抱着那些书简，退后两步，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听凭责罚。

　　墨清池的本意，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能留在衍月峰，该做的事还没成，本来不想多生事端，这人性子惯常清冷，不是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云殊看着他那样子，脾气一下子涌上来，胸口处又堵得慌，坐在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墨清池听着焦心，实在忍不住了，放下东西，匆忙去桌上倒了杯茶水，又跪下来，双手捧着递给他。

　　“仙尊您别生气，今天是我不对，弟子以后再也不敢惹事了”

　　谢云殊接过茶盏，皱眉喝了一口，又见他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面色愈发不好。

　　“谁和你说这个？你脸上的伤，是谁做的？”

　　墨清池听得这话一怔，也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得跪在那小声回道，“是之前通天路试炼时候，那弟子非说我抢了他们的风头，再加上今天遇见冲撞到了她，所以才要教训我”

　　墨清池说完心里忐忑，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他一个不喜又把自己赶下山去，可上面谢云殊沉默了会儿，竟没再逼问下去，只是指了指旁边。

　　“过来，坐下”

　　“啊？”

　　少年睁大眼睛跪在那，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谢云殊看他呆愣愣的半天不动弹，叹了口气，伸出手便想要去扶他，墨清池哪敢让他扶，连忙自己爬起来拍拍衣衫，老实低头坐在一边。

　　只见谢云殊走到屋子角落，在柜子里翻找什么，墨清池偷摸觑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看他转身又急忙低下头，那人掩唇咳嗽两声，拿着东西走回来，坐在他旁边。

　　“玄霄，抬起头来”

　　墨清池疑惑抬眸，却见那人温凉手指触过来，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两人距离拉近，他顿时呼吸一紧。

　　几缕云白发梢垂在脸侧，那人眸光在他脸颊上扫过，看得仔细，他脸上的伤其实已经不那么痛了，只是看着还是吓人的很，那小弟子下手狠毒，每一巴掌都见了血，弄得左右脸上都是一条条的。

　　谢云殊见此，眉峰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取了刚才拿过来的药，蘸一点在指尖上，就想往他脸上擦去。

　　墨清池大惊之下，头略微往旁边偏了一点，“仙尊不可，这还是让弟子自己来！”

　　“别动”

　　他身体僵硬，不敢再乱动，呼吸间隐约能闻到那人身上清淡好闻的木香。

　　指尖擦过脸颊，触感有些麻痒，还带着丝丝凉意，谢云殊的动作细致而又认真，半刻时间过去了，总算上好了药，谢云殊这才放开他，墨清池也暗松了一口气，后背上都是冷汗。

　　他暗忖这么些年来，谢云殊的性子竟然也变了许多，就算是当年的墨清池，也没得他这么照顾过呀。

　　谢云殊可不知道他背地里想着什么，忙了这大半天倒是有些困倦，坐在那揉着眉心，又将那半瓶伤药放进他手里，“早晚各涂一次，过个一两天也就看不出来了，哦，对了，玄霄”

　　“是，仙尊”

　　“刚才那两册古卷呢”

　　墨清池会意，连忙从旁边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一本放在一边，却从那摞竹简里抽出一卷来，递给墨清池。

　　“这是清心剑诀，也是本门所有剑术的基础，由鸿蒙祖师当年所创，虽然看着简单，你却不要小瞧它，这本剑诀可适用于各种灵根，拿回去多练练，本尊有时间，也会亲自指导你”

　　墨清池有些惊讶，原来这清心剑诀是给他准备的，可是杂灵根无法修炼，这在鸿蒙界人人都知道，纵是练习了这剑诀又有何用？

　　心里疑惑，墨清池面上却不显，还是双手接过那竹简，恭敬谢过。

　　这日天气清明，积雪也化了些，墨清池正在庭中习剑，袍摆在雪地上扫过，树上老鸦低眉耷眼，缩成一团，偶尔朝他叫上一声，他剑招使得一板一眼，不出挑，却也看得过去。

　　这本名为清心的剑诀，门内弟子人人知晓，只是少有人练，实因这剑谱招式太简单，使出来也不需要什么灵力，甚至连个正经功法都算不上。

　　而能进得了仙宗内门的弟子，又有哪个不是天赋异禀？根本瞧不上这个，就是墨清池自己，当年也不曾练过。

　　木剑在手中起承，可他的心思却不在手中剑上。

　　不远处，支起的窗户边，阳光洒下来，谢云殊正伏在案上提笔，不知在写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笔锋与纸张交叠，沙沙作响。

　　写了有一会儿，那人忽然停下来，略微挺起上身，皱眉思索，湖笔在指间习惯性地转了下，一点墨迹擦在小指腹上，他自己却丝毫没有留意，看来这坏毛病，过了好几百年了他也未能改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笔锋在指尖一顿，谢云殊复又倾身，松挽的鬓发间，也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一缕云白发梢，扫在案前宣纸上。

　　墨清池眼中一瞬恍惚，眸光复杂，他看着那人，一会想起两人当年相处的那些温暖过往，一会却又想起那人不顾师徒情分，最后捅了他一剑，思念和憎恨牵扯交织，心神动荡，剑锋也就偏了三寸。

　　窗中人蹙眉搁笔，往外看了一眼，墨清池反应过来，连忙定神，只当作无事，接着刚才的练。

　　临近午后，墨清池练得汗流浃背，小院门忽然吱呀一响，树上的老乌鸦立马精神起来，抖搂着羽毛，小眼睛转着抻脖子去看，嘎嘎叫个不停。

　　墨清池听见响动，擦了擦汗水，也往门口看去。

　　“臭鸟，叫什么叫？再叫小心老夫把你抓去烤了吃！”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稚童，小童穿得讲究，金红丝线织就的袍子，抹额上嵌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翡翠珠，胸前还悬了块如意金锁，正背着手站在树底下，仰头死瞪着那上面的鸟。

　　可那灵月鸦偏偏油盐不进好歹不知，仗着他个子矮上不来，团在那眯了眯眼，又嘎了一声，于是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眼瞅着就要掐起来。

　　墨清池觉得奇怪，这小童看着稚嫩却又自称老夫，看穿着也不像是仙宗里的弟子，可之前宗里那几个长老他也都见过了，咳...没长得这么缩水的，是来找谢云殊的？

　　于是他收了剑，迎上前来。

　　“你是”

　　小童闻声目光淡淡扫过来，就在那眼神落在身上时，墨清池脚步一顿，忽觉肩上一沉，如坠千斤，霎时额角冷汗冒出来。

　　他浑身骨骼都在颤栗，无法动弹，看着那小童，心中震惊不已，这是属于至高上位者的威压，即使自己这副身体在魔界淬炼了三百年，也还是会感到畏惧，这小童绝不简单。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现在只是个杂灵根，绝不能露了馅，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硬是咳出了一口血来。

　　那小童果然咦了一声，收回灵压，咚的一声，墨清池脱力跪在地上，冷汗滑落，大口喘着粗气，小童看着他皱了眉头，似乎有点不解，这时屋子里传来谢云殊的声音。

　　“宸屿？”

　　“啊，云殊，我正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