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92、12.7 终于胜了一局 12.7

　　12.7 终于胜了一局
　　这一局轮到严子卿执白先行。他并不着急落子，而是仔细端详了我一阵，呵呵笑道：“令师舐犊情深，令人感动，麦狄可不要辜负令师这份心意啊。”
　　此刻的我心情无比舒畅，只觉得一切都回来了，说不出的痛快。严子卿虽然出言挑衅，我却丝毫不恼：“物有不平则鸣。家师一向嫉恶如仇，古道热肠，看不惯不平之事，倒也不独是对我如此。”
　　严子卿这一辈子让子棋也下过不少，估计没有座子的棋局肯定也有过尝试，只是没有下力气研究。此时，他倒没有举棋不定，第一子坚决的下在了左上角的星位上。
　　随着棋子落地，严子卿又笑道：“不知麦狄今日想聊聊何事？”
　　“俗，忒俗！”我心中对他的开局嗤之以鼻，口中回应道：“天文地理，医卜星象，金评彩挂，蜂麻燕雀，晚辈都愿意奉陪，只怕一会儿前辈疲于应对，难以开口。”说着，在左下角小目落了一子。
　　我不占星位，先占小目，显然出乎严子卿的意料。他思忖了片刻，才落了一子，果然被我说中，闭口不语。
　　没有了座子，对我来说犹如去掉了枷锁，前二十手棋我下得得心应手，无比痛快。反观严子卿，在我施加的巨大压力下，宛如便秘一般，犹犹豫豫，踌躇彷徨，哪还看得到昨日的盛气凌人？
　　见他半晌不语，我决定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嘿嘿笑道：“今日严前辈一反常态，默不作声，倒令晚辈颇为不适。”
　　严子卿头也不抬，只是默默思考，默默行棋。
　　我见他这幅模样，心里痛快，接着又笑道：“晚辈近日正在读《项羽本纪》，好生感慨。不知为何，今日与前辈对弈之时，项王那句‘彼可取而代也’的豪迈之语，一直在晚辈耳边萦绕，久久不散。不知严前辈对项王此言有何评价？”
　　严子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炯炯，不怒反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项羽最终还是被汉太祖所趁，最后落得个自刎乌江的结局。”
　　我心道这严子卿说话是真不中听，刚要反唇相讥，忽听身旁的山子道重重的干咳一声。我明白这是山子道好意提醒，让我不要重蹈昨日覆辙。虽然心中有些不甘，我终究还是熄了反击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
　　开局阶段我的优势十分巨大，行至中盘时，已经有了几分取胜之势，换个较弱的对手，只怕已经投子认负。
　　但严子卿毕竟是当世棋圣，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反而倒像被激起了斗志一样，一板一眼，锱铢必较，虽然思考时间很长，落子很慢，却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进入收官阶段之后，他经验老到的优势也逐渐发挥出来，凭借精巧的算计，缓慢却坚决的蚕食着我的优势。
　　我别无他法，只能踏下心来，不再追求速胜，而是耐心的与严子卿争夺官子。严子卿的官子功力深厚，我稍有不及，但也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随着我的黑棋落下最后一子，双方再也无棋可下，这一盘棋局才告终了。
　　见我们对局结束，作为评判的山子道便开始为我们数子。我和严子卿互相算计了好半天，早就对这盘棋的局势了如指掌，虽然山子道还没有做出评判，但双方心中对于胜负早已没有悬念。
　　严子卿轻轻摇头叹道：“去了四枚势子，情势果然不同。严某已有多年未有过如此苦战，麦狄真是好对手，严某输得不冤。”
　　输棋见人品，听严子卿这么说，我对他的恶感稍减，口中谦虚道：“山前辈还未作出评判，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此时言败为时尚早。”
　　严子卿微笑不语，我也不再搭话，两人默默的等着山子道的结果。比试台之外也有少数高手提前算清了局势，四周已经有零星的彩声响起。
　　又过了半刻钟，山子道终于将子目数清，分别看了看我和严子卿，高声宣布道：“此局共二百二十八手，黑棋胜白棋二子。”
　　山子道的话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将全场引燃，观众们的喝彩声犹如炸雷般震耳欲聋，“庄棋圣”、“稷下棋圣”的叫声此起彼伏，令我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幻觉。
　　严子卿向山子道拱拱手，先一步起身，向观礼台走去，输得倒是风轻云淡，潇洒自如。
　　我过去将山子道搀起，他面色一沉：“开局如此优势，最后却仅胜二子，险些重蹈昨日覆辙，当真朽木难雕。”
　　我心中惭愧，讪讪笑道：“一切尽在某家算中，山老不必担心。”
　　今天得胜而归，受到的待遇和昨天大不相同，围观群众一路欢呼，我只觉恍如隔世。
　　小皇帝也极为兴奋，仿佛是亲自取胜一般。他将我召到近前，开怀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麦狄以弱冠之年战败当世棋圣，着实令人赞叹。”
　　郑冲、郑小同、陈泰等人也纷纷向我道贺，我手忙脚乱的一一还礼，口中谦虚不断。
　　这时，荀勖也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道：“恭喜麦狄，时隔多年，洛阳终于又出一位围棋圣手，我身为大魏子民，也深感与有荣焉。”
　　我抬头一见是他，心中顿时觉得有些不妙，暗暗提防：“荀先生谬赞，我不过是侥幸取胜，圣手之称万不敢当。”
　　荀勖接着又道：“林先生曾说过，稷下岛的围棋规矩与中土有两处不同，其一为势子的有无；其二为是否需还棋头。而方才这盘对局在麦狄的建议之下，去掉了势子，保留了还棋头。麦狄觉得此举是否公平？”
　　我更加警惕，轻轻点头道：“正是。”
　　荀勖微微一笑，不再理我，转头向皇上躬身道：“陛下，既然稷下岛与中土有两处差异，存一去一的确更加妥当。然而两处差异孰去孰存却也值得商榷。臣以为，方才这盘棋保留了还棋头而去掉了势子，那么为了对双方更加公平，下一盘应当取消还棋头而保留势子为宜！”
　　对座子制和还棋头没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难立刻体会到两种规则改变分别带来的深远影响。而我通过亲身的经历，深深的知道，这两条规则的份量大不相同。尽管我对荀勖的人品并不认可，却不得不对他心生佩服，他并不是如严子卿这般的围棋高手，却依然能敏锐的判断出座子制对我的重大意义，实属难得。
　　小皇帝七窍玲珑，略一沉吟，就已经猜到了荀勖的用意。不过荀勖这个主意乃是阳谋，说出来冠冕堂皇，倒也不易辩驳。
　　皇帝曹髦一时也有些为难，有心拒绝，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转头向林老师问道：“林先生，你觉得公曾先生的提议如何？”
　　林老师也是难以决断，向我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其实已经在心里权衡了半天。经过这两盘棋的比试，我暗暗判断自己与严子卿的真实差距应该在三子以内。虽然座子制的意义更为重大，但若是取消了还棋头规则，我的思维会更加顺畅，而严子卿则难免有些滞涩，此消彼长之下，也不是不能接受。况且荀勖此人甚是狡猾，想要将他的意见驳倒，怕是困难重重，倒不如顺坡而下，也省得让皇帝为难。
　　想到这里，我冲着林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林老师立即会意，向皇上回道：“陛下，臣觉得公曾此议，倒也公允。”
　　小皇帝点头道：“好吧，那明天这盘棋便按公曾先生的提议进行，恢复势子，取消还棋头。今日这场对局，两位奇思妙想，精彩纷呈，令朕大开眼界，明日这第三番棋，朕甚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