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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12.8 稷下岛猜枚法 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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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稷下岛猜枚法
回到家里,我的心里总是隐约有些不安。对严子卿越是了解,我越是觉得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今天的这盘棋,他凭借着准确的判断和严谨的逻辑,将一盘本应中盘告负的棋,硬生生的扳成只负二子。当时我还沉浸在赢棋的喜悦中感触不深,现在回想起来不禁冷汗涔涔。
简单的吃了些晚饭,我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取过两副棋盘,凭着记忆将昨天和今天的两局棋复盘,仔细研究,思索对策。越是研究,我便越是心惊,不由得感叹这严子卿不愧有当世棋圣之称,自己怕是颇有不及。我本来就痴迷于围棋,严子卿又是难得的大高手,这一复盘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忘记了时间。直到窗外天色见亮,我才幡然醒悟,强迫自己休息一阵。
这一觉我睡得极不踏实,噩梦不断,满脑子都是身穿黑白二色甲胄的兵士,相互厮杀尸横遍野。直到夏师姐一阵敲门声,我才算从中解脱。
我醒来的时间已经算是很晚了。林老师和夏师姐生怕我的休息的不够,所以一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等到了最后关头,才不得不把我叫了起来。
我们三人赶到太学的时候,小皇帝和司马炎一干人早已经在观礼台坐定。我匆匆忙忙和皇上见礼之后,便随着严子卿登上了比试台。林老师和夏师姐照旧留在了观礼台上。
尽管我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但眼周的黑圈却瞒不了人。严子卿打量我一阵,一边在棋盘上摆下势子,一边笑道:“看来麦狄昨夜睡得不太好,可是为了这四枚势子的缘故?”
我并不理会他的揶揄,忽然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恳切道:“前两日晚辈一心争胜,言语中多有得罪,并非晚辈本意,还请前辈莫要计较。”
严子卿一愣,下意识的道:“棋局之上,并无前辈晚辈之分,锐意争胜、寸土必争乃是应有之义,这又何罪之有?”
我回到席上,面露感激之色:“多谢严前辈。前辈深明大义,高风亮节,令晚辈佩服至极。”
严子卿这时已经反应过来,呵呵笑道:“前倨后恭,大大的反常。有道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麦狄有话不妨直说。”
被他识破意图,我脸不红心不跳,点头道:“前辈有命,不敢不从。晚辈不过初出茅庐,前辈却已享誉多年。晚辈自知与前辈实力相去甚远,规则又对晚辈极为不利。若按中原规矩,恐怕此局又如第一日一般,晚辈兵败如山倒,甚是无趣。”
严子卿忍俊不禁道:“那依你之意,刚当如何?”
“晚辈是想,咱们倒不如仍按昨日的规矩。虽然昨日晚辈侥幸得胜,但在盘末已露颓势。今日再次交手,晚辈多半不是前辈的对手。既然胜负大概不受影响,又能避免无聊的局面,又何乐而不为呢?”为了给吃瓜群众献上一场精彩的对局,我简直操碎了心。
严子卿哈哈大笑:“麦狄好算计,只是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你不妨猜猜严某会否答应你的要求?”
山子道似乎也觉得我的想法匪夷所思,不以为然的看着我。
我脸上涌现出惋惜之色,叹道:“看来严前辈是万万不肯了,可惜可惜。”
严子卿哂道:“哪里可惜?你本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点点头,并没有气馁,再次开口恳求道:“好吧,既然前辈不愿,我也不便勉强。只是晚辈与前辈棋力相差悬殊,还望前辈看在晚辈年轻识浅的份上,让晚辈先手。”
严子卿丝毫不为所动,坚决的摇头道:“若是平日切磋,便是饶你几子也是无妨,只是今日这盘棋事关重大,严某受人之托,自然应当全力以赴。况且你也称得上棋力超群,我稍有闪失只怕也会败下阵来,这先手万万让不得,你我还是猜枚决定。”
再次被拒绝,我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唉,想不到前辈当真寸土不让。也罢,猜枚便猜枚,不过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猜枚务必采用稷下岛之法。”
一直坚定拒绝我的严子卿,此时终于有了些犹豫,皱眉道:“稷下岛猜枚却是什么规矩?”
见他开始动摇,我心里一喜,这么半天的口舌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这种先提出荒谬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出较为合理的要求,往往更容易被接受的情形,便是心理学上大名鼎鼎的拆屋效应。此时我把它实践在严子卿身上,果然产生了效果。
我脸上不动声色,口中道:“说来也是简单。先由评判取出任意数量的棋子,咱们二人轮流依次从其中取出棋子,每次只可取一至三枚,拿到最后一枚棋子之人便算输了,自然也就失了对弈的先手。”
严子卿凝神沉思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法太过繁复,不如中原之法便宜。”
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他并没有发觉其中的关窍。我心里有了底,言辞更为强硬:“严前辈,昨日和今日的棋局已然考虑到稷下岛和中原规则的差异,因此称得上公平。然而头一日的对弈却完全采用中原的规矩,以至晚辈大败亏输。晚辈自认有几分胸襟,不愿多作计较,但如今晚辈希望以稷下岛之法分先,似乎也不算过分吧?”
沉默了好半晌,严子卿才抬头道:“你我谁先取棋子?”
话已至此,我明白这事成了。我竭力屏住笑容道:“若是规矩依了我,那么先后次序自然由前辈决定。”
严子卿也下定了决心,点头道:“好吧,此事依你便是,不过棋子得由我先取。”
这时我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肃然道:“严前辈果然气度不凡。”接着我又转向山子道: “山前辈,请您取出任意棋子放在棋盘上。”
山子道点点头,刚要伸手那棋子,忽听严子卿叫道:“且慢!”
我的心不由得又揪了起来:“严前辈还有何事?”
严子卿微微一笑,道:“严某怎么说也痴长几岁,按说应该礼让后辈,还是请麦狄先取棋子吧。”
我心里不免对他又鄙夷一番,面上却不敢有异,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严前辈了。”
山子道见我们两人达成了一致,当即两手深入棋篓之中,取出了两把棋子,洒落在棋盘上。
这所谓的“稷下岛猜枚法”其实是后世的一个小游戏。这个游戏的输赢遵循这样的规律:棋盘上棋子数量除以四,余数为一时先拿的输;棋子数量除以四,余数不为一时先拿的赢。其中的原理并不复杂,但对于初来乍到者,却算不上友好。
我数了数棋盘上的棋子,共有一十四枚,正好符合先拿者胜的规律。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山子道,这老头的目光与我一触即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一般。我也没有言语,伸手从棋盘上拿走了两枚棋子。
严子卿迟疑了片刻,拿起了一枚棋子。我却没有片刻犹豫,拿起了三枚棋子。如此这般,我们轮流又拿了一次,再轮到严子卿的时候,棋盘上还剩下五枚棋子。
严子卿这时才恍然大悟,也不再伸手,看了看山子道,又看了看我,冷笑道:“真是后生可畏,这先手是你的了。”
我费尽心机,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我微微点头示意,笑道:“多谢前辈成全。”
严子卿冷哼一声,并不搭话。
我也不再出声,按照我昨晚思考的对策,当先在“平六三”位落了一子。严子卿也不犹豫,黑棋紧跟着下在“上三九”位。接着,我白三双飞,甫一开始,便将棋势导向紧迫。严子卿或许是心中不忿,毫不示弱,黑棋贴着白棋厮杀起来,火药味十足。
今天这盘棋又和前两天有所不同,毕竟到了决战阶段,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思。严子卿今天的棋路也有所变化,显得火气十足,霸道无比,令我昨夜苦思的不少对策都难以实现。
当然,我也不是等闲之辈。这两天与严子卿的这两番棋给我了不少启发,令我的棋力又上了一个台阶,自信足以与严子卿争一日短长。我一改前两天的进退失据,棋风愈发勇猛精进,杀伐果断,使得这当世棋圣也不时蹙眉沉思。
从开局到中盘,这一局棋几乎都是在不断的搏杀中度过的。我们二人针锋相对,下得紧凑而细腻,丝丝入扣,令在旁观棋的山子道都如痴如醉。
棋下得越久,两个人就越发谨慎,思考的时间也逐渐拉长。一局棋转眼下了两个多时辰,太阳渐渐西沉,比试台四周的火把已经点亮,我们依然难分胜负,只能将在官子阶段继续决一死战。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弱点也逐渐显现出来。在后世,我不过就是一名业余的围棋爱好者,虽然水平不低,但几乎没有全力以赴的和人生死相搏的经验。无论在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与棋友切磋,对我来说,胜负从来都不是重点。但今天这盘棋却完全不同,沉重的压力令我喘不过气来。渐渐地,我发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缓慢,这或许是脑供血不足的征兆,我的集中度也慢慢下降,而昨晚的睡眠不足更让这一切雪上加霜。
反观严子卿,虽然也比开局时略有不如,可是比起我来却显得从容一些,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比我这青年小伙还要龙精虎猛。
事已至此,我已经顾不得精力的透支,咬紧牙关苦苦坚持,脑海中拼命的计算着交换的得失。下到最后,我已经几近虚脱,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和本能与严子卿周旋。
这场鏖战最终持续了二百四十六手,才告终局。
下完了最后一手棋,我仰头长出了一口气,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忽然眼前一黑,向后仰倒过去,人事不省,手中攥着的几枚棋子纷纷散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