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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2.5 算是打平 1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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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算是打平
从坐忘居归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我虽然感觉有些疲倦,但心情却是不错。今天严子卿和山子道这盘棋,对我来说是个意外之喜。虽然只是管中规豹,但是这盘棋多少也令我对严子卿的棋路有了一些了解,自己心中也筹划了几条应对的办法,自认为明天胜算不小。
见我回来得很晚,林老师和夏师姐也有些担心,我便将今天在坐忘居发生的事大致和他们讲了一遍,以免他们胡思乱想。
夏师姐听后,放心了不少,对我笑道:“这位严先生有点意思,为了不占你的便宜,特意跑去和山老下了盘棋,好让你摸清他的虚实,也不知这算是傲气还是傻气。”
林老师倒是有些理解:“每个站在行业巅峰的人可能都有一种近似于偏执的自信支撑,我看这既不是傲气也不是傻气,而是一种痴意。”
吃过晚饭,一阵困意袭来。我和林老师、夏师姐打了个招呼,便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养足精神,以备明天的恶战。
第二场的比试依然设在太学讲堂前的广场上,只是由于每天上午皇上较为繁忙,因此将比试的时间改在了未初,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既然知道皇帝要来观战,我们和司马炎方面都不敢怠慢,早早的便来到观众席前等候。这座观众席也比上次有了些改动,不但加大了许多,还特意为皇帝设了专位。比试台相比之前变化更大,四周各立起一面巨大的木板,上面纵横各十九道,俨然便是一幅幅巨型棋盘,用来方便周围人群观看。
这次围观的人群比上次只多不少,一眼望去足有一、两千人之多。这倒并不奇怪,一来喜爱围棋的人肯定比喜爱算术的人多;二来参与比试的这两人都可称得上声名赫赫:严子卿当世棋圣自然不用多说,而我庄麦狄凭借前一场打下的名声,也算是声威大震,吸引了不少支持者。
未时将至,皇帝曹髦的车辇终于驾临太学。他一从车辇上走出,场中众人便一同向皇帝行拜礼,声势浩大。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连招呼众人免礼。与皇上同来的还有侍中寺侍中荀顗、尚书右仆射陈泰以及皇上的两名老师——郑冲和郑小同。
作为今天的主角,皇上自然上不了对我和严子卿勉励几句。他先是对我微笑道:“麦狄不但精通算术,还精擅围棋,真乃天下奇才。不知今日胜算几何?”
我连忙躬身道:“严前辈乃是当世棋圣,麦狄何敢言胜?只是全力以赴,尽力而为罢了。”
皇上微微点头,又转向严子卿道:“朕听说严先生昨日一日之间连胜洛阳五大高手,当世棋圣,果然当之无愧。”
这时消息传播不便,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说严子卿连挑五大高手之事,皇上此言一出,周围立刻一片哗然,一方面是觉得这严子卿实力太过惊人,另一方面也是埋怨这人太过霸道,一点颜面也不留。
严子卿丝毫不为所动,淡淡一笑,道:“外臣也有些出乎意料,想不到中原棋坛竟衰落至此。”
说实话往往最是伤人,围观群众又是一片大哗,望向严子卿的眼神已经很不友善。
皇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脸上却毫无表情,似是不愿与他多说:“时辰差不多了,两位便请登台吧。”说完,领着众臣一起走上了观众席。林老师和夏师姐也自觉的跟了上去。
我和严子卿在太学志愿者的引导下分别从南北两侧登台。我所到之处一片彩声,众人无不给我加油鼓劲,希望我能击败此人,为洛阳人民争一口气,却似乎忘记我也是个外来户。反观严子卿,所经之处那是嘘声不断,宛如过街老鼠。
棋盘设在比试台正中,我们二人相对而坐,山子道作为评判坐在侧面不远处。另外四周稍远处还有四个人远远的观望——这是负责将棋局记录在外面巨型棋盘上的人。
见我们两人坐定,山子道严肃道:“本次对弈采取三局两胜之法,今日这第一盘为庄麦狄先手,明日第二盘为严子卿先手。若是前两局打平,则第三盘双方需‘猜先’。两位可有异议?”
猜先,就是通过猜棋子的奇偶来争夺先手。一般来说,由较年长一方任意取几枚棋子握在手中,另一方去猜这些棋子数量的奇偶,猜中便可获得先手,反之则失去先手。
这赛制规则中规中矩,我和严子卿自然都不会反对。见我们双方并未出言反驳,山子道正色道:“既然没有异议,那便请两位开始吧。”
我向着山子道微微的点了点头,又深深的吸了一口子,这才拣起一枚白子,轻轻的放在了“上三六”位。
严子卿经验太过老道,胸有自有丘壑,当即毫不犹豫的在“平七三”位落了一子。我对自己的开局很有自知之明,不敢像他那样不假思索,考虑了片刻,才落子“平九三”。严子卿紧接着在“去六三”位下了一子。我又思考了一番,才在“入三九”位下了一手。
严子卿随手应了一招,见我又在深思熟虑,不禁笑道:“昨日我在坐而忘忧居来去匆匆,却有件事忘了向麦狄请教。”
这时下棋并不禁止交谈,当然对手也可以选择不理会,只是未免弱了声势。
我心中一动:若是你想靠引我说话来乱我心神,可就打错算盘了,要知道一心二用正是咱的拿手好戏。
我脸上不动声色,先在心中盘算好了下一手棋的落子处,淡淡笑道:“前辈有何事不明,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说罢,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严子卿应对极快,手中黑棋在三九路拆边,口中不停:“我听舍弟子相说麦狄擅长以貌观棋之技,不知可有此事。”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严子卿竟然还知道我有这项才艺,看来当初严子相对此记忆尤深,才会对其兄长讲述此事。想起那天的胡说八道,我心中也觉有些好笑:“前辈说得不错,稷下岛的确有一门以貌观棋之法,晚辈也算略知一二。”
严子卿哂笑道:“严某愚钝,难以明白其中的关窍。若是世间真有此法,你我又何须对弈,只需按那以貌观棋之法评判一番,便可分出高下,又何乐而不为呢?”
让严子卿一说,一旁的山子道也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显然也对这以貌观棋心生疑虑。
我赶紧大摇其头:“并非像前辈所想这般。以貌观棋要诀在于七观,与这七观相合之人,不习棋则罢,一旦习棋,必然事半功倍。然而,以貌观棋只能观其大略,对弈二人若是同为高手,这七观往往各擅胜场,难以分出高下。”
严子卿皱眉道:“这是何意?”
我手上没闲着,“啪”的一声落了一子,口中解释道:“譬如你我二人,前辈强于威仪,晚辈胜在头圆,如此而已。”
严子卿显然对我的言论嗤之以鼻,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的在我的头顶扫过。他冷笑两声,道:“那么另外五观你我二人孰强孰弱?”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心挑起他的怒火,故意淡淡的道:“总而言之,麦狄略胜前辈半筹。”
严子卿哈哈大笑:“照麦狄这么说,我这棋圣的称号干脆让与你罢了。”
见他情绪有些波动,我强忍心中得意,缓缓的道:“前辈莫急,本来前辈的七观已经是世间罕有,远非麦狄可比。然而这七观却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变化。前辈已经年届五旬,威仪虽然仍能胜过麦狄,却已显露衰败之象。而麦狄不过弱冠之年,威仪正与日俱增。其余六观也是如此,此消彼长之下,麦狄已经隐隐有胜过前辈之兆。”
人的自然老去,本是一件极其无奈的事,对于严子卿这样的高手必然感触更深,我自问触及到了他心灵上的敏感点。
严子卿果然隐藏不住自己的怒意,冷冷的道:“原来这便是稷下岛的以貌观棋之法,严某领教了。麦狄如此高明,想来令师也必定不同凡响,只是不知他寿高几何?是否也已显露衰败之象?”他这番话是在讥讽我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教我下棋的启蒙老师正是我的爷爷,那老头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一头银发比我还要茂盛,和“衰败”二字毫不相干。
想起爷爷的威武,我哈哈一笑:“有劳前辈挂问,教我弈棋那位前辈今年已经七十有余,却并无分毫衰败之象。”
严子卿怒道:“严某还不到五旬,你说我已显露衰败之象;令师已年过七旬,为何却毫无衰败之象?”
我两手一摊作无辜状:“晚辈不敢妄言,不过我这位老师虚怀若谷,不矜不伐,豁达大度,令人高山仰止。如此人物,有些与众不同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话音刚落,只听旁边噗嗤一声,却是山子道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自知失态,见我和严子卿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连忙掩面大声干咳,手忙脚乱的遮掩过去。
严子卿怒极反笑:“可惜令师远在稷下岛,不然严某一定要领教他的高招。”
我笑着的摇了摇头:“我劝严棋圣还是打消此念。我不过学到了家师十之一二的本领,已经足够和您周旋一番。前辈若是遇到了家师,恐怕非受让几子不足以成局。”
我和严子卿两人一边嘴上唇枪舌剑,一边手下妙招纷呈,一心二用,斗了个不亦可乎。我们两人的一招一式,都由四面负责记录的太学生忠实的还原在了几幅巨大的棋盘上,任由观众品评。围观群众当中有些围棋好手,但更多的则是尚未入品的普通爱好者,多数难以会意我们落子的妙处。因此,大伙往往三五成群,聚集在各位高手近前,听其不断加以讲解,才算豁然开朗。只是可惜相隔太远,领教不到我们二人的嘴上功夫。
我虽然看着年少,却在互联网的险恶环境中磨练日久,口吐芬芳虽然不是我的强项,胜过严子卿却是不难。眼看着严子卿越说越怒,我心中暗自得意,心道要论斗嘴,你这是戴草帽接吻——差远啦,这回叫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口头上占了上风,我心情很是不错,心中对严子卿的评价也不禁降低了些,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不知不觉间,棋局已经下了九十余手。此前十余手,我一直和严子卿在入位下方缠斗,他似乎发了狠劲,一门心思要将我这队白子困住。我费尽心思,总算将这块棋做活,虽然小小的吃了点亏,但大体上说得过去。我长出一口气,决定不在过多此处纠缠,转头向上,第九十三手在“去五三”位走了一步大棋。
我正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那严子卿忽然脸色一变,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说着,在“入七二”位落了一子。
我有些不明所以,见他又回来在入位纠缠,心中有些烦躁,随手应在“入四一”位,这是我早就算计好的着数,这路白棋籍此可以稳稳保活。
哪知严子卿毫不犹豫的在“入三二”处一拐,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心里有些疑惑,却也并没有多想,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按照先前的想法下在了“入七三”位。
对面严子卿突然摇了摇头,长笑一声,道:“庄小兄弟,这盘棋你只怕要输了。”他的眼中满是笑意,哪还有刚才一丝一毫的愤怒和焦躁?
听他这么说,再看他表情的变化,我下意识的感觉要遭。我逼迫自己踏下心来,再将棋局仔细研究一遍,终于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自己底边的这一队白棋已然失去了生机,而根源就在九十三手的那得意忘形之下的昏招。
见我终于看清了局势,严子卿笑道:“你这前九十手堪称滴水不漏,可算是个难得的好对手。可惜,一心二用终究还是欠些火候。须知弈者心中应当空无一物,怒固然是大忌,喜又何尝不是?”
我心中的郁闷简直无以复加。自以为自己言辞犀利,让对手心浮气躁,却原来人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只有我自己上了头。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咬着牙又下了几手,终于还是投子认负,全局不过一百零四手。
山子道见我已经认输,长叹一声,大声宣布:“此局共一百零四手,黑棋胜!”
底下先是一阵沉默,忽然之间嘘声大作,到处都是对严子卿的“问候”之语,当然也少不了对我的埋怨之声。
严子卿先一步起身,对着山子道拱拱手,向皇帝所在的观众席走去。山子道把我拉了起来,低声抱怨道:“唉,竖子不足与谋!他便说他的,你又何苦理会?”
我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愤懑,只觉得一口浊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不过胜负已分,皇帝还在前面等着,我只能强打精神,在观众们的叹息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了观众席。
小皇帝的涵养不错,脸上看不出任何失望之色,反而对严子卿大加赞赏,对我也是和颜悦色,勉励有加,令我更觉惭愧。
好不容易才坐上回程的牛车,我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下子软倒在座位上,有气无力的道:“林老师,夏师姐,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敌军太狡猾了!”
本来胶着的棋局却戛然而止,林老师和夏师姐也是一头雾水,我只好将刚才的情形完完整整的讲了一遍:我们两人如何一心二用,如何针锋相对,严子卿如何假意愠怒,我又如何当了真,以至出了昏招。说到最后,我痛惜的总结道:“人生如戏,全凭演技。我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的当世棋圣,竟然使出旁门手段对付一位后起之秀。难道是我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了?”
夏师姐听罢,咯咯笑道:“我和林老师还担心你受了打击,一蹶不振,现在看到你这幅大言不惭的模样,也就放心了。”
我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师姐好像很想嫁人的样子,不如我下一局就成全你。”
夏师姐立刻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道:“这位严先生是靠下棋谋生的职业棋手,他又有棋圣的称号,肯定是身经百战,经历的各种棋局、赌局都不可胜数,自然就养成了不择手段、全力争胜的习惯。咱们对此不能苛责,只能从中吸取教训,下一局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最后这话倒是正合我意,我使劲儿攥了攥拳头,狠狠的道:“请组织放心,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我乎?”
夏师姐实在绷不住了,噗嗤一乐:“正是,狗急了都能跳墙,何况麦狄乎?”
半天没说话的林老师忽然开口道:“今天你和他口舌之争算是赢了吧?”
我傲然道:“大获全胜!”
林老师点点头:“赢了斗嘴,输了棋局,算是打平,无功无过。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争取再下一城。”
林老师角度清奇,令我大为佩服。我正要夸下海口,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严子卿第九十六手那绝妙的一拐,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