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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12.4 可恼可恨 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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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可恼可恨
过了片刻,只听无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严棋圣,我师父就在这里相候,请您随我进来。”
另一个声音道:“有劳你了。”这声音平和亲切,彬彬有礼,丝毫没有飞扬跋扈之意,令我对这严子卿好感大增。
无暇当先一步走进厅中,口中说道:“严棋圣,请!”
那严子卿举步走入,目光在我面上轻轻扫过,立即集中在山子道身上,躬身行礼道:“吴国晚辈严子卿,参见山前辈。”
严子卿礼数周到,温文尔雅,山子道也大为高兴,赶忙上前相扶:“严棋圣不必多礼,你我平辈论交便是。快快请坐。”
旁边早有弟子搬来矮榻,请严子卿与山子道相对而坐。
这严子卿穿着一件黄色长袍,不到五十的年纪,身材高瘦,面容清矍,双目神采奕奕,却又不咄咄逼人,令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意。
坐定后,山子道首先笑道:“近些年来,吴国围棋好生兴盛,连出了两位棋圣,令人好生羡慕。相形之下,我魏国着实有些黯然失色了。”
严子卿淡淡一笑,道:“山老过奖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魏国毕竟地大物博,青年才俊比比皆是,恐怕强弱逆转,只在眼前。”
山子道摇头笑道:“严棋圣太谦了。我魏国棋手青黄不接,后继乏人,严棋圣又正值春秋鼎盛,要说逆转乾坤,只怕为时太早。”
严子卿对着站立在周围的众弟子扫视了一圈,正色道:“并非严某说笑。不久之前我的胞弟子相似乎便在此地输给了一位青年才俊,敢问山老,可有此事?”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山子道微笑点头道:“确有此事。当日老朽亲眼目睹,也是吃惊不小。”
严子卿又接着道:“我那胞弟乃是我亲手调教,棋力暂且不说,眼光还是有的。他一向眼高于顶,极少夸赞别人,但这一回却对那位青年才俊赞赏有加,称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未来足以与我匹敌。”
山子道回头瞪了我一眼,苦笑道:“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子相此言太过。那小子不过是运气逆天,才侥幸胜了子相半子,要论真本领可与子相差得远。”
“我初时也觉得子相言过其实,便和他一起复盘观看。我一看之下,才知子相所言非虚,当时便下定决心要与这位青年才俊切磋一番。”严子卿说着,忽然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笑道:“这位小兄弟可知为何?”
这严子卿来来回回看了我多次,估计是有人向他描述过我的长相,因此把我认了出来。既然如此,我也不以为意,故作潇洒的笑道:“想来是这位奇才思绪天马行空,颇多别出心裁之处,令严前辈见猎心喜。”
“正是!”严子卿抚掌笑道:“小兄弟说得好!天马行空,别出心裁,正是这盘棋的可贵之处。山老,不知这位奇才身在何处,可否为严某引荐一二?”
山子道又好气又好笑:“严棋圣慧眼独具,不是已经将这位奇才认出来了吗?麦狄,还不向严棋圣见礼?”
我不慌不忙的躬身抱拳:“晚辈庄菽庄麦狄,见过严前辈。方才多有得罪,前辈莫怪。”
严子卿哈哈大笑:“我果然没有认错人。麦狄器宇轩昂,一表人才,想来我此次必然不虚此行。”
我心中暗道:估计那严子相收了司马炎不少好处,才会在他哥面前极力吹捧我,以勾起他哥的好胜之心。不过这严子卿看上去倒是不错,不像是心胸狭窄之辈,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口如一。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开口道:“麦狄万不敢当严前辈夸奖。既然严前辈是为晚辈而来,不如晚辈便在此陪前辈手谈几局可好?”
严子卿侧头看着我,笑道:“小兄弟何必明知故问?你我二人另有机缘,不必急在一时。今日我来这坐而忘忧居,却是要向山老请教。”
终于步入了正题,山子道也是精神一振:“不错,麦狄不要捣乱。老朽听说严棋圣今日还要拜访他人,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咱们还是速战速决,省得碍事。”
严子卿轻轻一笑,道:“山老不必着急,来此之前,严某已经拜会过洛阳的四大高手,并与他们相谈甚欢,使我尽兴而归。山老乃是棋坛泰斗,严某一向佩服得紧,自然要留到最后拜访。”
我不由得心中一震:现在不过是申时初刻,即便严子卿一早出发,到现在也不过六、七个钟头。再除去路上耗费的时间,平均每盘棋的用时还不到一个小时。要知道这个年代的围棋规则并没有时间限制,如果对局双方实力接近,一盘棋下上一天也有可能。一般只有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然而洛阳五大高手绝非浪得虚名之辈,虽然大概率不是严子卿的对手,但要说一触即溃,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山子道也是悚然一惊,忍不住问道:“莫非他们几人都已经败在严棋圣手上?”
严子卿神色一正,道:“这却不敢当。全仗这几位洛阳棋友恢弘大气,认输也是极为痛快,决不拖泥带水,严某自愧不如。”
我一时有些恍惚,也分不清这严子卿到底是语出真诚,还是故意讥讽。
山子道闻言脸上几度变色,说不出是悲是怒,半晌才道:“不愧是当世棋圣,果然不同凡响。老朽以古稀之年还能入得了严棋圣之眼,于老朽当然是大幸,于我中原棋坛却是大大的不幸。罢了,老朽今日就舍命陪君子,请严棋圣移驾静室。”
山子道这话颇有些悲壮,身边的一众弟子纷纷面现羞愧之色。
严子卿面无表情,点头道:“好吧。不过严某还有一事相求。”
山子道微微一怔,道:“严棋圣请讲。”
严子卿举头看了看我,道:“我曾研究过麦狄与子相的那盘棋局,麦狄却还未见过我的棋局。明天我和麦狄还有一场对局,我却不能占了这个便宜。所以,我想一会儿和山老对弈之时,请麦狄在旁观战,不知山老可否答允?”
山子道略一沉吟,道:“这却无妨,我也正有此意,只怕严棋圣有所不便。”
我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这大厅中本来就是下棋的场所,然而山子道既然邀请严子卿到静室对弈,恐怕有不愿意让人围观的用意。虽然山老棋力不弱,但比起当世棋圣,估计还是不够看。
我不愿见到山子道难堪,当下推却道:“晚辈还是不要打扰二位前辈了。一会待棋局终了,晚辈再向山老请教不迟。”
严子卿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也好。”说罢,跟着山子道一前一后走入了一间静室。
坐而忘忧居的静室是专门为对弈而建,因此隔音很好,虽然距离众人所在的大厅仅有一墙之隔,却根本听不到任何落子的声音。
洛阳一向有五大围棋高手之称,山子道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其余四人我虽然没有见过,却也曾听过山老的描述,总体来说,大家的水平应该在伯仲之间。我据此推算,严子卿和山子道的这盘棋也不会耗费太长时间,毕竟有那四大高手的前车之鉴。
山子道的一众弟子大多心情紧张,而我却显得比较镇定——我学过相对论,深知焦虑会使时间相对变慢。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那间静室的房门轻轻一响,严子卿从房间走了出来,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端倪。
众弟子都是心头一紧,我连忙迎了上去,躬身问道:“严前辈,你们二人可是已经分出胜负?”
严子卿轻轻摇头道:“山老迟迟未能落子。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日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咱们就此别过。”说完,他抖了抖衣襟,洒然离去。
我和一众弟子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无暇走到我的跟前,说道:“庄大哥,劳烦你进去瞧瞧师父他老人家。”
我摆摆手:“你是他的得意弟子,这个时候还是你进去合适。”
无暇苦笑道:“我看师父恐怕不太妙,我们都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这时未必愿意与我们这些弟子相见。你却不同,方才师父已经允你进去旁观,现在去看看料也无妨。”
他们不愿触这霉头,却把我推了出来。我有心不去,心中却又想早点见识一下严子卿的路数,也只好轻轻的走进了那间静室。
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架石制的棋盘和两张软席。山子道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坐在席上冥思苦想,仿佛既不知道严子卿的离去,也不知道我的闯入。我低头看向棋盘,白棋的一条大龙横亘在中央,粗看威风凛凛,仔细一看,其周身却被貌似薄弱的黑子围了个严严实实,眼看就要断气。
正所谓旁观者清,我大略一看,便知白棋已经无路可走,即便再应上几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山子道身在局中,却兀自不肯放弃,只是苦苦思索保住大龙的招法。
这幅白发苍苍的老人困兽犹斗的画面,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我忍不住出声道:“山老,那严棋圣已经走了。”
山子道一个激灵,仿佛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看我,又把目光集中在了棋盘上,叹息道:“唉,我早该投子认负才是,这回恐怕要为他所笑了。”
我小心翼翼的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山老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山子道脸色有些灰白,强笑道:“老朽年届古稀,何种风浪没有见过,还用你来安慰?不过这严子卿的确有过人之处,被称为棋圣可不是侥幸,你明天可要小心应对。”
我默默的点点头,在山子道的对面坐了下来,和山子道一起复盘研究。这严子卿的棋路与其弟大相径庭,一上来并没有大肆攻杀,而是收敛锋芒,后发制人。他的落子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往往蕴藏深意,却又不易被对手察觉,有些妙招,就连山子道这样经验老道之人也被蒙骗过去,直到复盘的时候才幡然醒悟,大呼后悔。
短短的一盘棋,我和山子道却足足研究了一个时辰。山子道本来颇有些心灰意冷,随着复盘的深入,他也逐渐恢复了精神,时而大呼小叫,时而咬牙切齿。到得最后,这老头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被严子卿引入了彀中,却丝毫未觉,不禁悲从中来,拉着我的手大声叫到: “可恼!可恨!麦狄,你明日可要为我报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