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73、10.6 裴秀的惊人之论 10.6

　　10.6 裴秀的惊人之论
　　王沈的故事告一段落，裴秀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诸位都知道，我平日里好读地理方志，天文历书。当年任黄门侍郎之时，由于职位之便，我更是将秘府中的此类书简一一翻阅。便在那时，我自秘府中发现一卷前人的笔记，其作者已不可考，而文中见解却可谓惊世骇俗。自打看过这则笔记之后，我便常自心中惴惴，惶恐不已，却又不敢向外人道来。今日我正好借侃侃如也之机，将笔记上的记载公之于众，也算略略纾解心中的苦闷。诸位若觉难以置信，不妨将此当成服散之后的怪诞之举，莫要与我计较。”
　　裴秀说得严肃，在座众人却嘻嘻哈哈，根本没往心里去。
　　荀勖哂笑道：“季彦你费尽心机，危言耸听，不过就是要我等觉得真实可信而已。且不论你那前人笔记是真是伪，见解如何骇人听闻，我等打定主意就是不信，你又能奈我何？”
　　裴秀苦笑道：“我初时也是这般想法，可是到时却由不得你不信。”
　　司马炎笑道：“裴先生快快讲来，莫要再卖关子了，真伪我们自会分辩。”
　　裴秀点头道：“好吧。这卷笔记年代久远，残破不全，连作者也难以得知。其所用文字并非汉隶，而是秦时的篆书。其中所记大多为医卜星象之类，却单有一篇讲述天地之形。我还记得原文：人皆道天圆地方，非也。天者，气也，无穷无尽；地者，立圆也，有始有终。地浑似一丸，悬于天中。依照这人所言，大地竟然并非平地，而是形如丸状，在天中悬浮。如此奇谈怪论，诸位以为如何？”
　　裴秀刚刚说完，全场一阵哄堂大笑。我们师徒三人却笑不出来，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我们竟然在三国末年听到了地球是个球体的表述。
　　东汉以后，在宇宙学说方面，浑天说已经压过了天圆地方的盖天说，成为当时的主流观点。浑天说认为，大地是个半球形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露出水面的部分，是平坦的大地，也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地方。水面以下的部分则是个半球形，而且与外层的球状的“天”，共用同一个圆心。
　　因此，即使是浑天说，也依然持大地是平的观点。裴秀提出地球是圆的，不论真是他从古籍上看来的，还是他假托古人掩饰自己的见解，无疑都是对既有认知的重大挑战。以这时的知识、技术水平来看，想证明地球是圆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我不禁感到有些难过，恐怕裴秀将长笑于大方之家也。
　　果然，笑过一阵之后，荀勖抢先发难：“我还道你裴季彦有何惊世之论！大地形如一丸，悬于天中？简直荒谬，不值一驳！”
　　王沈也道：“子曰：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大地如何能形如立圆？我们每日莫非行走于立圆之上？这卷笔记太过荒唐，季彦不读也罢。”
　　裴秀再次露出苦涩的表情：“我当初读到此处之时，也同诸位一般感受，觉得此言大谬，不值一哂。然而，这卷笔记言之凿凿，并且还举了数个成例，以验证其地圆之说，令我不禁稍稍有些动摇。看完这卷笔记之后，我便一直念念不忘，反复思索，总觉得其中确有几分道理。为解心中所惑，我下决心按笔记中的记载，亲自验证一番。哪知我反复尝试，却发现结果竟与笔记上所载一般无二，地圆之说似乎得到了验证。对此结果，我既是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胸中如有惊涛骇浪，脑中好似天雷滚滚，寝食不安。从此，地圆之说便一直困扰着我，直到如今也无法将之驱散。”
　　见裴秀说得严重，不像作伪，众人也止住了笑声，开始认真思考裴秀提出的地圆说理论。
　　钟会仰着头，眼睛半睁半闭，问道：“季彦是如何验证地圆之说的？”
　　裴秀不假思索：“第一种方法，我称之为立竿见影。在天气晴朗之日，取两根同样长短的竹竿，相距数百步之遥，分别立于地面之上。日光照射之下，竹竿便会产生日晷（即影子）。若大地是完全平坦的，则其两处日晷便应该一般长短。我派两名仆役同时测量这两处竹竿的日冕长度，却发现这两处日晷并不等长。我又反复测量了数次，最终得出了结论，只要两根竹竿隔得足够远，日晷长度便一定不同。我左思右想，终究难以自圆其说，而若是大地为圆形，便可解释这一怪象。经过此次验证之后，我不由得对地圆说有了些许信服。诸位若是不信，也可依此法尝试一番。”
　　裴秀所说的“日影法”，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地面的弧度，我在心中暗暗点头。但荀勖等人与裴秀不同，他们并不具备相关的知识，难以理解日影长度与地面弧度之间的联系，因此都是大摇其头，本能的拒绝接受这种与本身认知背道而驰的奇谈怪论。
　　裴秀应该是早就料到了这种状况，并不气馁，接着说道：“为了进一步求得真相，我又按照笔记所载，做了另一项验证，我称之为举目千里。我在城外地势平坦，目无遮挡之处，令人将数根竹竿头尾相接，紧紧绑缚在一起，立起后高达十余丈。在其最顶端系红色绢带，其下两丈系黄色绢带，再下两丈系蓝色绢带。然后，令人将此物立于一辆马车之上，并驱车缓缓前行。我席地而坐，紧盯这杆上的各色绢带，直至目力不能及为止。公曾，依你所见，这三色绢带是否会同时从我目力中隐没？”
　　被裴秀点了名，荀勖一愣，思索了片刻，苦笑道：“路边送别之事，我每年总要有那么几回，但我只隐约记得，车马行得越远，便显得越小，其细微之处却难以分辨。季彦所问，我委实难以回答。”
　　裴秀轻叹道：“公曾所言甚是，平常的车马确是难以分辨。这验证之法，需用到十余丈的竹竿和三色绢带，便是为了易于辨析。”
　　“最终结果如何？”钟会问道。
　　“马车最先隐没，其次是蓝绢，再次黄绢，最后隐没的是红绢。”裴秀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王沈疑惑道：“这却与地圆说有何关联？”
　　裴秀道：“若大地平坦，则马车和三色绢带只会一同隐没，只有大地为圆形，才会出现三色绢带依次隐没的异象。”
　　王沈还是没想明白，追问道：“这是为何？”
　　裴秀从案上拿起一颗梨子，又把梨柄掰下来，立在梨子的表面，口中说道：“诸位请看，我以梨柄模仿竹竿，随着梨柄在梨子表面前行，其自下而上，逐渐被梨子本身所遮挡，仿佛慢慢沉没一般。这便是由于梨子为圆形的缘故。”
　　由于角度的关系，裴秀又举着梨子从不同方向演示了几次，以使得每个人都得看到梨柄由于梨子曲率的关系，逐渐沉没的过程。这个小实验十分生动，画面感十足，令在座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众人实在不愿意相信裴秀的结论，但又不知从何处反驳。
　　裴秀继续说道：“那笔记之上还载有数种验证之法，只是更加繁复晦涩，一时之间难以会意，我就不再一一道来。总之，我以为地圆之说绝非无稽之谈，而是有迹可循的。”
　　过了好半晌，王沈似乎想到了某些关键的地方，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历法志》有载：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盘，天地各中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最高，而滂沲四聩。由此可知，原本大地便不是一马平川，而是有高低起伏，越向北极方向，地势越高。季彦的验证之法恰好也验证了此论，地圆之说不过是牵强附会而已。”
　　王沈这话一说，我听到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点头附和。
　　只有裴秀依然摇头道：“此言差矣。我曾令那马车分别驶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最终结论却一般无二，若北极地势最高，其余各方为低，万万不会出现此等情形。”
　　众人受了王沈“地势起伏说”的启发，理直气壮了很多，纷纷开口对地圆说加以驳斥。裴秀却打定了主意，一条路走到黑，在众人围攻之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却还不肯放弃自己的观点，让我看得都有些心酸。
　　我真的很想挺身而出，支持一下裴秀，却又不知改从何说起。想要一刻之间改变人心中固有的认知，实在太难太难了。即便是裴秀自己，也是在做了大量的实验之后，才逐渐转变了自己的想法。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林老师忽然出人意料的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在座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林老师，钟会笑道：“不同有何高见？莫非稷下岛赞同支持裴季彦的地圆说？”
　　林老师也笑道：“地圆地方，我不敢妄议，但我久居海岛之上，对裴季彦所言之事，多少有些熟悉之感。”
　　钟会问道：“此话怎讲？”
　　“稷下岛不少人以捕捞海产为生，因此渔船众多，并且都桅杆高耸，船帆宽大，能够远航。每次渔船离开港口，向远方驶去之时，并非慢慢变小直至消失不见；而是船体慢慢下沉，然后才轮到桅帆，似乎整条船一点一点被大海所吞没。而渔船归来时，则恰恰相反，桅帆率先出现，继而船体慢慢显露出来。我曾经也为此迷惑不解，方才听到季彦的地圆之说，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若大地确为圆形，倒是能够解释渔船来去的异状。另外，我还要提醒诸位，地面或有高低起伏，海面却没有。”林老师一口气说完，给自己倒了杯酒，浅酌起来。
　　林老师的话音落下，全场一片鸦雀无声。裴秀激动不已，跑到林老师面前，深深一揖。
　　林老师连忙起身还礼，笑道：“季彦若是得了夜明珠，少不得要借我把玩几天。”
　　裴秀没想到林老师会这样说，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钟会在一旁听得清楚，笑道：“原来如此，不同你是在故意偏帮季彦。想来你是看他人单势孤，才编造了海上渔船的异状，让他不止于恼羞成怒。哈哈，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大伙也都醒悟过来，觉得钟会言之有理，纷纷嘲笑林老师心慈手软，裴秀空欢喜一场。林老师云淡风轻，不为所动。裴秀却涨红了脸，怒道：“这海上渔船之事可是林兄编造的？”
　　林老师在裴秀耳边轻声道：“裴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稷下岛还有一句名言，叫做实践出真知。裴兄不如亲自到海边一观，便知我所言的虚实。”
　　裴秀直视着林老师的眼睛，缓缓点头，退回到自己的席上，对他人的嗤笑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