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70、10.3 服散 10.3

　　10.3 服散
　　这时，其他人也都察觉了异样，不过每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我们师徒三人都是面带茫然；钟会少有的敛去了笑容，眉头微皱，仿佛想起了伤心往事；司马炎面露玩味之色，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裴秀脸色时悲时喜，阴晴不定；荀勖不时望向司马炎，似乎唯他马首是瞻；只有王沈仍然神色不变，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子归先生环顾四周，将众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这才开口道：“司马公子，难得你踏足东来楼，老朽这里别的没有，酒水却是管够，公子今天需得多喝几杯。”
　　司马炎笑道：“子归先生的美酒虽好，可惜太烫，怕是难以入口。”
　　子归先生呵呵笑道：“这倒是老朽的不是了。我本道如今天气转凉，酒热一些才好入口，哪知下人办事不力，热过了头，罪过罪过。”
　　荀勖在一旁笑道：“子归先生莫要再吊我们的胃口。莫要当我不知，如此热酒，只有在服散的时候才会用到。我听说先生一直想方设法厘革五石散的丹方，看你今日这阵势，必然是有了些所得。先生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听到“五石散”三个字，钟会等人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而我们师徒三人却都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据传为东汉医圣张仲景所创，本来是治疗内热的方剂，不知怎么被何晏挖掘了出来，当成饮酒时助兴的药物。
　　活跃在正始年间的何晏、夏侯玄、王弼三人可以说是魏晋玄学的创始者，也是魏晋名士中的最顶尖的人物。也正是在这样的人物的推动下，五石散才得以流行开来，成为名士阶层风靡一时的风尚。
　　然而高平陵之变后，何晏、夏侯玄被杀，王弼病死，加上何晏版的五石散副作用比较大，服食时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因此也就渐渐在名士圈子里销声匿迹。
　　我曾看过一篇记载，上面说五石散再度流行起来，是在它的配方经过极大的改良之后。至于是谁对五石散进行的改良，这篇文章却语焉不详，不曾想我却在今天得到了答案。
　　这个答案令我心中一紧。原本子归先生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游走在名士圈子的神棍，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但是此人竟然处心积虑的改良五石散的配方，不得不让我对他提高了警惕。
　　荀勖道破了他的用意，子归先生也不多矫情，吩咐仆役将五石散呈上，送到每个人的案头。
　　盛放五石散的是一个木制的小瓶，比手指略粗略长，顶端用木塞封着。我打开木塞，一阵异香立即冲进了鼻腔，非檀非麝，沁人心脾。我又将五石散倒出一些在手心上，这是一种粉末状固体，呈淡黄色，中间夹杂着些许褐色的植物性碎屑。根据我的直观感受，五石散疑似是某些矿物和植物的混合物。
　　司马炎等人也都像我一样，仔细端详着这瓶新版五石散，却又都有些踌躇，似乎在等着子归先生出言解说。
　　子归先生见状，微微一笑，拈须道：“何平叔的五石散方剂，流传已久，其中的弊病颇大，服食不当便可能留下不堪忍受、不可治愈的痼疾。因此，此种五石散虽能令人神明开朗，却也使人望而生畏。”
　　裴秀心有余悸的点头道：“不错。我有一次服散之后，便有过心痛如刺、手足偏痛之症，过了良久方才缓解。虽然服散能令人精神百倍，但从此我也对其敬而远之。”
　　子归先生哈哈大笑：“季彦所言甚是。这五石散的确令人又爱又恨。”
　　见他笑得畅快，荀勖忍不住问道：“莫非子归先生已将五石散的弊病革除？”
　　子归先生微微点头：“不错，但却非我之功。弘农郡新安县有一位世外高人，自号玄晏先生，诸位可曾听过？”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王沈脸色一动，道：“莫不是汉骠骑将军皇甫嵩的曾孙，皇甫士安？”
　　皇甫士安不就是皇甫谧吗？我们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一阵激动。寻访皇甫谧正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之一，但苦于没有机缘，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没想到今天忽然有了些头绪，至少子归先生和王沈都与他相识。
　　子归先生笑道：“正是此人。皇甫士安与季彦一样，也曾饱受服散之苦，却又贪恋五石散的功效，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此人精通医理，性子又韧，不惜花费七年时间，改良五石散的方剂，终得大成，并著有《寒食散论》一书。我一向与士安交好，所以也有幸得了改良后的五石散方剂。我也曾多次亲自尝试，若然果然如皇甫士安所言，原先的弊病大为减轻，功效却丝毫不受影响，我这才敢放心配制。”
　　原来五石散的配方是皇甫谧改良的，我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暗暗点头，心想我们又旁观到了一次历史的真相。
　　司马炎年纪最轻，上次五石散流行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对五石散的憧憬远远大于畏惧，一心想要尝试。他舀了一杯热酒，将五石散倒入酒中调匀，便要一饮而尽。
　　子归先生连忙摆手示意：“司马公子请稍待，我还有话说。五石散需用热酒冲服，诸位都是知道的。除此之外，服散之后还需将养调理，才能兴利除弊，延年益寿。皇甫士安也总结了调养的十忌：第一忌怒，第二忌愁忧，第三忌哭泣，第四忌忍大小便，第五忌忍饥，第六忌忍渴，第七忌忍热，第八忌忍寒，第九忌忍过用力，第十忌安坐不动。只要遵守此十忌，诸位定能高枕无忧，祛病延年。”
　　司马炎把端起的酒杯放下，笑道：“这前九忌倒也罢了，这第十忌却是安坐不动。子归先生是要我等服散之后在此间婆娑起舞不成？”
　　荀勖也凑趣道：“夏姑娘自然可以婆娑起舞，我等恐怕只能群魔乱舞。”
　　子归先生摇头笑道：“公曾说笑了。五石散原本是治病疗伤的药方，将体内疾病化为热毒，由皮肤毛孔散出。如果服散后总是安坐不动，则不利于热毒的散发，严重者会导致热毒攻心，反受其害。不过诸位也不必担心，以我和皇甫士安及众多仆役服散的经验来看，只需今晚饮宴结束之后，各位弃了车马，徒步而行，这一路上热毒便可以尽数散发，不再为害。”
　　听了子归先生的话，本来一直跃跃欲试的司马炎倒犹豫了起来，端着酒杯，踌躇不前。
　　子归先生见状，又开口道：“司马公子未曾用过这五石散，不知其中的奥妙。老朽也曾暗笑何平叔、夏侯太初沉湎于此，直到我亲自尝试，方知此中的确自有乐地。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询问季彦、士季，他二人都曾体会过此间之乐。”
　　裴秀长叹一声，道：“不错，制作之英华，群方之领袖，五石散当之无愧。”说罢，将自己这份五石散用酒调好，举杯道：“子归先生改良五石散，居功至伟，我敬先生一杯。”
　　子归先生也将五石散倒入酒中，笑道：“全赖皇甫士安之功。诸位请！”说完酒到杯干。
　　荀勖、王沈也跟着举杯，将五石散服下。见他们几位都已经服了散，司马炎疑虑尽消，端起酒杯，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