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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9.9 至人无处寻 9.9 至 ...

  •   9.9 至人无处寻
      就在众人感慨的当口,忽然门外一阵杂乱的声响,好像有车马开到了门口。我离门口最近,站起身来,正要出去看看,一位丫鬟打扮的少女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险些和我撞在一起,吓得我赶紧退回了原处。
      那丫鬟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掩口一笑,又旁若无人的向四周打量,直到看见了夏师姐,才躬身行礼,高兴道:“夏姑娘,你果然在此。我家夫人借了些琴谱、乐书给你,其中便有《聂政刺韩王曲》的文字谱和蔡伯喈所著的《琴操》,都是蔡大姑亲笔抄录。我家夫人让你慢慢研读,不必急着还,若是将来有缘在洛阳相见,你还可以再向她请教。”
      我这才认出来,这小丫鬟正是昨晚站在山阳公夫人身后的两个丫鬟之一。
      夏师姐和阮清也认出了她来。对夏师姐来说这简直是个意外之喜,她忙不迭的道谢:“多谢山阳公夫人的美意,若是能与夫人在洛阳相见,无梦一定向她当面叩谢。”
      小丫鬟笑道:“夫人让夏姑娘不必多礼。我家夫人还有话说。”
      夏师姐恭敬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小丫鬟正色道:“夫人说这些琴谱除非得到夏姑娘的许可,否则嵇叔夜不得翻看。” 说完,她还特意看了嵇康一眼。
      嵇康却仿佛在意料之中,也不生气,点头道:“嵇某自当遵从夫人吩咐。”
      我们当然不清楚嵇康和山阳公夫人之间有什么恩怨,阮籍、阮咸、向秀三人却都会心一笑,仿佛知道些什么。
      不多时,几个仆役从门外将琴谱、乐书搬了进来,一卷一卷的用绳子扎着,足有上百卷之多。夏师姐招呼阮清一起过来,两人随手翻阅,都是喜不自胜。我也凑上前去,小声道:“这算是人家下的聘礼吧?”
      夏师姐不答,化指为爪,向我袭来,正是古琴指法中的“猱”字诀。我笑着闪开。
      夏师姐和阮清把这些书卷大致翻看了一下,都不由得咋舌,这份礼物实在太过贵重。且不论其他,单说蔡文姬手书的《聂政刺韩王曲》曲谱和乐书《琴操》,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若不是山阳公夫人,这辈子恐怕也难得一见,即使是阮籍和嵇康也从未见过。
      夏师姐这边喜笑颜开,我们这边的清谈却有些谈不下去了。阮籍不断的向夏师姐这边张望,阮咸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似乎正在犹豫是不是也凑过去瞧瞧;嵇康虽然面色如常,但视线也总是飞向那边,怕是也有些心痒难耐。
      阮咸还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向阮清叫道:“清妹,帮我数一数,蔡伯喈的《琴操》共有几卷?”
      阮清笑道:“我们已经数过了,共有十二卷。”
      阮咸犹如失魂落魄一般:“果然如此!羊叔子家藏的那部《琴操》只有九卷,这里却多了三卷。清妹,夏姑娘,机会难得,这部《琴操》不急着还,你们一定要看仔细了,不要辜负了夫人的美意!”
      阮清和夏师姐笑着答应了。
      阮籍也忍不住问道:“清儿,蔡大姑书法如何?是否得了伯喈公的真传?”
      阮清笑道:“蔡大姑的 ‘飞白书’楚楚动人,顾盼生姿,即使比伯喈公略有不如,也当得起是绝世名家了。”
      阮籍听了又是一阵叹息。
      嵇康斜眼看向阮氏叔侄:“你们要看便去看,休要大呼小叫,乱我心神。”
      阮咸一拍大腿:“对啊!山阳公夫人只是不让嵇叔夜翻看,却没说不让我们看。我等又何苦在此长吁短叹?”说着,就要起身。
      阮籍伸手一把把他拽住,摇头道:“叔夜与我等俱为一体,叔夜不看,我们就不看。”
      阮咸无奈,只能坐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那边嵇康已经把眼睛闭上,眼不见为净。
      阮籍也是心有不甘,转头又对嵇康道:“叔夜,山阳公夫人之意你我都心知肚明,无非便是要你将这《广陵散》传授于这位夏姑娘。”
      嵇康睁开了眼睛:“我当然明白。《广陵散》与《聂政刺韩王曲》本就同根同源,只是在两百多年前才分为两派,分别传下。蔡氏这一脉将其称为《聂政刺韩王曲》,而传授我此曲的异人将其称为《广陵散》。虽然历经二百年分化,其中旨趣大相径庭,但指法却相距不远。山阳公夫人特意将《聂政刺韩王曲》的文字谱送来,定然有令我向夏姑娘教授此曲之意。”
      阮籍笑道:“然也。我虽不知为何山阳公夫人为何对夏姑娘如此看重,不惜将这琴谱借出,不过据我所察,这位夏姑娘恢宏大度,志趣高雅,又聪明绝伦,便是做你的弟子也是绰绰有余,你倒不如便趁此机会将《广陵散》传授于她,也省得你百年之后传承断绝。”
      嵇康双眼一瞪:“嗣宗为何明知故问?当年我曾在华阳亭立誓……”
      阮籍赶紧打断他:“此曲不可外传,我当然知晓。不过,眼前却是一个机会。有了《聂政刺韩王曲》的文字谱,你便无需传授她弦位指法,只需在她习练之时加以点拨即可。既然你不教她弦位指法,便也算不得违信背约。况且,夏姑娘在你这学成之后,山阳公夫人定然还会再加指点,到时夏姑娘一人身兼两家之长,《广陵散》两路传承二百年后重新汇于一脉,也是一桩大大的美事。想来传授你琴曲的那位前辈异人也会乐见其成。”
      嵇康听得仿佛有些心动,低头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摇头道:“如此还是违了那位异人的本意。即便我骗得过他,终究骗不过自己。山阳公夫人这些乐谱,我不看也罢。”
      白费了这么多口舌,阮籍也有些泄气,一时赌气不语。旁边阮咸实在忍不住了,朝夏师姐高声叫道:“夏姑娘,无梦,山阳公夫人的这些乐书,可否能让我等一观?”
      夏师姐看他们嘀咕了半天也不过来,也觉好笑,笑道:“当然可以。在座诸位都是喜好音律之人,胜过我百倍,我还要向诸位请教这书中之意。”
      阮咸一愣:“莫非嵇叔夜也可观看?”
      夏师姐反问道:“为何不可?”
      阮咸道:“夫人曾说这些琴谱除非得到夏姑娘的许可,否则嵇叔夜不得翻看。”
      夏师姐笑道:“是啊,现在我已经许可,嵇先生自然可以翻看。”
      嵇康忽然开口道:“多谢姑娘美意。嵇某愿以《长侧》、《短侧》、《长清》、《短清》四曲换取《聂政刺韩王曲》一阅。”
      夏师姐摇头笑道:“不必这么麻烦。嵇先生想看便请来取,音律乃人间至乐,本就应由天下人共享,不该敝帚自珍。”
      阮籍哈哈大笑,冲着嵇康道:“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嵇康也是一阵摇头,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得到了夏师姐的首肯,阮籍三人也就不再踌躇,同时起身,挑选自己中意的书简,各捧了两、三卷回来,坐下翻阅。
      剩下向秀、林老师和我,对这些乐书并不怎么感兴趣,也就干脆不看,三人继续谈论《庄子》。向秀是研究《庄子》的大家,我也从与他的交谈中获益不少。
      嵇康在看的正是《聂政刺韩王曲》文字谱,以此与自己的所学相互印证。他的琴并不在手边,便用手指在席上比划,不一会就沉溺其中,不亦乐乎。《聂政刺韩王曲》写成文字谱足有二十卷之多,嵇康对此曲早就烂熟于胸,只需观看与自己所学不一致的地方,所以看得极快,不出一个时辰,便看了个大概。
      他合上书卷,闭上眼,似乎在脑中回味。突然,他双眼一睁,气贯丹田,吐气开声:“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
      嵇康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我浑身一震,吓了一跳。
      夏师姐似乎心有所感,仰起头,不知是说给谁听:“琴德不可测,至人无处寻。物不平则鸣,于人也亦然。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阮籍和嵇康不约而同的向夏师姐望去,却见她又低头沉浸在了书卷里,似乎从来不曾开口。嵇、阮二人回味着夏师姐之言,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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