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66、9.8 内圣外王之道 9.8 内

　　9.8 内圣外王之道
　　听到向秀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林老师也有点心慌，赶紧劝解道：“子期也不必灰心。庄学在稷下岛乃是显学，但在中原却是隐学，正需有人解释义蕴，阐发旨趣，才会被世人所接受。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又怎会是一场空呢？”
　　向秀本身也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怀疑的想法一闪即逝：“林先生所言甚是。若我注疏有成，一定要请先生指教。”说着，端起酒杯向林老师敬酒。
　　林老师也趁此机会向阮籍和嵇康举杯示意，几个人一起干了一杯。
　　嵇康放下酒杯，深深的打量了林老师一番，虽然他脸上神色不动，眼睛中却放出了异样的光彩，看来是林老师刚才对《庄子》的认识正中他的下怀。
　　林老师目不斜视，自顾自的喝酒，对别人的目光浑不在意，一派名士的作风。这时，我们都感到胜券在握，知道林老师的一番做作已经引起了嵇康的注意，现在只需稍安勿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果然，没等待多久，嵇康终于主动开口：“林先生，你方才说稷下岛数百年来人民安定，并无纷争，乃是一片乐土，嵇某深感钦佩。《庄子》有云：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稷下岛的君王必然深明内圣外王之道，还盼林先生有以教我。”
　　魏晋玄学的核心就是要探索一条内圣外王之道，我们深知早晚会面对这个问题，因此也做了较为充分的准备。
　　林老师胸有成竹的笑道：“不敢当。不过嵇兄有所不知，稷下岛与中原大不相同，既可以说有君王又可以说无君王。”
　　嵇康面色不变，却用手轻轻的弹着酒杯，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阮籍手捋长须，目光炯炯的盯着林老师；阮咸好像神游天外，对他们的话题漠不关心；只有向秀有些沉不住气，沉声道：“不同兄此话怎讲？”
　　林老师等的就是这一问：“稷下岛上人生而平等，无贵贱之分，依自然之法，行无为之治。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守望相助，怡然自得，无君王而能自治。所以说稷下岛并无君王。然而稷下岛环境险恶，常有天地异变。岛上每逢变故之时，人人都有护岛助人之责，挺身而出之义，人人都应以稷下岛之主而自处，万众一心方能共渡难关。所以说稷下岛又人人都是君王。”
　　向秀疑惑道：“千人聚，不以一人为主，不乱则散。稷下岛若是无主，如何凝聚人心？”
　　林老师笑道：“子期兄说得是。稷下岛虽然没有如中原一般的君主，却也有首领之职。如今岛上共有三千余人，分为九姓十二家，聚族而居。我和小徒便是分别出身林、庄、夏三家。各家家主轮流担任岛上首领，为期一年，十二年为一轮回，周而复始。如此数百年下来，倒也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没出过什么纷争。”
　　林老师的答复完全出乎向秀的意料，他皱眉凝神，努力消化林老师描述的这一场景，半天不语。
　　嵇康却眼前一亮，静如古井的脸上也泛起了些许涟漪，转头看向阮籍。阮籍也面色激动的与嵇康对视，口中道：“果然是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
　　嵇康也和道：“下疾其上，君猜其臣。丧乱宏多，国乃陨颠。”
　　即使我的古文功底并不好，也听出了他们二人话中之意是对君权的强烈批判。他们根据自身的痛苦经历，将君权视为礼法名教异化的根源。所以，林老师提出的稷下岛的无君却和谐的社会模型才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我想着想着，耳边听阮籍又开口道：“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
　　嵇康深吸一口气，继续接道：“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
　　阮籍哈哈大笑：“叔夜，世有稷下岛，吾道不孤也！”
　　嵇康的脸上竟也绽放出一丝微笑：“不错，此乃内圣外王之道！”
　　向秀观点却和这两人不同，皱眉道：“稷下岛毕竟人口不足，以稷下岛之道为内圣外王之道，推而广之，未免轻率。”
　　嵇、阮二人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不愿意和向秀多作争辩，只是微微摇头，都还沉浸在自己对完美社会的幻想中不能自拔。
　　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心里都觉得有些悲哀，因为我们也同时理解了他们心中深藏的痛苦。
　　正始以后，司马氏集团打着名教的幌子，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把名教变成残酷毒辣的权利争夺的工具。人们被迫在名教与自然二者之间作出选择，或者是只要名教而不要自然，或者是相反，只要自然而不要名教。
　　表面上看来，这是一种政治性的选择，拥护司马氏政权的选择了名教，反对派则选择了自然。同时，儒家尚名教，道家崇自然，这也是对儒道两家思想的选择。其实，从深层的含义来看，这种选择反映了在魏晋禅代这个历史时期，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已经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险恶的政治环境迫使人们或者放弃理想与现实妥协，或者坚持理想与现实抗争。（引自《魏晋玄学史》）
　　不愿妥协的嵇康和阮籍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口号，然而这种把自然和名教分裂为对立两极的极端思想，无论从逻辑还是事实的角度来看都不可能实现。
　　而恰恰是林老师口中的空想世界为他们带来了一线希望，让他们的理论有了实践的支撑，让他们的“越名教而任自然”有了实现的可能，即便是只在一个数千人的海外小岛上实现，也能令他们暂时从痛苦中解脱。
　　林老师心中沉重，苦笑道：“叔夜和子期都是闲云野鹤，不在朝内为官。嗣宗兄虽然身为步兵校尉，我看也是投闲置散的成分居多。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诸位都是清高之人，又何必耽于内圣外王之道，不如纵情山水，放情丘壑，不以世俗为念。”
　　阮籍和向秀默默不语，嵇康轻声叹道：“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嵇康这句话出自《庄子》，意思是尽管时命不济，仕途受阻，被迫退处江海之上，仍然不能遗落世事，忘怀政治。
　　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名言，朗声念了出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段话不愧是流传千古的名句，我已说出口，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就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阮咸，也向我投来钦佩的目光。
　　被众人注视得有些不安，我连忙解释：“此乃是稷下岛一位先辈的名言，晚辈以为与诸位前辈的心境颇为相合，故此念了出来，却非晚辈所创。”
　　阮籍摇头道：“稷下岛这位先辈胸怀天下，品德高洁，可称国士，非我等所能及也。”
　　范仲淹当然是无双国士，但阮籍、嵇康、向秀等人，或是政治斗争的失意者，或是不愿苟且的避世者，却都在孜孜不倦的探索着真正的内圣外王之道，在我心中，他们也都是一等一的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