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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7 本欲注《庄子》,却被《庄子》注 9.7 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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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本欲注《庄子》,却被《庄子》注
第二天,林老师很早就把我叫了起来,简单的用过早饭之后,我们便一起向嵇康的居所进发。路上,我和阮清把昨晚巧遇山阳公夫人的事讲了出来,只是略去了赠琴之事。林老师等人都啧啧称奇,阮籍一直以来对曹节的气节十分佩服,称赞她是女中豪杰。
白虎山不过是一座小小的丘陵,清新幽静,距离山阳城大约二十余里。阮籍轻车熟路,用了没有两个时辰,我们便到了嵇康家的门口。阮籍当先下了马车,推开柴扉,高声道:“嵇叔夜,我来找你喝酒了!”说完也不等有人回答,向着屋子里便走。
我们跟在阮籍身后鱼贯而入。这间屋子应该就是嵇康家的客厅,大约四十平方米大小,门窗大敞四开,使得屋内光线充足。屋里一共坐着两人。正对屋门这人面容俊美,神态安详,只是有些不修边幅,头上也没包头巾,只是将头发粗略的挽了个髻子,看着有点像后世的道士。我确信这人就是嵇康。史书上说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在我看来的确名不虚传。
另有一人坐在嵇康的左手边,大约三十左右年纪,面貌略显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不知是什么来头。
嵇康见这么多人涌了进来,却没有一丝大惊小怪,只是对着阮籍微微点头道:“嗣宗可带了酒来?”
阮籍笑道:“我的酒不值一提。”接着一指林老师:“这位是林和林不同,他却带有不少好酒,欲与我等共饮。”说罢,目光灼灼的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当然不会拒绝,笑道:“林某正想邀嵇兄品鉴。”说罢,目光灼灼的看向我。
我无奈,只好到马车上搬酒。夏师姐和阮清只是看着我发笑,也不上来帮忙。
我们带来的好酒很多,我一人搬了三趟才算搬完。这时,屋里的人都已经坐好。阮籍坐在嵇康右手边,旁边是阮咸,林老师则坐在了那位不知名的中年人下首,夏师姐和阮清坐在了嵇康正对面靠近大门口的位置,我便和她们坐在了一起。
我悄悄的向阮清打听,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中年人乃是向秀向子期,又是竹林七贤中的一位名士。
在我和阮清嘀咕的时候,嵇康等人早已开始了高谈阔论,只可惜他们谈论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养生、修道、遇仙之类,我们对此基本上一窍不通,完全插不上话。
阮籍也好像把我们忘了似的,自顾自的与嵇康、向秀谈笑风生。阮咸虽然话不多,但也时不时拨动琴弦,用乐音参与这场谈话,总能得到嵇康的青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时辰,林老师酒是喝了不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我们仿佛被“晾”在了一边。
阮清怕林老师不高兴,轻声对他道:“林先生请勿见怪。我父亲和这几位朋友都是天真烂漫之人,不拘礼数,却并非故意冷落先生。”
换了其他人确实会感到非常尴尬,但我们则不同。能够围观竹林七贤在一起清谈的盛景,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极大地荣幸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一直傻乎乎的旁听,既留下了遗憾,也不符合我们的性格,我们还是要尽量融入到这场谈话当中去。
我们师徒三人小声合计了一阵。嵇康一直面无表情,让我们猜不透他的心思,并不是一个破冰的好选择。而向秀看上去性子恬淡,比较好说话,似乎更容易打开突破口。
向秀和膝上和身旁散落着不少的竹简,林老师假作无聊的捡起来翻看,正是《庄子》的内容。林老师随即有了主意。
过了片刻,他趁着嵇康等人喝酒无暇说话的时候,忽然对着向秀开口道:“林某还道《庄子》之学在中原已然式微,没想到子期兄竟也读过《庄子》。”
此言一出,阮籍哈哈大笑,旁边的向秀也不禁莞尔。没等向秀回答,阮籍已经抢先道:“不同有所不知,这位向子期不但读过《庄子》,他对《庄子》更可谓精通。子期著有《庄子注》数篇,也算是心有所悟,别出心裁。”
林老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叹息道:“子期竟然能为《庄子》作注?庄子之学在虽然在我稷下岛颇为盛行,数百年来却无一篇注疏流传。想来子期的学问必定不同凡响。”
这才是林老师第一次有机会提起稷下岛,我心里暗暗高兴,相信这个背景一定会让嵇康和向秀产生兴趣。
果然,向秀奇道:“林兄所说的稷下岛,向某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来历?既是庄学盛行,又为何无人为《庄子》作注?”
林老师精神一振,把我们的身份来历和稷下岛的情况完完整整的又讲述了一遍。这些话我们已经在不同的场合讲了很多次,林老师已经驾轻就熟,毫无破绽,此时口若悬河,娓娓道来,令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林老师又道:“至于为何数百年来无人为《庄子》作注,还需由小徒回答。我这位小徒姓庄名菽字麦狄,正是庄子的后裔。”
听说我是庄子的后代,阮籍等人都把目光投来,阮清也目露询问之色。
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怯场。我直起身子,先向四方揖了一礼,正色道:“晚辈庄菽,见过诸位前辈。晚辈既然是庄子之后,家中自然世代精研庄学。数百年前,我家中也曾有位先辈一心要为《庄子》作注,以明示其未尽之意。然而,当这位先辈历经十数年将注疏写成之际,却发出感叹:‘《庄子》之道,不同凡俗,非注疏能名其本意。’随即他将自己的注疏尽数毁去,并留下一语:‘知者自知,明者自明,何必庸人自扰?’后来,这位先辈加入稷下学宫,又随学宫人众来到稷下岛,创下了稷下岛庄式一脉。我们这一脉便把这位先祖所言奉为皋臬,不再为《庄子》注疏。”
我这一大段话说完,林老师向我点点头,示意我先暂时休息,接过话头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此言本是庄氏先祖自嘲之语,并非讥讽子期。但凡欲为《庄子》作注之人,无不是惊艳绝伦之辈。然而《庄子》一书,高深莫测,言语道断,不可说,一说就错。这数百年间,稷下岛也不断有人为其作注,却都落得‘本欲注《庄子》,却被《庄子》注’的境地。”
“本欲注《庄子》,却被《庄子》注?”向秀似乎心有所感,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嵇康用手撩了撩散落在眼前的头发,转头对向秀道:“我早便和你说过,此书懂得自然懂,不懂也无需懂,不如不注。”
阮籍也道:“《庄子》玄妙之处便在其未尽之意,其格局宏达,任你的注解如何玄妙,也非一家之言所能道尽。”
向秀似乎也有所动摇:“莫非我倾力所为,到头不过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