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62、9.4 登高广武城 9.4 登

　　9.4 登高广武城
　　重阳登高的习俗从汉朝就已经流传开来，到了此时，每逢九月初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到郊外登高，以趋吉避凶。但对于阮籍来说，重阳登高不过是找个由头出来游逛，并不一定非要等到重阳节当天。
　　我们到达三皇山时，距离九月初九还差了几天，山上游人并不太多。三皇山并不很高，但山势自河边陡起，由北而南，绵亘不断，风景也称得上壮观。我们一行人在上脚处下了马车，带好干粮酒水，缓缓徒步上山，领略三皇山的秋色。
　　大约用了一个时辰，我们终于上到了山顶。没想到，上顶上竟然还有一处古城遗址，城墙为夯土筑成，约莫十几米高，看上去年代久远，但是保存完好。
　　我知道阮清他们曾经到过三皇山，所以向她打听道：“阮姑娘，不知这山上的古城有何来历？”
　　阮清有些惊讶：“你连广武古城都不知道？”
　　我更加惊讶：“为何我会知道广武古城？稷下岛孤悬海外数百年，我等乃是……”
　　“你是山野村夫，海外孓遗嘛。”阮清笑着打断我：“我也是一时疏忽，忘了此事。”
　　“阮妹妹所说的广武城莫非便是昔年楚汉相争的战场？”夏师姐忽然道。
　　阮清拍手笑道：“不愧是夏姐姐，比某些山野村夫请多啦。广武城正是昔年汉太祖和楚霸王在此对峙时所建。你们且看，前方这条山涧将广武山从中划开，一分为二，这便是鸿沟了，又称广武涧。咱们这处山上的古城是霸王城，为楚霸王所建。东面那座山山上也有一座古城，便是汉王城，乃是汉太祖刘邦所建。”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巨壑，将广武山从中断开。对面的山上也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面城墙，与霸王城遥相呼应。
　　我和夏师姐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暗暗高兴，一个千古之谜有可能会被我们解开了。
　　我们受到了鼓舞，脚步也变得轻快，跟着阮籍登上了城墙的最高处。这里视野极好，一眼望去，山下的鸿沟和对面的汉王城一览无余，正是激发情怀的绝佳之处。
　　望着这四百年前的古战场，我也思绪万千，遥想着当年楚汉相争的惨烈景象，心中一时激荡不已。
　　夏师姐却别有心思，为了达到自己的不可告人的目的，一直向阮籍请教楚汉相争的历史。阮籍也不推脱，一边饮酒，一边为我们讲古。他知识渊博，风度又佳，再借助着几分酒意，将楚汉相争这段历史讲得慷慨激昂，令我们听得屏息凝神，全神贯注。他自己也是逸兴横飞，从鸿门宴一直讲到楚霸王乌江自刎，期间把两大袋酒都喝了个精光。
　　末了，他引吭高歌：“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
　　虽然我们对这段历史都耳熟能详，但此时在霸王城上又有别样的感受。我想起李清照的千古名句，情不自禁的吟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四句诗一说出口，我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我这才意识过来，自己无意中又剽窃了一把。这回诗里有项羽出现，我实在无法再推到稷下岛的前辈身上，只好羞愧的一言不发。
　　阮籍这时已经有了些醉意，听了我的这首诗，呆愣了一阵，忽然大叫：“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然，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据《晋书·阮籍传》所载，阮籍曾经登上广武山，观看楚汉相争的遗迹，并发出感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句话豪气冲天，但阮籍本意到底是指楚汉相争那个年代没有英雄，还是自身所处的时代没有英雄，一直都没有定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也就成了千古之谜。
　　但在今天，这个千古之谜已经解开，我真真切切的听到阮籍说的是“世无英雄”，这就说明阮籍认为当世没有英雄，司马昭之辈不过是“竖子”，就像《出师表》中所说“奸臣窃命，主上蒙尘”。
　　我看向林老师和夏师姐，他们也很高兴的样子，对我微微点头。
　　我深受鼓舞，决定敲钉转角，进一步落实自己的想法，假装被阮籍的话感染，大声叹道：“想当年群英荟萃，英雄辈出，与之相较，果真是世无英雄！”我特意把“世”字加了重音。
　　话音刚落，阮清忽然开口道：“庄大哥，你怕是听错了。我爹说的是‘时无英雄’，而非‘世无英雄’。他是感叹当年秦朝暴戾，霸凌天下，使得英雄凋零，才使得汉王和项王这样的人扬名天下。庄大哥切莫误会。”
　　阮清言之凿凿，我却一点都不相信，我更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为了帮自己的父亲遮掩，连刘邦项羽都看不上，实在是荒谬。
　　为了反驳她的歪理邪说，我冷笑道：“方才我可是听阮伯伯讲过，汉太祖出身布衣，提三尺剑而平定天下。他征乱伐暴，廓清帝宇，八载之间，海内克定，开万古未有之局面。如此雄才大略之人，难道还称不上是英雄？”
　　见到我面色不豫，阮清反倒笑了，似乎有些开心。她不紧不慢的道：“庄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汉太祖虽然建立不世之功，却私德有亏。他贪图享乐、好色□□，入咸阳城后沉溺酒色，不思进取，全赖留侯劝阻，才有所收敛；他傲慢无礼，轻视儒生，鄙薄《诗》、《书》；他薄情寡义，冷血无情，兵败逃亡时，数次将儿女赶下马车，父亲妻子落于敌手却置之不理；他不守承诺，屠杀功臣，韩信、臧荼、彭越、英布为他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却被他一一诛杀。若非他克定天下，不过一小人罢了，如何称得上英雄？”
　　我并不同意阮清的观点，但是身为没怎么读过汉朝历史的“山野村夫”，实在没办法全力反驳，只好无奈的摇摇头，道：“霸王项羽，勇力无双，巨鹿一战令天下震动，暴秦倾覆，可称英雄。”
　　阮清笑盈盈的道：“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垓下一败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空有英雄之名，而无英雄之实。”
　　“淮阴侯韩信国士无双，功高无二，战必胜、攻必取，可称英雄。”我又将韩信搬了出来。
　　“优柔寡断，进退失据，无敌于天下，略不世出，却亡于妇人之手，称不上英雄。”阮清胸有成竹。
　　“留侯张良，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可称英雄。”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张子房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置天下事于不顾，难称英雄。”
　　我又道：“萧相国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助太祖平定天下，可称英雄。”
　　阮清道：“萧相国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不惜自污以取信太祖，却对权位恋栈不去，称不得英雄。”
　　成也不行，败也不行，出世也错，入世也错。我明知道阮清是故意和我唱反调，可是又辩不过她，林老师和夏师姐又作壁上观不肯帮我，我也只好不再自讨没趣，郁闷的拿起酒囊喝了一大口。
　　树欲静而风不止。阮清大占上风，还不肯放过我，笑道：“庄大哥，你为何低头不语？”
　　我不愿意和她一般见识，又灌了一口酒，懒懒的道：“这些人都不算英雄，那愚兄也想不出其他人来。阮姑娘才识渊博，伶牙俐齿，愚兄甘拜下风。依我看，阮大小姐才是真英雄。”
　　我的郁闷之情都转化成了夏师姐和阮清银铃般的笑声，在座的其余众人也不禁莞尔。
　　我不满的看向夏师姐，她笑意不减的白了我一眼，轻轻在我耳边道：“你的身份暴露了。”
　　我大惊：“怎么暴露的？哪个身份？”
　　“铁憨憨的身份啊。”夏师姐乐不可支。
　　我这才知道她是在取笑，悻悻的道：“明明是她在强词夺理啊！”
　　“阮嗣宗那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谁不清楚？大家心照不宣的含糊过去也就是了，偏偏你要杠来杠去的，是打算给阮家惹事吗？从你刚才的表现看，你要么蠢，要么坏，要么是个铁憨憨。你自己选一样吧。”
　　我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刚才有些太过激动，一心只想着解开了一个千古之谜，却忘了这句话在那个时期的敏感性。据说阮籍在司马昭面前从不评价人物的好坏，就是担心受到司马昭的猜忌。而刚才这句“世无英雄”若是传到了司马昭的耳朵里，怕是大事不妙。事关重大，这还真怪不得阮清极力帮他父亲遮掩。
　　想到这里，我又感到惭愧了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冲着阮清尴尬一笑。阮清不解其意，夏师姐在她耳边不知又嘀咕了些什么，两人又笑做了一团，并向我投来了怪异的目光。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更像个铁憨憨了。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反而使得气氛愈发热烈。只有阮籍，似乎并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争论，仿佛还沉浸在“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感怀之中，闷闷不乐。
　　为了将阮籍从自己的情感世界中拉出来，我们便请他继续为我们讲史，以填补我们知识的空白。阮籍也不推辞，由西汉开国继续讲了下去。从白登之围到白马之盟，再由诛杀韩信到平叛英布，从阮籍口中缓缓道来，无不透着悲凉萧索之意，令我们感到刘邦虽然得了天下，却远不如当初楚汉相争时的生机勃勃。
　　广武山上秋意渐浓，一阵秋风吹来，我们不仅都将衣服使劲裹了裹。阮籍忽的高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曲唱罢，他将酒囊中所剩的酒一饮而尽，躺倒在了地上，闭目不语。
　　我们心头的萧瑟之意更盛，一种历史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夏师姐险些就要掉下泪来。
　　林老师也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望着广武山下连绵不绝的鸿沟，低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众人一阵寂静。蓦的，琴声想起，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阮咸弹起了他心爱的土琵琶，这是一首古曲——《有所思》。再看阮籍，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