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61、9.3 高手的铁拳 9.3 高

　　9.3 高手的铁拳
　　我们走的都是官道，路边逆旅客舍并不少见，也经常能够路过市镇，所以投宿并不困难。但我们的车夫也不敢托大，生怕错过了宿头，太阳刚要西沉，便找了一家宽敞干净的逆旅停了下来，否则万一天黑下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也会接踵而至。
　　这家逆旅条件尚可，店家服务热情，饭菜也比我们自备的干粮强了不少。吃罢了晚饭，大家兴致不减。阮籍嫌店里不够敞亮，吩咐店家找了块空地，点起了篝火，大伙围聚在篝火旁，继续饮酒弹琴。
　　路上太过颠簸，无法弹奏古琴，这个时候，夏师姐才有了表现的机会，她当场演奏了一曲《归去来辞》。此曲是后人根据陶渊明同名辞赋所创，原本是一首琴歌，后人也常把它作为器乐曲独奏，我曾听师姐弹奏过几次，正是她的拿手曲目。
　　夏师姐的技法当然入不了阮籍和阮咸的眼，但这首小曲轻快愉悦，清新脱俗，也令他们赞叹不已。阮籍和阮咸都是当代的音乐大师，时不时对夏师姐点拨一二，就令她受益匪浅。
　　我对音乐并不精通，又不太想喝酒，便在不远处找了一棵树倚坐着休息。过了一会，忽然耳边听到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阮清提着裙子走了过来。
　　经过一天的行程，我们相处时也随意了很多，我没有起身，懒懒的笑道：“阮姑娘终于也无法忍受我师姐琴声刺耳了？”
　　阮清没搭我的茬，她在我旁边两米左右的地方坐了下来，才开口道：“庄大哥，那日我目睹你在坐而忘忧居战胜严前辈后，那盘对局便常在我脑中盘旋。越是思量，我越是觉得你棋艺高超，非常人所能及。莫非你是稷下岛第一围棋高手？”
　　我步入棋坛十几年来，受尽了各路高手的毒打，历经了各式各样离奇的失败，导致我从来都不敢以围棋高手自居。阮清的抬举非但没让我感到高兴，反而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连连否认：“不敢当，不敢当，万万不敢当。弈之道博大精深，我不过是初窥门径，与登堂入室还相去甚远。稷下岛高手如云，能胜过我的人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我不过位列末席，又怎么敢妄称第一？”
　　这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错误。我们的设想中，一直把现代社会作为稷下岛的部分蓝本，所以我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在现代棋坛的地位代入到了稷下岛。可惜我却忘记了，稷下岛的设定是个几千人的小岛，本来精通围棋的人就不会太多。如果我展现出的的围棋水平在这几千人里还排不上号，未免太不合理了。
　　果然，阮清的脸已经沉了下来，秀眉蹙起，不满道：“庄世兄此言太过。阮清曾问过夏姐姐，她说稷下岛弈棋之风不盛，好弈者不过百余人，夏姐姐和林先生便属于不善弈之人。依庄世兄所说，这百余人莫非都能胜过你不成？吴国严子相，令洛阳棋坛如临大敌，在稷下岛位列末席的庄世兄却能战而胜之，你欲将我中原棋手置于何地？”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马车上，一阵颠簸搞得我头晕脑胀。阮清的话有些刺耳，但道理一点都没错，我自知理亏，只好绞尽脑汁尽力弥补：“阮姑娘误会了，方才我不过是自谦之语，我并无轻视中原棋手之意。如山前辈、严前辈这等高手，放在稷下岛也是凤毛麟角。我能胜过严前辈半子，不过是侥幸罢了，若论棋力，严前辈远在我之上。”
　　阮清面容稍霁，点头道：“庄世兄不必过谦。阮清常与山前辈对弈，深知他棋艺精湛，若说稷下岛能胜过他之人车载斗量，我却是不信。”
　　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我擦擦汗，随声附和道：“是啊，山前辈即使在稷下岛也是绝顶高手。”
　　阮清看上去心情又好了些，笑道：“庄大哥，我自知棋力与你相去甚远，不敢与你分先对弈，若是下授子棋，你可授我几子？”
　　授子棋便是让子棋，是双方在棋力差距较大时的下法，较强的一方让较弱的一方一至九子不等，以缩小双方的水平差距。
　　我看过阮清的两盘棋，对她的棋力有一定的判断，因此不假思索的答道：“若与阮姑娘对弈，我可以让你五子。”
　　阮清的小脸又绷了起来，怒道：“我与山伯伯下棋时，得授三子则胜，得授两子则败。庄世兄竟然能授我五子，那你岂不是可以授山伯伯三子？你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我有些啼笑皆非，心中感叹说实话就是伤人，山子道年轻时也许棋力不低，但现在年老体衰，我便是让他三子也是夷然不惧。但这话要是这么说出来，阮清怕是要当场翻脸，我只好遮掩着说：“我怎敢与山前辈下授子棋？我敢让阮姑娘五子，却是因为我与你棋风相克。阮姑娘心肠太软，对于己方已陷入绝境的棋子犹自不肯放弃，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而我则杀伐决断，勇于弃子，此其一也。另外阮姑娘行棋时算力似乎有所不足，而我却刚好长于算计，此其二也。正是由于棋风相克，我才敢说授阮姑娘五子。”
　　阮清冷冷地道：“庄世兄的意思是我的脑袋不够灵光吧？”
　　我无奈叹息道：“哪有？阮姑娘乃是洛阳有名的才女，聪明绝伦。是我脑袋不够灵光，才会口不择言，惹得姑娘生气。”
　　“多说无益，庄世兄，不如咱们就对弈几局，也无需你授我五子，只需三子便可，看看到底是你目中无人还是我不自量力。”说罢，阮清起身就走。
　　我心里也有些生气，心道这阮清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没尝过真正的高手的铁拳，我暗暗下定决心，要给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围棋在两部马车上都有，我们随便取了一副过来，在客栈的饭厅里开始了对决。
　　阮清先在右上角、左下角的星位和天元各下了一子，之后才由我落子。为了让阮清能尽快的认识到与我之间的巨大差距，我丝毫没有留情，将大脑全力开动，妙招纷呈，步步紧逼，将阮清的黑棋杀得节节败退。将将下到中盘，黑棋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阮清咬着牙又应了几步，终于还是不得不投子认负。
　　我心中得意，笑道：“阮姑娘，授三子怕是不行，不如试试授四子如何？”
　　阮清没理我，默不作声的将棋盘清空，又在左上、右上、左下和天元各下一子，一共下了四子，显然还是听了我的劝。
　　难度虽然提高了一些，但尚不足以抹平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乘胜追击，气势如虹，阮清左支右绌，节节败退，不过多少还是有些进步，坚持到了收官才认输。
　　我又笑道：“阮姑娘，授四子好像也是不行，不如试试授五子如何？”
　　阮清依然没有出声，厅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看不清的她的脸色，只是她这幅气鼓鼓的样子，不禁令我想起了当日在坐而忘忧居，她输给司马炎之后的情景。我的心中一动，这时，阮清已经在棋盘上落了五子，我便没有再多想，专心的应对棋局。
　　据我的估算，让阮清五子已经是我的极限，胜负还在两说之间。果然，阮清初期的优势太大，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将大脑的负荷运转到最大，心无旁骛的思考胜利之法。阮清这一局心态调整的不错，行棋滴水不漏，稳稳的保持着优势，并逐渐转化为胜势。
　　我既然夸下海口，能让阮清五子，自然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输给她的。眼看形势不利，我决定不能再跟随她温温吞吞的节奏，而是要作出改变。在第八十手的时候，我在左下角下出一记胜负手，逼着阮清与我在此决战。
　　论实战经验，阮清与我实在差得太远，我这一招无理手令她一下乱了阵脚，进退失据。不出十手，我便将强弱之势逆转，胜利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心里更加得意，抬起眼皮偷偷向阮清的脸上望去。她紧咬下唇，左手捂着胸口，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两腮轻轻的滑落，不断的滴在衣服上，将袖口打湿了一片。即便如此，她依然倔强的默不作声，连抽泣的声音也没有。
　　我心中的熊熊燃烧的争胜之火一下就被她的眼泪浇灭了，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前有未有的痛惜。我猛然从棋局里醒悟过来：庄麦狄啊庄麦狄，你到底在干什么？平常这么儒雅随和的人，怎么一下上棋就变得如此争强好胜、不近人情？即便赢了阮清一百遍，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在人家心目中，你不过就是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小人罢了，和司马炎之辈没什么区别。
　　一时间，我脑海中各种念头纷繁芜杂，棋子捏在手里好半天，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阮清也不催促，只是梨花带雨的盯着棋盘，苦苦思索着逆转的办法。我实在不忍再看阮清泪水横流了，把心一横，将这枚棋子填在了自己左下角这块棋的一处眼位上。
　　围棋规则一眼为死，两眼为活。本来我这块棋已经做好了两处真眼，根本就是块活棋，可是被我故意填上了一眼，却又变成了死棋。
　　阮清眼前一亮，飞快的拿起棋子落在了另一处眼位，把我这块棋共十五、六个棋子提了起来。这时，她才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笑吟吟的道：“庄大哥，这回你怕是要糟了。”
　　填死自己一块棋，换来阮清破涕为笑，这简直是超值，我心中大感安慰，脸上却还得表现出懊恼：“唉，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我已经失去了争胜之心，随后的棋局也只是尽量装得像一点，不让阮清察觉我有意想让。黑棋的优势本来就大，两人又下个二十余手，我的白棋再也扛不住了，只好认输。
　　我赶紧收拾棋子，希望能再多输给她几盘，以挽回我在她心中的形象。阮清却没有再接着下的意思，不急不慢的道：“庄大哥，方才你是不是有意相让？”
　　我有点慌，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能继续装傻道：“阮姑娘何出此言？庄某与人对弈向来全力争胜，怎会有意相让？”
　　阮清也不反驳，轻轻一笑，道：“好吧，你说没有便没有。不过被你让了这么多子，便是胜了也算不得什么。我先回去歇息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阮清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笑，道：“庄大哥，多谢你！”
　　她谢我什么，不言自明。这一刻，我才能确定她已经不再生我的气了，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涌入了我的心中，令我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