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历史：三国时代的尽头》庄麦狄

56、8.3 一片冰心在玉壶 8.3 一

　　8.3 一片冰心在玉壶
　　曹髦毕竟还是年轻，终于还是在我们的组合拳下败下阵来，暂时放弃了皇帝的矜持，开怀大笑。这一刻，我感觉与他的距离变得近了很多，在我心中，他也从高高在上而虚幻的帝王，变成了平易近人而真实的青年。
　　随着皇帝解开心防，西堂的气氛越来越融洽，恢复了少年气的曹髦，不住的问东问西，就像个好奇宝宝，对稷下岛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并且他的兴趣极为广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文学艺术、音乐绘画无一不晓，无一不精，怪不得钟会称赞他“文同陈思”，搞得我和林老师都快招架不住，只能凭借领先数千年的知识勉强周旋。唯有夏师姐能在艺术方面与他聊得有来有回，令皇帝大起知己之感，到了后来大部分时间却是他两人侃侃而谈，我和林老师也乐得作壁上观。
　　由于兴奋地关系，曹髦双颊有些泛红，脸上没有了帝王贵族那种刻意的从容，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擦擦额头的汗珠，嘴里依然不停：“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荀子也说：夫乐者,乐也,故人不能无乐。稷下岛也份属荀子一脉，乐律必然有独到之处。”
　　音乐正是夏师姐的强项，她泰然自若的信口开河道：“诚如陛下所说，人不可无乐。臣等先祖流亡之时，也曾携带瑶琴十余架，以备日后所用。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尽管此十余架瑶琴皆出于斫琴名家之手，用料极为名贵，却也禁不住岁月和水汽的侵蚀，渐有衰败之象。尤其是琴面之上，断纹丛生，千沟万壑，以至于琴出‘煞’音，难以弹奏。稷下岛又缺少生漆、鹿角霜等物，难以修复，故如今仅有五、六架可勉强使用。这也致使岛上音律不盛，琴乐不兴，当年的古曲大多失传，无梦所能弹奏的不过七、八曲，殊为可惜。因此，无忧此来洛阳，也有寻访名师，学习音律之意。”
　　曹髦也是爱好音乐的人，听了师姐的话也觉得十分可惜，跟着一起叹息道：“上古琴曲大多湮灭于战火，朕还想向稷下岛请教，想不到稷下岛的传承也如此艰难。”
　　我们都以为这个话题又被应付了过去，哪知曹髦忽然又道：“虽然如此，所幸无梦忧姑娘还记得数曲古曲，不如就在此为朕弹上一曲如何？”
　　我不禁望向了夏师姐，据我所知她的演奏水平在业余爱好者中还是不错的，但落在曹髦这种堪称音乐鉴赏家的人眼中，够不够水准，却也难说。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都略有些担心，夏师姐却还显得很是从容，欣然允诺。
　　这时，早有内侍依照吩咐为夏师姐取来了一架瑶琴，曹髦指着这架琴笑道：“此琴乃是姑祖母上月所赠，一直还未有人弹奏，正合姑娘使用。”
　　我们三人目光同时聚集在这架崭新的琴上。此琴为桐木所制，长约五尺（魏尺）余，肩宽不足一尺，形制为递钟式，髤朱漆，通体简捷而流畅、含蓄而大方。我摸了摸徽位，手感应该是蚌壳，又忍不住向琴底望了望，龙池凤沼俱在，几乎与现代传世古琴没什么差别。
　　古琴虽然惊艳，但我和林老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有夏师姐把满腔热情全放在了它上面，爱不释手，浑然忘了该做什么。直到我忍不住拉拉她的衣袖，她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琴上移开，向着曹髦问道：“陛下，此琴何名？”
　　琴名一般都镌刻在底板靠琴颈的地方，我刚才看过了，那里空空如也，所以夏师姐才有此一问。
　　夏师姐对此琴的喜爱一望便知，曹髦微微笑道：“此琴新制，尚未取名，不如便由无梦姑娘为此琴取个名吧。”
　　夏师姐毫不推脱，不假思索的道：“多谢陛下。臣给此琴取名为玉壶冰。”说完，她凝神静气，纤纤玉手轻抚琴弦，开始弹奏。
　　琴弦先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悲鸣，就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而乐曲就在叹息中展开，凄美婉转，呜咽缠绵，仿佛有人在我耳边不住低吟，诉说着心中的苦闷；忽而转为高亢，又好像有人满腔恨血，喷薄欲出；最终琴音又转为哀怨，将悲伤化为一声恸歌，曲折动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对音乐并不精通，却也被琴曲中的浓烈的哀愁深深感染。在琴音的笼罩下，天地都变得灰暗，人情都变得冷漠，往事不可追忆，未来并不可期，整个人都感到有些心灰意冷。直到琴音戛然而止，我才如梦方醒，背上出了不少冷汗。
　　夏师姐演奏完毕，轻呼了一口气，表情肃穆，对皇帝道：“请陛下品评。”
　　我向曹髦望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有些暗淡，显然也受到了琴曲的影响。他对夏师姐道：“曲好，琴好，无忧姑娘弹奏得更好。虽然姑娘的技法不算上乘，但却将曲中之意境充分抒发，朕能从中感受到深深的哀愁。不知此曲何名？有何来历？”
　　“此曲名为《问君能有几多愁》，并非古曲，乃是一位先祖于百年前所作，体现的是思念故国之情。”这支琴曲我曾听师姐提起过，据说是南唐后主李煜所作，这时被夏师姐借用了过来。
　　曹髦点头道：“朕从中听出了思念与哀愁，想来无忧姑娘已得此曲真谛。不过毕竟此曲已作成百年，作者之愁却非姑娘之愁。若是由那位作曲的先人弹奏此曲，朕恐怕早已潸然泪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曹髦高屋建瓴，这番话正好点出了夏师姐的不足之处：一是技法不够娴熟，二是对琴曲的理解不够。
　　夏师姐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连声称谢，将玉壶冰琴轻轻抱起，还给曹髦。曹髦却没有令人去接，摇头笑道：“朕自得此琴后，从未使用，便是因为朕总觉此琴偏于阴柔，适于女子所用。今日正好将它赠与夏姑娘，也算是夏姑娘与此琴有缘。”
　　夏师姐闻言，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根本没有假惺惺的推让，当即抱着古琴拜谢道：“多谢陛下，无梦心中还记得数支琴曲，臣定当勤加练习，他日为陛下演奏。”
　　曹髦笑道：“你也不必谢我，他日若是遇到了朕的姑祖母，向她道一声谢便是。”紧接着，他又转向林老师道：“林先生，你们初到洛阳，尚无自己的车驾，多有不便。朕便赐你一架冲锋车，以方便往来宫中。”
　　林老师大惊，连忙辞谢：“若陛下有召，臣等必然立即赶来，绝对不敢稍有耽搁。这冲锋车，臣万万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