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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委 枝繁叶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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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皖已在教室门口等候多时,饱受百无聊赖后终于向趴桌的女孩发出了询问:“你吃吗?”
那人慢慢坐正,脸却低低地朝向桌面。
“怎么了?”岑皖的语气没有起伏,比起情绪她更迫切地想知道结论。
姜双依旧摇头,见此状原先留下整理课业的蓝栩也放下手中的事过来,“发生什么了吗?”
岑皖见有蓝栩陪着便打算如往日一样自己去食堂,没走几步就被蓝栩拉住,并小声提醒:“唉,哭了。”,无奈耐着性子挨着饿与她一同察看状况。
“我饭卡没钱了……又跟家里吵架要不了……”
蓝栩很快就被姜双的情绪煽动,极力为她想办法:“我今天饭卡也忘带了……一会我妈送饭过来,我分你一些吧?”
“可是我今天不想吃饭……本来要去小卖部买面包的,可是钱不够……”俯仰间看到再次偷偷溜走的岑皖,向她喊道:“岑皖,可以借饭卡给我吗?”
“我不去小卖部。”说罢再次转身要走。
“可是食堂不好吃……我不想吃饭……”字句之间皆带着尾音,嘟嘟囔囔地埋怨着。
其实拉扯这些时间食堂早就没什么好菜了,但肚子咕噜咕噜地吵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比起反驳什么更像快速结束这场对话,随心附和了句:“那我吃完顺便给你带吧。”
还未迈出半步,又有人发话了,“呃我一会要去校门口等我妈送饭,可能不能陪你在教室……”蓝栩充满歉意地向姜双解释,随后目光又投向岑皖。
岑皖显然听得出言外之意,但再耽搁下去自己能不能吃上饭倒也成了问题,索性装聋装瞎准备直接走掉。
“诶,岑皖!”姜双转向岑皖招呼道:“那你先陪我去小卖部!”
听到这声呼喊耐心已经快被磨尽了,压着情绪低声道:“到底是谁要陪谁啊?”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教室的两人愣在原地。
其他舍友正好吃完饭回来碰到岑皖疾步离去,又恰巧看到姜双继续趴在桌子上哭,连忙跑进来打听。
之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
老王正阅读着反思,里边交代的倒是大差不差,但自我检讨的部分大体只有寥寥几笔,更多的是名人名言的胡乱堆砌凑字数,比起反思倒更像一篇掺了水分的报道。
“就这么简单的带过了?”眉毛上挑,眼里却读取不出什么好的词汇,显然不太满意,“怎么,叫你写篇反思这么费劲,情感这么寡淡,当自己是海明威?”
岑皖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缝,想着先听老王骂完一通,等她心情舒畅些再开口。老王见她不再顶嘴了,心想概是知错了,口中的战火也逐渐有了平息的趋势。
老王训话的间隔越来越长,直到两人之间相继沉默。老王先是叹气,道:“行了,回去跟她好好道个歉,这事就这样吧。”
岑皖点头,但没急着走,而是针对姜双在之前讲的那番话,意有所指的提出疑问:“老师,能问一下我们开学初上交的材料后来都去哪了吗?”
老王有些不明就里,别提这思维有多跳脱,就资料这东西历届学生都是懵懵懂懂交上去应付一下了事,哪还会留个心眼关注它的去向?王艳交完差后自然也没去在意,面对唐突的疑问只得反问道:“你怎么会关心这些?当然是给校领导了。”
“这属于我的隐私,我不希望有无关的人翻看。”岑皖本意是希望老王少把重要的事托给姜双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去做,可冷冷的腔调容易令人误认为是在警告。
在王艳的视角里,刚给点好脸色这学生就开始分不清大小王了,刚平息的怒火又有复燃的迹象:“如果你是在质疑学校的话可以去校长室说,明白吗?又是对同学有意见现在又开始质问我的保密工作?你一个十几岁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有这么大怨气做什么?大家又不欠你的,我是作为你的老师才跟你说这些话,人啊,别太以自我为中心,对你的将来没好处……”
本来还要继续讲人生大道理的,见良溯抱着课本和罚抄等候,这才仓促结尾,“……我还有事要忙,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良溯见这位未来的“同僚”在办公室挨训了那么久,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自己的到来恰好中断了老王的滔滔不绝,遂冲她嘿嘿笑了笑。眼神交汇中好像传递着,“兄弟懂你的难处,轮哥们给你顶上了。”
仍是一副冰块脸的岑皖也在暗处比了个点赞的大拇指,大意为:“那这还说啥呀,太性情了兄弟,这个赞送你。”随后长舒一口气,终于回到正常的秩序里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使人的心情也有所好转。
只是回教室的的时候,恰巧看见折返的蓝栩。她的脸色可算不上好,但碍于两人之间已然渐行渐远,往日亲切的问候显然是不会再现了。
岑皖向来对亲朋离去没有什么浓厚的情感,自然刚有好转的心情也不会因此而低落。但即便再云淡风轻,也经不住翻云倒雾的渲染。
班里人还围着姜双打听着,蓝栩中途回来,说看到良溯和岑皖眉来眼去,心里不是滋味,还没讲清楚自己心中的纠葛,却被姜双高呼道:“看我说的没错吧?他们俩指定有事,要不然良溯怎么会护着他?”说罢周围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而蓝栩只是落寞的站在一边,显然她的情绪没有被重视。姜双仍在自顾自的大肆宣扬着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等看到岑皖进教室才止住嘴,转变为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有人小声嗤笑道:“嘿,你看她回来了,跟个丧家犬似的。”
“天呐你这比喻好贴切啊!真的是丧家犬没得喷。”
岑皖对于这些话只是佯装没听见,从她们面前匆匆路过,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顾璎。但顾璎却没与她交谈,只是简单地擦身而过,向着姜双的位置去了。
岑皖有些木楞,明明上午还愿意与自己说话的,只是去办公室这一会功夫就已经参与这些结党营私中去了,竟感到些许惋惜。
“在聊什么八卦啊?看你们聊了一整天,终于有间隙能插嘴问问了。”顾璎嘴是笑着的,可眼神却直直地盯着姜双,未曾分给过周围的其他人。
一方面是被顾璎的突如其来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一方面是岑皖在场不敢像刚才那般大肆宣扬,其余人都不敢乱说什么,只有姜双饶有兴致地侃侃而谈,“顾璎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卖什么关子呀?难道说有我不能听的内容吗?”顾璎的表情松弛了许多,求知的目光扫向周围每一个人,嘴角仍存着一那抹笑意。
周围人互相示意压低音量,凑得更近些,“唉,你现在和岑皖关系怎样?”
“肯定不及你们吧,毕竟你们可是每天在一块吃饭的人呐。”眼神又重新定格在姜双脸上,也不知这些字眼对她来说是否“炙热”。
姜双脸上闪过些许不快,偏过头吐槽:“跟她做朋友简直倒霉死了,一点情绪价值都不给,成天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看着就讨厌……”说着情绪上涨,没注意控制音量,“拜托,这种身世跟我们玩也不知道高攀了多少,居然还嫌弃起我来了。嘁,无钱无势就只能用无聊的个性和成绩之类的特长来粉饰自己吧?”
此话一出班里的空气凝固了半分,有人的脸色怔了一下,后又不安地看向周围,接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埋头做事,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是呀,要靠补助金苟活的社会蛀虫,居然还有脸上私立学校,还真不会亏待自己。”舍友们依旧尖声笑道,填补了空气停滞的空缺,接着又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了许多,声势浩大到班里的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打趣。
其他人也不知道最初这些话指代的人是谁,只顾着跟着大家一起玩笑取乐。连先前假装埋头做事的人也一块嬉笑,其乐融融的氛围好不热闹。
顾璎只有小幅度的咧嘴笑了笑,说道:“…说的也是呢,姜双你家权财兼备的,特长都被这些光芒遮盖住了,还从来没为我们展示过呢。”见姜双语塞,又委婉地补充了句:“我们知道你比较社恐不擅长表现,那如果只是跟我们说说的话,应该没什么好顾虑的吧?”
见顾璎给了台阶就顺势接下话茬:“呃……以前学过一阵子钢琴,家里还特地买了一架,估计有几十万吧?”说罢周围人小声惊叹,姜双刚才语塞的尴尬立刻就找补回来。
“我没买过这么贵的,用钱买来的音色或许很独特吧?”没等姜双回应便继续道:“不过我之前参加星海杯的时候,赛事用琴有一台六十多万的,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你家那台……不过或许是选手们实力比较强悍吧,总觉得听起来就是比自家的好听许多。”说罢无奈苦笑着,感叹自己技不如人。
“星海杯是什么……比赛吧?”其中一位舍友小声嘀咕着,姜双意识到自己有些不自量力,转而改变话题:“这种没法衡量的东西可说明不了什么。嗯……我以前还学过舞蹈,考了八级呢。”
“那很有毅力呀。舞蹈的话我也学过,但是电视台的赛事流程太繁琐了,实在是不想参加第二次。唉……像我就没坚持下去,所以你能坚持真的很棒。”顾璎懊恼地叹气后,又重新面带微笑,毕竟对她而言那只是微小的一隅经历罢了。
姜双很快就捕捉到了“电视台”这样的字眼,总觉得眼前人是故意朝自己炫耀的,心有不甘,可面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无以为继,只得避开关于特长的话题,“唉呀,话都聊偏了,你不是想知道岑皖的事吗?”
顾璎的笑脸凝固了一帧,眉头微蹙,转而变成一副略带攻击的神色,“啊?我可没说要打听岑皖的身世呀……”转而又收回了那些微小的表情,莞尔道:“啊……我知道了,是要提起她的才能吧?我知道她入围过一次牡丹奖,不过要兼顾学业似乎就没在赛事上活跃过了,或许有些‘忠孝难两全’的意味吧。类似的,我们在向上跃进的挫折,着实没有你在浅层活跃的‘成功’来得要令人惊叹。”
姜双明显地感到对方不是纯粹的赞扬,冲顾璎叫道:“你话给我说清楚点,阴阳怪气的想干嘛啊?刚才说的这些实际上是想炫耀自己吧?”
“我可没有炫耀,我说的都是自己技不如人不是吗?反观在彰显的是你吧?既然觉得这些技能作为粉饰是无用的,那为何又要计较我们之间的悬殊呢?”垂眸继续笑着说道:“而且阴阳怪气什么的……倘若我直言不讳,你那敏感的情绪又要迸发了不是吗?”
“少给我假惺惺,你就是想帮岑皖吧?早就看不惯你这种老好人了,我告诉你这次可站错队了明白吗?”
“我可不知道什么对错,我只是站在了一个喜欢讨论别人家事的长舌妇的对立面。”
周围的舍友们见状开始为姜双辩驳,“别搞错了,是她自己家里本来就不干不净,这被人说一下怎么了?”
“那你的嘴又有多干净,这么有资格评价她?”
……
周围人叽叽歪歪的和顾璎唇枪舌战了好一会,从刚才就一直呆愣站立的蓝栩也仍旧持续着她的沉默,姜双见她一言不发,认为她不愿意为自己撑腰,顿时那些不甘的情绪全都散落出来,自顾自的离开,快步奔向座机打算进行新一轮的哭诉。
见姜双离开,众人也停止了争吵,一些人跟出去察看姜双的状况,一些人则是注意到蓝栩的异常,开始埋怨她怎么不替姜双解围。
而顾璎则是重新坐到了岑皖身边,“居然觉得学识和技能的作用仅仅是粉饰,我还以为造诣有多高呢,明明离了家庭背景什么也不是。”
岑皖停止了对班里周遭的观察,淡然的脸上显露出柔和的微笑,“谢谢你。”
顾璎欣赏了两秒她的神情,哑然失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笑……不过也是在为我自己争辩啦,我可绝不容许这种庸俗的人轻看我致力追求的东西。毕竟我可是为了艺术而活着的。”
见顾璎眼里闪着光,忍不住感叹:“跟其他人相比,你还挺‘特别’的。”
“入围过牡丹奖的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很可惜我不是。”视线移至顾璎的身后,看班里大多数人还在用不大的音量议论着:
“没有钱财就只会幻想这些虚的东西,明明最实在的还是财富和权力吧?那些技能啊学识啊能赚的钱可算不上多。”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只有那些没钱人才会视若珍宝。说白了艺术什么的还不是供人消遣的?有这种闲情雅致的还不是富人?”
“别扯什么高大上的理想追求了,最终不还是为了钱吗?讨好有钱人让他们肯来你这消遣才是立身之本吧?实际上追求的也只是富人的口味罢了。”
“……你有钱谁不会来讨好你?”
其中不妨有一些家境没那么突出的,面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发言也没有反驳样子,仍在一旁频繁附和。课间的热闹纷杂并没有因为姜双的离开而削减。
观察了半晌,岑皖继续开口道:“你猜我入围的是哪个奖?”
“新人奖?”
“不,是文学奖。”顿挫后继续道:“相声如果只是单纯为了逗人笑,那也太单薄了。既然是用话语表达,那说的东西多少还要带点重量吧。而我的创作核心,就是‘讽刺’。”
“比赛中这样的作品,不会碰到什么红线吗?”
“对啊,所以我只是入围。不过作品留在那了,我想说的话也留在那了,至于后来要被怎样解读……就当作是续作好了。”继续放眼周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着这群人好久了,如果只是和几个人争辩意义不大。我要的是和所有人辩出一个真理来,直到把弯曲抚平成直线。”
“他们还以为你被训到蔫巴了,原来你一语不发是在想这些。”莞尔,“那便祝你能一直如此。如此下去,笔耕不止。”
两人之间的交谈渐渐停息,而身后叽喳的夸夸其谈却不见有削减的势头。似乎每个人都讲的头头是道,即便只是表象的那些浅薄也被叙述得枝繁叶茂。就连随风飘荡的迎合也跟着百花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