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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粉霞 徐弥:听说 ...

  •   粉霞爬上云尖,撒开了粉色的浓烟,弥漫天界,若隐若现的缺月挂在一边,另一头是尚未落下的夕阳。
      面对如此美好的光景不少人为此驻足,在走廊上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算是结束一天正课后补偿的一点惬意。
      良溯似乎无暇顾及头顶上的美好,只是低着头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他的眼里只剩下那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
      粉霞挽留了许多人为它驻足,此时的操场倒有些寂静。周遭安静下来后,那些杂乱的思绪却闯入良溯的脑海之中。对于家中这段时间的突变,良溯除了与闵珩的简单提及,就再也没向别人说过什么了。
      寻求慰藉这样的选项,从来没在良溯的想法里流淌过。
      想要甩开这些乱糟糟的东西,遂屏息凝神,专注于脚下的跑道。一遍遍起跑,喘息……然后再次起跑。
      迎面的风扑到脸上,切实地感受自己奔跑的速度,好像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坏情绪就追不上自己。良溯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过了今天就会慢慢忘记那些事情,然后只需要收获训练成果,继续眼下的生活就好了。这样一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上来吧?
      良溯感到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以此获得了一些自信心,准备更奋力的向前跑,看着一切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去,心情或许好了一些。恍然间,又看到一个个背影穿过自己的身边,奔向更远的前方,自己就在晃神的那一瞬间,被人甩开了几米。
      内心刚覆上一层薄薄的纸,此时又被超越自己的那些人所带来的风吹烂了。良溯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注意力被分散,导致自己在跑道上摔了一跤。
      还没等爬起,那些坏情绪乘虚而入追上了自己。良溯没有去细想,只是觉得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那些跑过自己的人不止是把遮挡情绪的薄纸捅开,连一些羞耻心也一并抖漏出来,良溯有一瞬间居然在担心有看闲的人过来嘲笑自己。惊恐地环顾四周,幸好只能看到看台上仅有的一人而已。
      良溯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但自己好像并不擅长整理这些情绪。缓缓地爬向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只知道望着看台上的人影发愣。

      直到傍晚的凉风拂过脸颊,才渐渐恢复了神智。缓缓抬起头,看那粉霞早已褪去,天也变得昏暗。
      之后良溯才注意到周遭时有微小的琴声回响,曲调细水流长,刚才就是这样的声响在身边徜徉,好似在安抚良溯的心田,轻挽着将他带离那些不好的情绪。
      回过神来仔细地听,发现只是一曲重复,翻来覆去的弹,而且演奏者琴技显然不算高超,但熟练度又为这首曲子增色不少,似乎还挺悦耳的。
      放眼偌大的操场却仅有两人,一人弹,一人听。
      良溯听不厌似的,继续坐在原地,又听着同样的曲子,脑袋放空。那样的音符继续挽起良溯的手,慢慢悠悠地带着他走向远离现实的乌托邦。
      今天是周六,清校广播将扮演第二重插曲。那个看台上的身影在广播响起后不紧不慢地装好吉他,跨上肩膀后起身,很快就注意到了跑道附近瘫坐着的良溯。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样表情,只是翻身下了看台,几步路来到了良溯跟前。
      良溯依旧望着看台上的空位看得出神,连琴声消散都未曾察觉,还以为仍留在脑海的空白里踱步。以至于闵珩的脸即使贴到了跟前,他也是愣了一会才回过神。
      “嗯?”
      “嗯?!……啊呀我操!!!!”
      两人对上眼后把良溯吓了一跳,肩膀肉眼可见的耸动。
      “看什么呢?”闵珩瞪大了眼发问,看上去不像是在明知故问,“怎么坐在这啊…不凉吗感觉?”
      含糊地回了句“就是吹吹风,还好,不冷。”
      “是吗。”莞尔,又道“明明是吹风,怎么还大汗淋漓的?”隐去了看见良溯摔倒的部分,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好吧好吧,是在练习……汗没干而已……”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坐着休息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良溯的小动作被闵珩全都看在眼里,看着对方飘忽的眼神,猜测着眼前这家伙是不是在用高强度的运动来排解心中的烦闷,意有所指地说道:“可休息的地方可不是这里吧?”顺势看向操场另一侧的空地,其他体育生都在那里,此时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怎么,我自己不能单独练习?”被旁人察觉后则是迅速转变为另一种姿态,想靠强硬的态度推翻他的猜疑。
      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微蹙着眉看向良溯:“可以告诉我的。你真的不必要这样……”
      “哈?怎样?”闵珩展现出的温和并没有打动良溯,只是被强行乔装成了一场普通的拌嘴。
      “把自己累成这样,问题真的被解决了吗?”
      良溯哼笑一声,略带轻蔑地说道:“我可没那么窝囊,靠着什么剧烈运动来逃避。能不能解决问题我可比你清楚。”
      闵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真是这样?”
      见闵珩在言语上没有再步步紧逼,良溯移开目光后慢慢讲述着:“一股脑只靠蛮力地跑也太蠢了。我的每一圈都在评估怎样让下一圈跑得更快,上一圈摆臂啊发力啊都有什么问题,以及如何改善,距离下一个该突破的分秒又差了多少。”谈到这些良溯的脸色明朗了许多,好像真的从未夹杂过其他的情感,“中考前我是一定要拿到二级证的,这些效率低下的蠢事我一件都不会去做。”
      闵珩不曾怀疑良溯说的那些关于之后的打算,他相信良溯绝对不会敷衍自己的未来。但依旧对良溯如他所展现的那般安然无恙存疑。不过对方怎么也不愿开口的话,自己再深究下去更可能会适得其反。自行结束了话题:“得了,这都清校了,走吧,一起,一身汗风吹久了会感冒的。”说罢向良溯递出了手。
      良溯在闵珩的关心上不再回避,而是很快拉上闵珩的手顺势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土,换完鞋后便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

      从良溯的举止上看,他似乎并不排斥自己,但又为何什么都不愿说呢?自己太想拉良溯一把了,那种看着朋友身陷囹吾,而自己却袖手旁观的样子实在难受,更何况对方还是良溯……
      说非帮不可倒也没什么特殊的缘由,只是他太重要了,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理。
      路灯拉扯着两人的影子,只要闵珩跟得紧些便会重叠。但他没有,只是保持着视野刚好能够框住良溯全身的距离,观察着对方的背影。
      良溯今天没带书包,外套也没有,身影略显得单薄。回想起前段时间,即便带着书包的时候,也是瘪瘪的,概是没带书回去,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再后来良溯放学时又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听说被叫到教务处去,当天晚上便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居然还能与自己插科打诨……那只猫也是那时带过来的吧?他最近扛着这样的事情,到底又在做些什么呢?
      思索着,街道上刮起了风,本就颤颤巍巍的枝叶窸窸窣窣,零零星星飘下几片,好像真的有秋天的气息。幸好那只猫已经有家了,不然又要挨冻……
      那……良溯呢?家里那种情况,小O又不在,他身边现在还剩谁呢?越是这样想,越发觉得良溯的身影更加孤单落寞了。分明以前还觉得他是那种被成群的朋友围着,大笑着与所有人都能搭上话茬,还有自己的特长,会受很多人追捧,那样的意气风发,打他们初识就见识过。

      在小学三年级时,闵珩转学过来,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至于原因,闵珩在之前的学校里融不进班集体,由于过于内向,不爱说话,而班里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要与他交朋友,遇到的班主任也拿本身就内向的孩子没办法,一个班里四五十个孩子细致入微到这种程度实在是难如登天,再者说闵珩这样的性格也完全得不到老师的关注。几经辗转便到了良溯所在的小学。
      一次屡见不鲜的体育课,自由活动闵珩仍旧一个人,只知道呆呆地看草坪里的蚂蚁。
      “唉,闵珩!你会打球吗?要不要一起打?”
      是鲜有的与人交谈,不仅是由对方主动发起的,甚至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这其中有太多值得欣喜的部分,还没来得及去体会,却又被一份顾虑阻碍——“我……我不太会……”那一刻闵珩觉得短暂的欢喜要离他而去了。
      不出意外良溯身边的兄弟拍着他的肩摇头说:“唉,还是找别人吧……”
      闵珩知道自己的眼眸只是短暂的亮了一下,转而不抱期望地继续低头看地上乱窜的蚂蚁。
      “……来吧,我教你打。”那句话是良溯说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听到时闵珩甚至不敢相信这是对自己说的,受宠若惊地愣了几秒钟才抬头。
      那之后,闵珩被良溯拉进了篮筐下,众人一遍遍起跳、夺球,即便没有对抗,即便只是简单的投篮,一伙人也度过了快乐的一堂课。闵珩曾以为自己和这类团队协作的运动毫不相干,但看到大家投进后的喜悦随着风扩散,兴奋蔓延至每一个细胞,便很快被这项运动深深吸引了。
      而良溯是这伙人中技艺较为高超的,哪怕只是普通的投篮,在这伙人之中命中率也是最高的。闵珩也觉醒了慕强的心理,他开始不自觉地向良溯靠近,梦想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
      那之后闵珩再也没转过校,而是痴迷一般地经常跟在良溯屁股后边等着他们说要打球。
      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当时的良溯仿佛是散发着光的,如果少了他这句邀请,自己可能到现在都不会和人说超过十句话,更别提有什么梦想。他就像把我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然后对我身上的缺陷只字不提,只是纯粹地想让我感受这里的美好。有这样的朋友真是莫大的幸运。

      不过在良溯的视角下闵珩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平常的拉来了一个玩伴,教了一些特别的技巧,至于“朋友”之类的字眼,对当时的良溯而言压根没概念。至于后来一到课间活动,闵珩总会第一时间缠上来,问他这个课间打不打球,这样的纠缠良溯仍有些迟钝。
      实话说课间十分钟其实打不了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就开始讨论进攻策略。不过在如此高频的探讨下,不出两三周良溯能讲出来的技巧策略大体都讨论过了,但闵珩依旧缠着他,虽然说他确实也在研究,甚至比之前玩伴里的一些人都厉害了。至此,良溯还只是感叹闵珩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认为他想学这些只是为了在球场上出出风头,吸引更多伙伴而已。
      当时和良溯玩得好的还有一哥们叫徐弥,起初是他带着良溯一块打的球,现在虽被良溯抢了不少风头,但自身实力在其他人的衬托下还是不容小觑。
      但到了后来,闵珩已经可以和那时的徐弥平起平坐了。对此徐弥还有些闷闷不乐,觉得闵珩是吃了身高优势,之后天天在良溯身边叽叽歪歪诅咒闵珩以后肯定长得没自己高,然后自己每天偷偷喝高钙奶,背地里练习弹跳。原先良溯还觉得这家伙还挺逗,就闵珩这样温良的性格居然会把他嫉妒成这样。
      不过徐弥的努力没有白费,其实也算是班级里个头偏高的头几位,可惜的是他的诅咒并没有起到作用,闵珩还是长得比他高。反倒是天天听他叽歪的良溯是三人中最矮的一个,学期末体检时良溯还为此和徐弥大打出手。
      “你上哪学的诅咒怎么全到我头上来了?!!!我饶不了你!!!!”
      “我哪知道,你不是不信封建迷信吗?这是基因问题吧?”
      “基因你个头,你给我站住别跑!!!!”
      “啊啊啊啊~~~”
      ……
      闵珩并不知道其中的原由,只是感叹他俩感情真好,令人羡慕。
      不过都达到这种水平了,闵珩依旧维持着一下课就往良溯座位跑的习惯。良溯不明白眼前这个“跟屁虫”是怎么回事,他之前的朋友没一个会如此积极来找自己的,就连徐弥也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次得空问他,“为什么你每次下课都要来找我?你每天脑子里只有篮球吗?”
      闵珩还以为他这是在烦自己的琐碎,于是以一种很认真的神情支支吾吾地回答良溯, “呃……不是的……因为良溯你的朋友有好多好多,每天都有人能一块玩。可是我只有良溯你一个朋友……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被打回了“原型”一般。
      良溯不知道是不是略微察觉到了闵珩的小心翼翼,眉毛上扬睁大了眼睛说道:“不应该啊……你已经打得很厉害了应该会吸引很多人的……”转念,良溯继续道:“或许你可以自己去探索你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呢?我没记错的话篮球是我教你的吧?那么之前呢?在之前的人生里,你的爱好是什么?”
      “听听音乐看看漫画小说动画片什么的……”
      “唉呀打住打住,有没有比较突出自己吸引别人的?你说的这些别人不问都不知道的,这很难让别人了解你呀……”
      那之后闵珩确实消停了一小段时间,去摸索自己新的爱好。在与良溯一伙人的接触中,闵珩已经不再畏惧与人交流,慢慢地学会主动搭话。他找到了一群其他领域的玩伴——滑板。没有篮球那样对抗确实乏味了些,不过能够自如地掌控脚下的滑板,得心应手地在大地上描绘自己的轨迹,这又何尝不是一件趣事?
      花了些时日闵珩学了点基础就迫不及待去找良溯了。
      “我跟你讲哦,我已经找到新的爱好了。”说罢急急忙忙向他展示几个基本动作,左右滑行了两圈,在短时间内能如此流畅得益于他不俗的学习能力,不过基础的内容在旁观者看来并不怎么出彩。
      良溯也没有感受到滑板的魅力,只是不知轻重地感叹:“好像有点普普通通吧……”很快又转换话题:“要不我们还是去打球吧?我现在回家拿球。”
      闵珩的确是有些失落,因为被说“普普通通”;但他又是开心的,因为良溯又要和自己打球了,与先前忽冷忽热的样子不同,是良溯主动提出要和自己一块打球的。
      那时满心欢喜的闵珩绝不会猜到,眼前在他心里一直都是开朗调皮的男孩,在之后去往的“家”中会是何种景象。
      他是和良溯一起去的,不过在电梯里就被要求在门口等就好了。等临近他家的门,却听到男女混杂的谩骂声,而良溯不以为然地开门进去,又迅速合上了。闵珩明显的感觉到里边刹那间安静了,接着讲话声窸窸窣窣,直到良溯抱着球出来,两人一起等候电梯时,门内又继续播放他们的唇枪舌战。光是听着这些骇人的动静闵珩刚生长出的一些外向的枝叶就几乎凋零了,反观良溯仍保持着一种异常的冷静,这令闵珩感到有一丝丝诡异。
      后来这件事成为了闵珩不敢再去细想的疙瘩,装作一副被良溯开朗外表糊弄过去的样子,自己也不敢向他细问。
      而如今,那个疙瘩好像经不起遮盖,日渐显露出它的尖锐。
      回过神来,两人又重新来到了良溯家的小区门口,只是结伴回家,不会再进去了,但闵珩依旧会猜到,几年前那扇迅速关闭的门里,那场争端仍在继续,甚至可能愈发激烈。
      或许,时间并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只会好端端的被保存在原地,最多只是落上了灰尘,令人误以为随风沙被淹没。
      两人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路,此时应当是开口道别的话。闵珩张了张嘴,被风吹干的嘴皮有一丝疼痛,他说道:“如果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
      面对道别以外的话,良溯只是轻蔑地笑道:“你?”
      “嗯。”得到回复后,心中的正义感好像又着重画了几笔,更加坚定的答道,“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
      “你还挺有耐心的…不过我们这个年纪,什么都做不了的。”说着,头也不回的进了小区,随后伸出手臂摆了摆手,留下一个背影。仅剩闵珩手足无措的站在小区外,好像被良溯的负能量打了一巴掌,自顾自地喃喃自语:“一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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