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海与》苜良衍

10、避风港 风雨飘摇

　　那时岑皖刚满五岁，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父母分开了。不过那时离婚似乎是种难以启齿的东西，她并没有经历过法院的审判，而是莫名出现的离婚协议有了两个用圆珠笔写的大名，悄无声息的裁断了岑皖的命运。然后，她就被送进了孤儿院。那时她甚至不知道孤儿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父母出了门，便立刻分道扬镳了。
　　待了段时日，父母一个都没来看过她，岑皖冥冥之中才感到被人丢下，丢在了刚刚接触的孤儿院。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开始哭泣，而是在后续的生活里，有了同龄人不多见的沉静。
　　孤儿院的人对岑皖的变化也只是觉得这孩子安静些倒省事，并没有多去在意。

　　好在这里远离市郊，天空很清透。
　　有时傍晚会看见若隐若现的明月，那时天还不暗，月不但孤零零的，光辉也比不过还未落下的夕阳。一旦夜的色泽沉了，明月周边的星星才开始闪烁，众星环月的样子，还真与傍晚见到的那般孤朔判若两人。
　　岑皖总是静静趴在窗台，望着夜空。看护问她是喜欢星星吗？她说不是，那是喜欢月亮吗？她也说不是。关于总是仰望夜空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它的广阔无垠，不像孤儿院的那般方寸之地；又似乎是因为暗夜隐藏着光年之外的浩瀚宇宙，即便充满着未知也比福利院这看厌的半亩方塘要令人向往。说起来，这几个月的生活简直枯燥乏味，除了假期看见的几个进出的志愿者，和极少领养的夫妻，眼前的光景就不曾变过。
　　反观周边的小孩，比自己大的小的都有，每当有人来领养时，他们总是欢呼雀跃，在领养人面前极力表现。岑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讨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们都会说她笨，这人可能会成为未来的父母，会给自己一个家的人，只要被带出这个地方，他们就会拥有一个家，谁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岑皖不明白，被带出这个地方就会有家，脚长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自己走出去？他们还是会说她笨，说大家都还小，怎么可能出去。岑皖问说那那些十几岁的大孩子呢？他们反倒是支支吾吾不说话了，岑皖只是认为这里很少看到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不清楚倒也理所应当。
　　从这地方出去的念想一经产生，接下来则是持续积淀，越发的笃定。
　　后来的日子里，岑皖的爱好从观察星空转移到了这里的人。
　　好在被带到孤儿院前，她早已学会了看时钟和简单的汉字，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便来到孤儿院的命运已经几乎截断了她上学的路。
　　她关注着这里工作人员的日常：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用餐，平日里的工作内容……
　　工作人员不在身边时，就关注身边的同伴：小的孩子没事就玩玩具做游戏；稍大的孩子会翻翻那些浅薄的教材，仅管这里的教育只是基础教育，完全轮不到课后温习的程度；稍大点的……他们总是被一些人叫到房间约谈，出来后就哭，岑皖一直认为，要么是因为做错事被骂，要么就是快到了进入社会的年龄，然而他们已经和孤儿院融为一体，经历过一次亲情的分离，这次又要与这暂时的避风港告别，实在是有些残酷。
　　但岑皖更偏向于后者，哪会有人一直犯错一直被骂。不过岑皖也难以理解后者，或许是她来的时间相较之下比较短，刚刚适应完全谈不上产生感情。她反而羡慕他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追求破旧的土墙外更广袤的天地。
　　一日闲来无事，岑皖开始想为逃离在这里探查地形。四处乱窜之余，发现一位躲在楼梯角落泪的女生，岑皖只是见怪不怪认为，这又是一位想父母的小孩，而且，岑皖从来没理解过这种眼泪，在她的认知里，父母作为抛弃自己的人，本生是不配拥有被人纪念的资格，在怀念他们的同时，为什么不多想想现在我们的处境是拜谁所赐。在心里鄙夷过后，岑皖打算继续勘察这里的地形，不巧，和那位女生对上了眼。
　　岑皖违心的走近她，想着简单安慰一下也不会耽误什么，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了？”显然岑皖并不在意答案是什么，更何况自己已经猜出答案了。
　　而那个女孩只是自顾的哭泣，不停的抽噎。
　　岑皖站在被月光照亮的走廊上，看着漆黑角落里落泪的女生，要不是自己视力好，而且不信鬼神，早就吓跑了。不过现在僵持的局面也足够煎熬的，岑皖对情感向来不敏感，只是无关痛痒的说了句：“别哭了。”
　　不说还好，说完后那个女生直接带着哭腔对不常接触的岑皖喊叫道：“你懂什么啊！”
　　岑皖实在不知道怎么搞定前面这个比自己大的女生，反驳了一句：“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可她却依然嚷嚷着：“你以为所有人都能轻易的说出冤屈吗？你年纪小就别来掺和了行吗？”说着继续把头埋在臂弯里哭。
　　好像莫名被吼了一嗓子，但岑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走近她，和她一块坐在楼梯角。
　　“你在这干什么，叫你走听不懂吗？”
　　面对呵斥岑皖倒没有什么脾气，毕竟她太想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冤屈了，“你小声告诉我就好了。”
　　“就你？一个字都认不全的破小孩？”
　　岑皖无法反驳这个事实，而是话锋一转，“我打算逃出这里。”
　　那个女孩只觉得好笑，“怎么可能呢？你这么小，能去哪？这里可是‘避风港’。”
　　“可是在这里待着也哪都去不了不是吗？”仅管年龄尚浅，岑皖的眼中依然闪出坚定的光辉：“正是因为我还小，待到十五岁甚至成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太长了。”
　　“你不怕出去后遇到危险，受到杀害吗？”转念，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连这里都很可怕，外面的世界简直不敢想象……”
　　说起来岑皖对死亡并没有概念，不过这在她的思考排列中并不是最优先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实话说，我没想那么多，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从来没想过要出去。”
　　“谁都想出去啊，被领养就能出去了，不然我们一见到有人来领养个个都挤眉弄眼想要引起关注做什么呢？”
　　“我是说靠自己出去。”
　　“你这种年龄不大想象力丰富话还多的小孩果然就是招人烦。”不过很快又转变了态度，“看在你想法挺独特的份上和你聊会。毕竟我们以后不会再见到了。”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呢，年龄到了自然可以出去，你年龄越小，外边对你来说就越危险。而且这里的大人不是经常说，我们就像漂泊的船只，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的避风港，在被收养之前，你找不到另一个比这里还要安全的地方了……”说到这里，她反而心中起了一股酸涩，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忍不住往下掉。
　　岑皖很快就察觉到了，“你怎么…唉，我都把计划告诉你了，你也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啊？”
　　终于伴随着一阵阵抽咽中暂时停止了哭泣，抹了眼泪，稳住情绪红着眼小声说道：“可是，连这个被叫做‘避风港’的地方，并未见得有多么安稳。”
　　“这里怎么了？”
　　眼见话要说出口，却又哏咽了，“你应该不懂吧，这个年纪。”
　　岑皖被绕的云里雾里，“你总说我不懂，可你又不愿意说，好奇怪。”
　　“你不会懂的，但是等你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可能也要面对吧，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命……那个人简直就像只发情的野狗一样不可理喻。”说到这时，她不再只有哭腔，捎带了一丝恨之入骨的情绪，咬着牙继续说道：“小心院长，千万不要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管什么原因，千万不要。”
　　这话简直像小说里的主角获得了命运的指引，那时的岑皖理解不了深层她想表达的东西，但是总有种莫名的使命感，信誓旦旦的和她说道：“等我出去后，我一定会找机会打败院长的。”或许连岑皖自己都理解不了说的话，但就是有种茫然的使命感，她突然就觉得，有些事非做不可了。
　　“你傻子吧！”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眉头紧锁，严肃地说道：“你别招惹他，你也不想连坐在椅子上吃饭，上厕所什么的都能感到下方钻心的疼，这你能理解吧？就算是小孩子也会知道痛吧？”
　　“疼你干嘛不告诉医生？”岑皖的目光又变回懵懂的清澈了。
　　“这种事谁敢告诉医生啊！不想和你说了，赶紧走，让我自己待会。”说着，又恢复冷淡的神态了。
　　可偏偏这时岑皖不知哪冒出的勇气，“我敢说，我带你去。”说着就拉着她跌跌撞撞的寻找医护人员。
　　被拉走的女生心里彻底崩塌了，连自己都面对不了的事，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屁孩强拉着就能解决呢？但她又犹豫了，万一，她真的能得到医护人员的救赎呢？好吧，那就勇敢一次试试吧，反正，只是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多见了一个人而已，像我们这种孩子，就算多见一个人也会轻易的被世界遗忘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条小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