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词夜谭》夜弥散

5、第四章：萌芽晓爱

　　如此不安地沉睡了一晚，次日，黥从黑魆魆的洞穴里爬出，却看见洞口地上放着两枝散发着淡淡芳香的小白花，他好奇地拿起来细细观看，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触那柔嫩的花瓣，不知道这美丽而娇弱的植物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着忍不住想怜爱它的魔力。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一个冷淡的女音说道：“这是花，给你。”
　　黥仰起红肿的大眼望向站在甬道口的寒风，又寞落地垂下来，九尺长的黑发拂在冰白秀丽的颊边，那模样，比他手中的花儿更让人怦然心动，分明只有十一二岁的稚龄，却美得如许销魂蚀骨。他幽幽问道：“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寒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黥痴痴望着寒风背影，下意识紧紧握住花儿枝干，爱怜地把它放在心口，大眼再次溢出那咸涩的泪水，柔声低喃：“寒风……寒风……”原来高兴时，眼睛也会流出这种湿液。
　　寒风离去的脚步顿住，过了良久，她竟缓缓转身朝哭得梨花带泪的小人儿走去，伸出指尖轻触他颊边欲滴的晶莹泪珠，轻道：“果然……你也是会流泪的。为什么哭？”
　　黥哽咽地侧过头苦声道：“黥的眼睛坏了，只要一想起寒风，它就会流出来，止不住……”
　　寒风忍不住唇角轻轻一颤，算是面对他所流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这很正常。倘若它无论如何也流不出，才是真正的眼睛坏了。”
　　黥似懂非懂地仰头望着寒风，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人的感情，能如此复杂和深邃呢？
　　“如果你会哭……那就证明，你是有爱的能力，”寒风望着黥的眼神比原先有所柔化，但依旧还是太过冷酷，她坚定道：“此后，我会教你爱的能力，爱万物，爱自己，还有怜悯和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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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这般定下来，寒风便开始不厌其烦的教导黥善恶是非，万物生息更替，白纸一张的黥，没想到是如此聪慧灵秀，几乎一学就会，过目便记，说话言辞也渐渐变得丰富起来，但他单纯的心性还是没有太多改变，这些都是寒风所喜闻乐见的。
　　匆匆两年而逝。
　　这日寒风从族长屋中归来，面对那次巨大的地震终于有所缓和过来的水族族群，寒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颇为疲累地回到远离人群的岩洞，刚穿过狭长的甬道，欲朝寒潭圣地走去，却毫不诧异地听到黥特有的摄魂声调欢悦地喊着：“寒风~~~寒风~~~”
　　寒风转头望向朝她蹦跳奔来的绝美小人儿，两年间，他长得越发好看了……心都要被他的美貌，他致命的吸引力俘虏，碎裂。寒风转过头，对他只做不见。
　　“你看，你看~~黥能操控风儿了！”黥雀跃地扬起右手，一股轻柔的旋风围绕着他修长精致的白皙指尖乖巧旋转，清风柔情地爱抚着他娇弱优雅的身段，顽皮地抚弄着他九尺于长的流瀑黑发，美得就像要消散在风中一般不切实际。
　　寒风不由得心中狠狠抽痛，伸手握住他飘摆的长发，失神地望着他身上点滴，每一滴都像毒液般扩散进她的心灵。
　　“寒风，黥很厉害吧？寒风说过，从木属性中升华出的不羁风儿是最难掌控和驾驭的，所以黥一直很用心地在练——寒风？”黥停下话语，不解地侧头望着寒风失神的容颜。
　　寒风微微蹙眉，放开黥的长发，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让自身灵力传达过去，让他感知自己力量的流动，然后轻轻牵动，空气中的水分凝结，从清风中氤氲生出一道闪烁流动的清泉，随着清风的走向在彼此手臂蜿蜒盘旋。
　　黥欣喜地惊叹一声，兴奋地转头问道：“寒风怎么做到的？告诉黥，告诉黥，黥也要学。”
　　寒风淡淡回答：“自然万物，都是有想法，有着喜怒哀乐。他们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你只要喜欢他们，亲近他们，感受他们的流动，就能从自身引导出他们……强行控制驱策，乃是魔道，唯有感受引导他们，才是天道。记住了么？”
　　黥耳边传来寒风那一贯冰冷疏离的音调，但她吐出的气息却是温热而芬芳的，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肌肤间传来的温度，是如许的熏人欲醉……黥失神地微微点头，仰头痴痴望向寒风。
　　寒风更不多想，放开黥那稚弱的小手，转身欲离开他。
　　“寒风……寒风……”黥却趁机拉住寒风衣袖，低下酡红的娇艳脸庞，轻声道：“黥喜欢你，做梦都想亲近你……这是你第二次自发碰黥。黥当真喜欢寒风，喜欢得每当夜间想到你……就忍不住哭啊哭……喜欢你……比喜欢花儿，比喜欢泉水清风还要喜欢……”
　　“不准再说这些话。”寒风绝情地抽回衣袖，果断地冷道：“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黥受伤地侧头对寒风道：“黥懂的，黥什么都懂。”言罢，转身便朝自己睡的洞穴处跑去，弯身在里面找了找，然后拿出两块石头又跑向寒风，献宝似的举到寒风面前，喜悦道：“这是黥自己做的，这个是寒风，”他举起较大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小人儿，穿着飘摆脱俗的罗裙，脸上五官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睫毛画得长长翘翘，一看便知是个女孩儿。“这个是黥。”黥举起较小一块，上面也划着一个小人儿，只是五官是弯弯微笑着，额上细细划着几笔线条，表示他眉心处凶煞妖艳的玄火图腾，然后长长头发几乎垂到地上，那便是他自己了。
　　黥羞喜地红着脸续道：“黥还在上面画了两朵小花，那是寒风第一次送黥的东西，画在上面就永远不会枯萎。寒风一朵，黥一朵……寒风时长不在，黥就对着这个寒风说话……有他们伴着，黥不会觉得寂寞……黥片刻也不要离开寒风，黥喜欢寒风……”黥珍爱地把石块贴到自己心口，毫不保留地向寒风表白着自己的真心。
　　寒风忍不住胸口一热，情难自禁地仰起他尖细秀气的小下巴，让他痴迷的眼神望向自己，不解地沉醉在他单纯却毫无保留的情愫里……黥，他为什么要如此惹人怜爱？他——
　　突然，寒风像看见世间最厌恶的东西般，冷冷瞪视着他漆黑眼瞳处传来的闪烁红光，原本圆形的黑瞳却呈野兽般，为竖状。这些无一不暗示着，他是妖魔，是被大凶卦象预言着的不祥鬼童，寒风只有控制他，准备随时能把他置于死地，才能够让整个族群不受威胁，转危为安。
　　他是嗜血好杀的血色修罗啊！
　　“啪——”
　　寒风嫌恶地收手狠狠打落他手上的小石人，两块石头毫无预警地摔出去，落在地上碎成数片。
　　黥吓得愣在当场，不明白寒风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酷。
　　“你不配。”寒风冷酷地定义，而后厌恶地转身大步离开，再也不想见到黥优美纤弱的身影，撩人摄魂的容颜，和他真切灼热的眼神。
　　黥就那么愣愣站在当场，待寒风走后良久，他才笨拙踌躇地走到摔碎石块面前，失神跪坐下来拾起再也修复不了的碎片，掩面痛哭。
　　难道他真的这么卑微？以至于让寒风如此作践自己毫无保留的热切心意？
　　你不配——寒风知道这三个字，有多么的伤人么？
　　他要的不多……只要是寒风微不足道的碰触，疏离淡漠的笑容，他即便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她也再所不辞……只要寒风不觉得那血淋淋的心脏恶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此以后，寒风当晚没有回来。
　　第二晚……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晚……依旧失望……
　　第四晚……
　　黥就在无尽而漫长的等待中煎熬，备受折磨，他觉得寒风把他遗弃了，他觉得世间万物都把他遗弃了，陪伴他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失望，还有冰冷和黑夜……
　　他的心都凉透了……
　　直到第六夜，寒风才姗姗而来，踏入所卧洞穴，发觉周遭一片漆黑，平日里，这里都点着明亮的火把和篝火，表示着黥是那么期盼她的回归。他总是笑着，跳着奔向她，那么的可爱……那么的温暖……
　　寒风微微蹙眉，转身摸到石墙边，用火石点燃火把，不甚关心黥的异常举动，接了些山泉水梳洗一番便拖下外袍倒入石床。
　　可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眠，几曾何时，觉得山洞如此广阔，如此寂寥？那轻微的水滴声都显得格外空洞。寒风有些不悦地皱眉，闭上眼让自己速速入睡，但耳中却传来极为压抑的痛苦轻吟，只有在如此寂静的时刻，才能勉强听闻的细微声音。
　　那是黥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