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词夜谭》夜弥散

4、第三章：炽泪冰孤

　　“大祭司啊，我已和丈夫结发两年多，可仍然不见子嗣……丈夫每夜殴打我，说再不生孩子，就要把我抛弃了，我已经走投无路，求求您，让水神赐福给我，生下一儿半女吧，呜呜……”一个形貌憔悴的女子跪在岩洞外哭得肝肠寸断。
　　寒风手握八尺多高的香木长杖，从岩洞中缓缓走出，在炫目的阳光照射下，高挑身影仿佛白昼的幽灵般寒冷高傲。她伸出冰冷纤白的手搭在女子头顶，片刻，才幽幽道：“重新选择丈夫，还来得及。”
　　“可是，我一直一直喜欢的，都是他……从小，直到现在。当时他答应娶我，我很是高兴……大祭司，求求您求求您……这是我一生的恳求，不要让他离开我！”女子拉住心口衣物，泪如雨下。
　　寒风神情依旧毫无表情，朝天空伸出双手，轻轻呢喃：“温柔的水呀，可曾听到女子的哀鸣，为她解除悲苦吧，用你哺育万物的生机和慈悲……”话音刚落，就见她双手亮起一道温润白光，给人的感觉是那么温暖，充满无限柔情。光芒闪烁片刻，渐渐消退，寒风收回双手，其中多出一枚带着青草和雨露气味的泥丸，她把泥丸递给跪在地上的女子，冷道：“把泥土和水，两个人一同喝下去。莫要后悔。”言罢，转身走进岩洞。
　　那女子捧住泥丸，喜极而泣地朝寒风进入的洞穴拼命磕头，仿佛她手中握住的并不是能治疗生育的仙药那么简单，而是她将来全部的幸福……
　　寒风冷漠地垂下眼，走回幽深的祭坛，跪在美丽的寒潭边垂目祈祷。
　　“寒风~~寒风~~”一个小小身影从黑暗处闪出，步履有些蹒跚地蹦跃到寒风身边，天真无邪地歪着头望着寒风肃穆的侧脸，娇声道：“什么叫丈夫？”
　　寒风微微睁眼，冷道：“许下诺言，一辈子不离开那个女子，守护那个女子的男人。”
　　黥一知半解地眨眨水灵大眼，问：“为什么对那个人‘莫要后悔’，后悔是什么？”
　　寒风古井不波的双眸终于微微一冷，伸指蘸了蘸寒潭中冰冷的泉水，然后把泉水点在自己前额，感受寒冷从额头扩散到全身，她微微仰头望着岩洞顶部无数垂下来的钟乳石，冷道：“被抛弃，是那个人的宿命，我在她身上看到不可更改的悲惨未来，她注定孤独，有了孩子，依旧改变不了，她丈夫不爱他的事实。——后悔，是她唯一能自我解脱的良药。”
　　“什么是爱？”黥越听越糊涂，双目已经盘旋成蚊香状。
　　“不知道。”寒风冷冷回答。
　　黥怯怯望着寒风冷漠的容颜，突然觉得好冷，咬住自己右手食指有些紧张又期待地把小身子靠过去。
　　寒风眼神一凛，无情地狠狠推开黥，冷道：“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滚回自己洞穴，我不叫你不准再出来！”
　　黥细小的身躯被推倒在地，他惊恐万状地仰头望着高不可攀的寒风，颤声道：“寒风告诉黥，不准碰寒风，黥是乖孩子，黥没有忘……寒风原谅、原谅——”
　　寒风厌恶得根本不想再听黥轻颤低喃的可怜言辞，伸手朝他睡的黑暗狭小的洞穴一指，寒声道：“滚回去。”
　　黥浑身一颤，惊吓地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洞穴，缩在草榻上瑟瑟发抖。他不明白，当时在琥珀里沉睡时，总觉得很孤独，但从琥珀里出来，会觉得——倍感孤独。
　　可是只要寒风要他，这一切，他都不会觉得苦……不会苦……
　　寒风望着黥在自己眼前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烁出一丝丝不忍。——无论如何，他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呢……
　　夜晚，寒风在自己卧室的石床上入眠，突然从洞口传来细小微弱的脚步声，她微微睁眼，即便背对着外界，都能轻易感受到来者的气息，冷冷启口道：“为什么又不听话？”
　　黥孤单站在小角落，怯懦地抱着自己瘦小干瘪的草扎枕头，忐忑地道：“闭上眼——睡觉，会出现很真的事情，到处红红的，还有让黥害怕的尖叫……黥不要……黥怕……”
　　寒风缓缓坐起身，侧头望向黥，却在黑暗中突然见到他的眼眸闪烁着可怕的冷光，殷红似血的瞳仁，是如许的妖异可怕。她惊得倒吸口冷气，抓起手杖护在身侧，冷道：“你说的那些叫梦，不是真实的。倘若不想死，就离开这里。”
　　“不要……黥怕……怕红红的东西。”黥那美得叫人心碎的容颜露出哀求的神色，大眼涌出闪烁的水雾，无助地央求：“求求寒风……黥不要一个人，黥要和寒风在一起。”
　　“你不怕我打死你么！”寒风凶狠地吼出，她这句话可不是随便的玩笑话。
　　“怕……但黥更怕一个人~~”黥大着胆子苦苦哀求。
　　寒风想起白日间他那孤单的背影，不由得有些犹豫，良久良久，她才不悦道：“只准今夜。”
　　黥顿时万般惊喜的欢呼一声，欢快地蹦跳过来，只见寒风独卧石床正中，丝毫没有给他让出地方的意思，于是左右看看，便把自己枕头放在床脚地上，满足地睡下圈起小身子，雀跃得像只小鸟：“寒风第一次和黥一起，黥不要离开寒风，寒风很温暖，每次只要寒风捧着黥，看黥，黥会很高兴，很开心……于是黥就从那里面出来，和寒风说话……”黥抱住自己，有些羞怯又掩饰不住喜悦地红着脸柔声道：“希望寒风再次捧着黥，黥只要寒风这么对黥……”
　　“——吵死了！滚回去！”寒风厌恶地皱眉紧闭双眼，觉得他的一切，都如此可怕，可怕得无法言喻……
　　黥慌张地坐起身，手足无措地揪着草枕，不敢再言语。他哪里说错了？是不是因为他太吵了？那——那他决计不敢再说半个字了。别这么冷漠……别背对着他，别把他赶走……
　　求求你。
　　“你不配。”寒风冷酷地定义。
　　黥倒吸口冷气，再也抑制不住，晶亮动人的大眼溢出温热的液体，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撕心裂肺的苦。
　　“滚。别让我更厌恶你。”寒风就算背对着他，也能轻易感受到他的隐忍伤心。
　　黥慌张地捂住小嘴，宛如做错事的小孩，趔趄地爬起来狂奔进自己狭小黑暗的洞穴内，面对着石壁躺下，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无论怎么克制，那咸咸的液体还是不住从自己眼内溢出，极度压抑着抽噎声，只是怕寒风听到后会觉得更加生气，更加厌烦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伤心到最深处，眼睛会自动溢出这种苦涩的清水呢？
　　为什么寒风会这么冰冷？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