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守》无不言中愚

70、冲动

　　胖子被抓的事县里几乎人尽皆知，老马怕老底被掀和几个兄弟伙一起出去避风头了，他们一走有些人就开始按捺不住了。
　　高三课表上排了两节体育课，但平时能上一节就不错了，教学楼四楼的几个班级是高三年级的重点班级，比如肖屹所在的十三班，他们这些人享受的是特殊待遇，不配拥有体育课，而楼下那些人不一样，比如孙浪和赵方兴所在的十七班。
　　高三十七班的体育课恰好和高一五班的体育课同在周二下午第一节，中午吃完饭肖屹拉宋雨时回宿舍“聊了会儿天”，眼看快上课了才下楼，宋雨时上体育课，所以两个人从操场那边走，肖屹在操场上看见了那两个人，张赟说他们下午第一节也是体育课，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一副要冲上来打人的样子。
　　“上次还故意把球扔到了宋雨时身上，他们那……”
　　越说越离谱，宋雨时赶紧把张赟拉到一边，眼神示意他赶紧闭嘴，然后催肖屹回教室上课。
　　他没动，扯了扯嘴角，眯眼看着远处的人说：“上次那笔账还没算，不会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吧。”
　　当然不可能，虽然他肖屹不是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但也不是没脾气，更不是任人宰割的沉默羔羊。
　　这事班长和王敬也听说了，张赟说的，王敬是他师父，别的没教会，大嘴巴这点倒是教得到位。
　　“李宏那伤还没好全，那两个人又想搞事，忒不是东西了！”王敬不满地啐了一口，问要不要帮忙。
　　“你帮什么忙，上去打他一顿？”肖屹打击他，“到时候别反过来挨揍。”
　　王敬双手握拳举在胸前，拿起架势：“你别看不起我，我以前可是练过的。”
　　“哪用得着亲自动手，找几个人蒙住头教训一顿就好了。”班长说。
　　那两个人之前明明还安安分分的，见到他们都绕道走，怎么胖子出事后他们就变得这么嚣张，肖屹心想他们难不成知道宋雨时和胖子之间的交情。
　　好多人都知道他认识老马，自然不敢随便招惹，他和宋雨时之间的关系那两个人知不知道肖屹不清楚，但肯定是有所怀疑的，不然也不会这样作妖，现在胖子出了事，老马避嫌，他们身后没人罩，那两个人转变态度也不稀奇。
　　至于要怎么做他还没想好，暴力解决固然来得痛快，但他更想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你变了。”吴小谦听完他说的事后就总结出这三个字，换做以前他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变了吗，哪里变了，肖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确实，吴小谦说得没错，从他认识宋雨时以后真的变了很多，脾气好了，性子没那么急了，对人对事也没那么容易不耐烦了……
　　总之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肖屹了。
　　没过几天肖屹又从张赟嘴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关于宋雨时的，张赟说听见好多人在背后议论，说宋雨时家里穷，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死了爷爷，靠他这张脸傍上了什么专搞未成年的变态同性恋富商，所以才有钱来上学云云。
　　这明显是有人在搞鬼，而且知道得不少，看来没少在背后下功夫。
　　宋雨时个性低调不张扬，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他的活动圈子不大，而且和周围的人都不亲近，当然更不可能和人结仇，不用想也知道又是那两个人搞出来的事。
　　看来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妈的有毛病吧，不依不饶什么意思，皮痒又欠揍了！”王敬拍桌，比当事人还激动，问肖屹，“这口气不出不是人，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筷子掉在地上，李宏帮他捡起来，让他别激动，好多人看着呢。
　　“其实他们有些话说的没错，要是没人帮忙我也没办法继续上学，帮我的人不该被恶意揣度，但是我们管不住别人的嘴，随他们去吧，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宋雨时知道他们针对的是自己，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在桌子底下握住肖屹的手，对他轻轻摇头。
　　几个人都看着宋雨时，一脸错愕。
　　关于宋雨时的家庭情况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在他们看来宋雨时这个人涵养极好，待人接物方面成熟，细致，周到，人格独立，性格温柔，外表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完全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比旁边的“肖少爷”更像个少爷，没想到背后竟然是这样的身世。
　　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鸡肉很入味儿，厨师肯定提前腌了一下。”宋雨时笑着转移了话题，心情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
　　肖屹没胃口，在宋雨时的监督下匆匆对付了两口就把人拉回宿舍了。
　　王敬也要跟回去，李宏叫住他，说他想出去买点东西，让王敬帮忙拿一下，王敬看他手不方便，就跟着去了。
　　进门肖屹走到床边坐下，宋雨时在后面把门反锁上，然后走进去搬了张凳子坐在他面前。
　　“生我气了？”宋雨时碰了碰他的脚。
　　他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说话。
　　他不生宋雨时的气，他生那两个王八蛋的气，生自己的气，然而更多的是心酸，是心疼，尤其是在宋雨时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后的表现和态度。
　　“好了。”宋雨时隔着被子抱住他，“真的没关系，他们的嘴巴和那些大妈大爷们相比好多了，真的。”
　　他拉下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宋雨时表现得越不在乎他心里只会越难受，以前那些议论声带来的伤害该有多大，那时候的宋雨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宋雨时……”
　　“嗯？”宋雨时拨开他眼睛上的头发，温柔道，“怎么了？”
　　他摇头。
　　“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
　　“不喜欢？那我给你唱首歌，你不是一直想听嘛。”
　　怎么逗他都不笑，没办法，宋雨时只能吻他，一下又一下。
　　他抬手扣住宋雨时的脖子，翻身调换了位置，持续加深这个带着酸涩的吻。
　　高三月底又要月考了，宋雨时告诉他只需要专心学习，意思是这件事让他别操心，上次打架已经受了处分，他们不敢乱来，顶多就是嘴上占点便宜，得不到回应很快就会偃旗息鼓。
　　这话是安抚肖屹的，现在高三正是关键时候，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让他被那两个人拖累，他们这么做明显是故意的，因为不甘心肖屹置身事外，宋雨时担心他一时冲动，上了他们的当。
　　肖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比宋雨时自制力好，做不到波澜不惊，何况他们抓到了他的弱点，针对宋雨时比针对他本身更容易让他愤怒，几乎一点就着。
　　那几天宋雨时不止一次很认真地和他说过，不希望他和那些无赖纠缠，就算心有不甘也不能在这时候做什么，一切等高考完再说，他分明一声声答应得好好的，可是转头就出事了。
　　孙浪和赵方兴在后面嬉嬉笑笑地“小声”议论，走在前面的人突然转身给了说话的人一拳，嘴里还骂了一句。
　　三个人在楼道里公然动起了手，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那两个人抱头挨打，场面过于混乱，不明所以的同学都不敢上前劝架，楼上楼下的老师闻声赶来，几个老师一起才把他们强行拉开，最后孙浪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把头磕破了，口子不小，缝了三十几针。
　　这事很难善了，赔钱事小，如果被处分事就大了。
　　肖屹是年级第一，是明年六月高考学校最大的希望，眼看没几个月的时间了，偏偏出这种事，这次比上次李宏打架闹得更大，何况肖屹在学校几乎无人不知，怎么处置校方也很头疼。
　　他像根竹竿一样杵在办公室里，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怎么样他都认。
　　老张气得吹胡子瞪眼，之前不止一次提醒过让他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其他事情不要掺合，还以为他真的把话听进去了，没想到竟然闹出这档子事。
　　老张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不争气，骂他假聪明，骂他自毁前程，骂累了后打了一通电话给肖正鸿，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让他来一趟学校。
　　肖屹以为肖正鸿那么忙肯定不会亲自来，老张挂了电话后说他答应了，明天就会来学校。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句话都不说，王敬和班长走在他左右，王敬嘻嘻哈哈地说：“牛逼啊，我听见动静还以为怎么了，我看你一个打两个完全没问题，练家子。”
　　班长瞪了他一眼，对肖屹说：“那个孙浪自己没站稳，不是你推下去的，怪不到你身上。”
　　“嗯。”他现在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如何，大不了就是背个处分，他心里想的是等会儿该怎么和宋雨时交代，明天又怎么向肖正鸿和何琳交代。
　　在路上遇到了宋雨时，应该是特意在这里等他，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到操场，在光秃秃的柳树下站定。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斜着靠在一起。
　　“受伤了吗？”宋雨时盯着脚下的影子问。
　　“没有。”
　　宋雨时转头扫视他的脸，很快就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三条血痕，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走过去替他擦 ，但是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擦不掉，然后手上故意使了点劲。
　　这时候才感觉到痛，肖屹轻轻“嘶”了一声，不敢躲，因为他知道宋雨时在生气。
　　宋雨时生气的时候会把嘴巴抿得很紧。
　　“我错了。”他说。
　　“嗯？”宋雨时退后一步，看着他。
　　宋雨时疑惑的眼神和长久的沉默让他心烦意乱，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我不该冲动，但你也清楚我的脾气，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我不是忍者神龟，我有自己的原则，有些东西我忍不了。”
　　宋雨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你的意思是我是逆来顺受的人，我是忍者神龟，我没有原则，我什么都能忍？”
　　“我……”他没想到宋雨时会这样理解，他不是在含沙射影，只是想表达自己那么做是有理由的，可等宋雨时说完这番话后他扪心自问，刚刚自己说的话里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吗？
　　好像也不完全是。
　　他没有回答，宋雨时了然，纸巾被搓成团，捏在手心，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看见宋雨时转身准备离开，他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
　　“嗯。”宋雨时没有回头。
　　“为什么没和我说？”他走到宋雨时面前，“李宏出事后你找过胖子和老马。”这还是刚刚从那两个人嘴里听说的。
　　寒风从脖子钻进衣服里，很冷，宋雨时耸了耸肩，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表情冷淡地对他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不想你沾手这件事，我告诉过你别管，明知道是圈套，可你还要往里跳。”
　　宋雨时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去。
　　当初胖子和老马知道那件事后意思是给那两个人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宋雨时不想把事情闹大，说警告一下就好。
　　那次只有宋雨时和胖子带了几个人把他们堵在巷子里聊了一会儿，胖子做这种事很有一套，三言两语就吓得对方连连点头，保证再也不敢了。
　　胖子出事是宋雨时没有预料到的，有人愁，自然就有人欢喜。
　　孙浪和赵方兴两个人先受了处分，后被威胁，不报仇难解心头之恨，光明正大的手段他们不会，但他们清楚针对宋雨时可以一箭双雕。
　　果不其然。
　　最后宋雨时说：“肖屹，你这样让我很有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