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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他妈的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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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九点钟的街道,一眼望去,全都是出来买菜的老头和老太太,再不济也是早早就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杜阮和苏荷两个人沐浴着金灿灿的朝阳,在路上毫无目的地的晃悠着,路边买菜的大婶瞧了她们好几眼,终是忍不住喊道:“小姑娘,都八点半了,你们上学该迟到了吧!”
杜阮和苏荷两人相视一笑,说:“今天放假,不上学。”
“是吗?”那大婶掰着指头数了数,恍然大悟:“哟,还真是!瞧我这记性!”
大婶爽朗的笑声像是有魔力一般,杜阮明显感觉苏荷的心情好了许多,自己一直绷着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
“我们去精品店逛逛吧。”
“好。”
市区不大,但是开了好多大大小小的精品店,里面就是女孩子消磨时间的天堂。从摆放在门口的墨镜和指甲油,到里面的项链耳坠,还有五花八门的毛绒玩具,只要一进去,就挪不动步子,哪怕不想买,也非得挨个试一试才肯罢休。
杜阮记得初中的时候,她们放学后经常在这些店里闲逛,上了高中后,她就没有再进去过,倒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一个人进去的时候,这些原本闪闪发光的东西,顿时都黯然失色,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看这个,是不是超级好看?”苏荷兴奋的指着柜台上的一条细细的手链,两人目光触碰,杜阮突然发现,原来她记忆中闪闪发着光的,是苏荷的眼睛啊。
鼻根毫无征兆地泛着酸意,眼前一切都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不过从物理的角度分析,两者还是有点细微的差距,毛玻璃是因为表面凹凸不平造成的漫反射现象,而流眼泪是因为眼泪在眼眶中形成了凹透镜的形状,导致光透射不均匀……
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嗯,没错。
不过这种伤感的时刻,还有空想这些,真是不合时宜的搞笑。
然后她就笑出了声。
苏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你没发烧啊?又哭又笑的,怎么了?”
“眼泪流到一半,脑子里开始做物理题了。”杜阮随意地抹掉眼泪,笑着说:“最近学得走火入魔了,走路的时候都忍不住做受力分析图。”
“挺好的,加油。”苏荷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学习,因为她们的理由是一样的。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精品店真的太神奇了,感觉没逛几家,就已经中午了。”杜阮望着头顶热辣辣地太阳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你中午想吃什么?”苏荷拽了拽口罩,看上去有点热。
“我都行,你想吃什么?”杜阮习惯性的把决定权交给苏荷,她向来不擅长也不喜欢做决定。
“去那家米皮店吧。”
“好。”
苏荷没有说名字,杜阮也知道她说的是哪家,初中的时候,他们几乎每天一放学就跑去吃,和店老板都混了个脸熟,快三年了,她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杜阮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故作勇敢的胆小鬼,面对所有事情,只有在无法逃避的时候,才会硬着头皮面对,事后还给自己勾勒出一个非常英勇的形象,洋洋自得。
人啊!
杜阮苦笑着摇摇头,跟着苏荷踏进店铺,四处环视了一番,说:“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你三年没来了吧。”苏荷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刻意逃避,摘下口罩说:“难得来一趟,随便点吧,我请客。”
“我……”杜阮原本正在看着菜单,一抬头就瞧见苏荷的脸,脑子里一瞬间有些空白,说:“你的伤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可能是被打习惯了,恢复能力很强。”苏荷翻着菜单,说:“吃热的还是凉的?”
“凉的吧。”杜阮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就像生物书免疫系统那章说的,抗原入侵,体内产生了记忆B细胞,它下次来的时候,就能直接增殖分化,产生浆细胞和抗体,然后杀死抗原。”
“你真有点走火入魔了。”苏荷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得有些不真实,似乎是因为受了伤,苏荷没有精力支撑那个尖利刻薄的模样,又或是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恍惚间,杜阮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某个中午。
“我也觉得。”杜阮拍拍脑袋,笑着问:“你想学什么专业?”
“心理学。”
杜阮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问:“你之前不是想学医吗?”
“是啊。”苏荷望着右前方的地面,眼神细细地勾勒着地板上的花纹,说:“学医能救命,但救不了心啊。”
“医者难自医。”杜阮拿捏不准她改变主意的理由,只能猜测和她自己的抑郁症有关。
“我知道。”苏荷自嘲地笑道:“偏偏我这么一个泥菩萨,还想着帮助其他的泥菩萨过河,就算自身难保,也总想去试试,指不定能救一个出来,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
“你这思想境界倒是很高深啊。”
“你呢?想好学什么了吗?”
“天体物理或者天文学之类的吧。”杜阮不由得想起江梓微一脸兴奋的给她科普着宇宙知识的样子,弄得她也对地球之外的世界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反正……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
“吃完去唱歌吧。”苏荷一根一根的夹着米皮吃,大概是咀嚼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好。”
“去哪一家?”
“都行。”杜阮吃得很认真,连头也没抬地回答道。
“那就最近的那家吧。”
“嗯。”
苏荷一进包厢,就跑去点歌,几分钟就点了十几首,然后坐下来拿着话筒说:“你负责站在前面唱,我负责坐在沙发上听,没唱完不准回头。”
杜阮上前翻了翻歌单,嗓子隐隐作痛,但是回头看了一眼苏荷脸上的伤,心一狠,豁出去了。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第一首就这么刺激吗?杜阮唱到高音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想回头说一句自己快不行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准确地来说,是嘶吼,尽管音乐声很大,却也无法完全掩盖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声音,只能靠她的高音。
“我们的爱,我明白,已变成你的负担……”
第二首的时候,她听见苏荷哭了,但她不能回头。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第三首。
“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
第四首。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行滚动着的字幕“您的消费时间不足15分钟……”
杜阮关掉了音乐,背对着苏荷,问:“走吗?”
一出声她差点被自己吓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像话,并且还伴随着一阵阵热辣的疼痛。
“走吧。”一首歌都没唱的苏荷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沉默了一分钟后,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两个人仿佛吞了一把沙子一样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包厢,魔性又喜庆,直到工作人员推开门催她们离开时,两人才缓过劲儿来,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差不多了,回家吧。”苏荷看着两人挽着的胳膊,说:“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我也是。”杜阮短暂的忘记了所有不愉快的过往那个,冲她笑了笑,说:“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回到家时天色还早,还没进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笑声,杜阮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打算溜进去,但再怎么谨慎,一个大活人进了屋子,也还是会被发现。
“阮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要是只猫就好了。
杜阮垂着头走进房间,扫了一圈沙发上的人,还是以往那些常来串门的熟脸,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只应了一声:“嗯。”
“你们看这孩子,长这么大,连个人都不会叫!”杜阮妈妈坐在沙发上,对周围的人赔着笑,然后瞪着杜阮,说:“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姨,二婶,三婶,嫂子。”杜阮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被训话,叫了一圈人后直接说:“我去看书了。”
不管身后的那些人脸色如何,她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摊开两本书,听着门外的动静发呆。
“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我们家阮阮从小就这臭脾气,怎么管教也不听。”
“哪儿有,你教得好着呢,她学习成绩那么好,还不都是你操的心。”
“嗨!我也没怎么管过,这孩子就喜欢学习,拦都拦不住,我每次让她休息会,她都不愿意,还嫌我烦。”
“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就享福吧,以后赚了钱放你这存着,嫁个好人家,彩礼要个十万八万的,再给你们家老二娶个媳妇,这日子我可都眼红呢!”
又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杜阮心中一阵烦躁,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擦拭得无比干净的小刀,熟练的挽起左手的袖子,将刀刃用力压在手腕上。
用物理来分析的话,垂直的压力所形成的静摩擦力不足以让刀刃割破手腕,只有右手使出最大力气时,再轻轻向右一拉产生动摩擦力,此刻哪怕是一毫米的挪动,都能顷刻间渗出血滴。
杜阮缓慢地向右挪动着刀刃,很享受地看着血液一点点从刀刃与皮肤的连接处流出来,疼痛给她异样的释放感,心理的所有压力和烦闷似乎都随着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染红她垫在手腕下的纸巾。
她盯着手腕上那一片新鲜程度不一的伤口,新割的这条在里面毫不起眼,轻轻一扯还能看见皮肤不到一毫米的横截面。
和猪皮没什么区别。
其实她的恢复能力也挺强的。手腕处的伤口不到十几分钟就结了痂,看来她体内的血小板还挺敬业的。
想象了一下伤口此刻正在发生的一系列反应,她突然有了做题的欲望,随意的收拾了一下桌面,翻开生物习题册。
“姐,吃饭了。”杜衡站在门外叫了一声,清瘦的身体倚着门框,一张和杜阮十分相似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不吃。”杜阮头也没回,尽管这是她的弟弟,但她并不觉得他和街上的陌生人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生下来凭着性别就高自己一等的人,她恨都来不及。
“你不吃的话妈妈又要骂人了。”
嫁个好人家,彩礼要个十万八万的,再给你们家老二娶个媳妇。
不知为何,杜阮突然想起这句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愤怒,手中的习题册摔了出去,吼道:“我说了不吃!”
杜衡后退了两步,却没有生气,捡起地上的习题册,一页一页的整理好,又放到杜阮桌上,一句话不说地走了出去。
一拳砸在了棉花里,她脸有些发烫。
杜阮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弟弟总是这么沉默,面对自己的责骂和怒火从不还嘴,以至于每次发完火都有些愧疚的情绪难以消解。
“不吃刚好!省下一口粮食!衡衡,你多吃点,长身体呢,看你这么瘦……”
明明是自己说了不想吃,此刻肚子却发出咕咕的叫声,她想象得到墙那边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是不是她太矫情?是不是她应该出去认个错?是不是……
你想什么呢?
她抽了自己一耳光,疼痛让她稍稍动摇的念头烟消云散,努力不去听门外的声音,重新打起精神做题,一遍遍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是他们错了。
“啪!”
“啊!”杜阮迷茫地捂着脸,从梦中惊醒,勉强地睁开眼睛,是一张压抑着怒气的脸,她有些懵地叫了一声:“妈?”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一个高三学生往几点睡?你看看人家孩子,起早贪黑的学习,哪儿像你这样,往八九点睡!”
杜阮清醒了点,晃晃脑袋看了一眼表,有气无力地说:“现在才七点半。”
“都七点半了,要不是我叫你,你就睡到八点去了!”杜阮妈妈瞧了一眼房间,盯着做完没来得及收拾的书桌,骂道:“你看看这桌子乱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全校第一呢!做出这么一副学习的样子给谁看呢!你……”
杜阮所有的火气在这一瞬间爆发,猛地将桌上的一堆书全部扔到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闭嘴!滚!滚出去!”
“你冲谁发火呢!”
伴随着一声怒骂,一本书冲着杜阮的脸砸了过来,她侧着头躲了躲,书角似乎是蹭破了额头,有点疼。
吼完后杜阮却在瞬间恢复了平静,不理会一旁怒气冲冲的妈妈,自顾自地整理着地上的书,这些可是她泥沼一样的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无视的妈妈怒气更加旺盛,对站在门外的杜衡喊:“衡衡,拿皮带过来!”
“妈。”杜衡没动,喊了一声。
“去!不然连你一起打!”
杜衡没再说话,去房间里拿了一条皮带出来。
那条皮带,杜阮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它所有的细节,一面是血红色,比较光滑,抽在人身上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另一面是棕木色,有些粗糙,声音不如红色的那面响。
“啪!”
是红色那面。
杜阮一声不吭地忍着痛,继续收拾着书,后背上传来的疼痛却无法忽视,额头似乎疼出了汗,流进被书角磕破的伤口里,隐隐作痛。
“啪!”
这次应该是棕色那面了,只是这次抽在同一个地方,疼痛指数直线上升,她有些忍不住喉咙里压抑着的喊声,深深地吸了口气。
“啪!”
还是棕色那面,还是同一个地方。杜阮死死掐住昨晚割伤的手腕,企图分散一下疼痛的来源,的确有用,伤口重新被撕裂的感觉让她顾不上体会背上的灼痛。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到最后她也数不清楚到底挨了多少下,只蹲在地上不敢动,稍一动作,后背的痛感瞬间就会弥漫至全身,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袖子上有一抹鲜艳的红。
房门被再次打开,杜阮下意识的缩了缩,看着那人的脚,是杜衡。
他放下一瓶云南白药喷雾,还没等杜阮把那个“滚”字说出口,房门又被关上。
原本干涩的眼眶突然蓄满泪水,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而出,她把头埋进胳膊。
去他妈的亲情。